第115章
离开长安前, 青雀犹然胖得像一座炉子,跑两步便喘得厉害,脸上、肚子上的白肉都跟着晃荡。
而此时, 他身体结实了不少, 小脸小了一圈, 肚子倒仍然像水桶, 却比从前瘦了不少!
尤其是脸上虚肉少了一圈,黑黢黢的眼睛顿时更显大了, 眼尾稍稍向上勾起, 好好的凤眸愣是像一对猫眼儿。
他长卷的睫毛眨巴眨巴, 冲着阿音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阿娘, 都怪哥哥, 他把我当木头桩子虐待。”
重明语重心长,“哥哥都是为了你好,阿姐说你再胖下去要生病了, 不能这样!”
“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当你的陪练。”找的什么借口!
“那……那一举两得啊。”
李世民放下鹘宝和雉奴, 捏了捏青雀的肚子, “是瘦了不少。”
“我疼!”青雀拂开耶耶的手,小小的怨念, 耶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好啦好啦,你们阿姐的话有道理,”阿音抱着重明的脑袋温柔地揉着, 笑对青雀戏说,“再这般肥大下去,可没有哪家的娘子会喜欢你。”
“哼,要她们喜欢!”青雀负气, 扭头便跑走了。
这话逗笑了在场的所有宫人。
等到了要用饭的时候,阿音还没去哄他,他自己就把那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真是个心大的孩子,跟他哥哥重明可谓是南辕北辙。
鹘宝和雉奴已经开始学写字了,一月不见,拉着阿音看他们写的字,阿音的心都软了,挨个亲了好几口,“阿娘的好孩子。”
雉奴抬起小脸也亲了一口阿音,学她的话:“孩儿的好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些日子,阿音把宫务理罢,又叫来人听一听前朝大事。
九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凉,夏日就要过去。
袁天罡被传入长安,做了御前顾问,这并非是什么官职,而是一种近似智囊的身份,没过几日,李世民又看中了一个名叫李淳风的文臣,封他做将仕郎,并直太史局。
太史局是观测天象、编制历法、授时漏刻和占候吉凶的。
而直太史局的意思就是,以将仕郎这个散官的官职,调遣到太史局做事。
他何时对这种臣子感兴趣了?
阿音略有些狐疑。
曹瑞道:“陛下命将仕郎改造浑天仪。”
“奴婢还听说,将仕郎与袁顾问似乎是同门师兄弟。陛下看中袁顾问,便想着同师门下的弟子应当才华都不错,这才挑了将仕郎入宫。”
浑天仪是观星所用,阿音刚做皇后那一年也曾见过这东西,它由多个圆环组成,名字也奇特,叫什么地平环、子午环、赤道环等等,中心装有一根窥管,观测时转动窥管对准夜空中的星星,就能读出它们的位置。
可以用它来定节气,编历法,占星象。
总而言之,对阿音来说这东西有些玄,又有些实在。
太史局观天象很准,能预测大约多久后会下雨、天晴,她知道古时皇帝祭天祈雨便是提前让这些人观测天象的。
比如在下雨前祭天,这样祭天结束正好降雨。
百姓们便会更加信服皇帝是真龙天子。
李世民刚登基那两年关内大旱,后来的祭天,也是这样操作的。
等他夜里回来,阿音简单询问了此事。
李世民倒也不曾隐瞒,“李淳风擅推算运势,我让他推演国运。”
“推演国运?!”阿音从不曾听说过这种事情,狠狠吃惊,“这等虚无缥缈之事,当真能以人力推算吗?”
“能不能,试一试才知道,也不妨碍什么。”李世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而言,转而问:“你还记得李阿奴吗?”
他既如此说,阿音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李阿奴?
阿音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阵子,勉强把人名跟人对上号,“梁王的书童吗?”
他微微颔首,“他有些才干,我打算用他。”
“什么才干?”
阿音若有所思,“他这个人,确实懂得藏拙。”
“我依稀记得隐太子从河东带家眷逃往晋阳与太上皇汇合之际,把梁王遗弃在河东府上。”
“有赖这书童的聪慧,梁王才得以逃脱,顺利在半路上被我哥哥救走。”
阿音见过他几次,他是个体态肥胖的小书童,后来慢慢瘦了。
李世民把李阿奴自私制作伤人利器的事情简单道出。
阿音闻言,神态稍稍凝重,“若他有这份能力,倒真是个得用的人才,不仅要用,还要好好的用。”
现如今,北部草原部族仍对大唐构成威胁,南边隔海相望的岛屿又冒了出来,如果要打仗,兵器和粮草是最要紧的。
这些年,为了这两个目标,李世民不知加修了多少驿站。
说要用李阿奴,当真用他。
次日,李世民便下旨另行封梁王书童为将仕郎,直军器监。
将仕郎为从九品下,是最低等的散官,意思是陛下要用你,但你还处于观望阶段,给你最小的官儿先当着,若是来日有建树,会另行提封。
不过,将仕郎虽是临时职位,却享有大朝会、禄赐、一同京职的待遇,且可以接触所直部门的核心区域。
李阿奴接到敕诏时,正在跟杜者大眼对小眼。
俩人嫌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整出了蒸馏酒,取名为烧酒,几人喝得醉了整整一宿,脑子都不大清楚。
还是梁王李智云踢了他一下,他才回神,忙不迭接诏。
杜者恍惚:“你好像可以参加大朝会了。”
李阿奴快高兴疯了,大手一挥:“放心,等下朝,我写个八百字的观后感给你看。”
杜者:“……”
结果,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宛若落水狗。
杜者很是紧张,她期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连早膳都不曾用,“你被罚了?还是被骂了?”
李阿奴有气无力从她身旁经过,“连李二的脸都看不见。”
“就算是跪,也得跪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跟跑早操似的,我从来没这么深刻认识到文武百官只是个统称。”
站在后面,不是听人聊闲话,就是看人吐痰,还有人有口气,连着打几个哈欠跟生化武器似的。
李阿奴站到腿软,终于听到内侍表示众臣子可以跪坐了,侧前方有个老头撅起屁股就是一阵连环屁。
他脸都绿了,想劝人去看病。
这上朝跟电视上演得也不一样啊!
杜者傻眼了,“啊?那还有观后感吗?”
李阿奴停下脚步,“没有,八卦倒是听了一箩筐。”
“八卦???”
“我旁边的那几个散官哪儿是上朝来了,短短一个半时辰,起码有八个人在他们嘴里身败名裂。”李阿奴面无表情举起手指,比了个八。
杜者听他说的怀疑人生,“后面就没有侍卫和内监看管吗?”这怎么描述的好像班里坐最后一排的差生上课状况?
“有啊。”李阿奴甚至笑了一下,“殿外就有告示贴,字儿特大,写着迟到早退罚俸半月,随地吐痰、衣衫不整的罚俸三日。”
“没一点屁用!大朝会快结束时,我后面的兄弟把鞋脱了抠脚,我问他,他说脚趾痒,让我忍一下。”
“从宫门外进来上朝,路上居然还有宫外的摊贩卖包子和煎饼……都把摊子支到宫里了你敢信?我一问才知是贿.赂了看守宫门的守卫。”
那些臣子天不亮便要上朝,就等这两口对付呢,竟也没有一个人告发。
“后来打听,你猜怎么着,立政殿那两口子偶尔也会让宫人去买,所以装不知道。”
杜者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了:“……?!”
“我买个豆腐馅儿包子,居然还要排队!”
这时候是没有包子这个名字的,不论有馅儿还是没馅儿都叫馒头。
杜者叹了口气,对早朝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没幻想了。
两人一起吐槽了许久。
原来大家全是活人啊,活在古代的活人,而非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的冰冷墨字。
用了晌午饭,李阿奴就到军器监当值去了。
斗转星移,第一场雪飘落之际,尚衣局又新制了一批冬装。
阿音让人给鹘宝做了一件狐皮大氅。
鹘宝特别喜欢这件毛茸茸的大氅,走哪儿披哪儿,见到耶耶,还会特意掀开披风,叉腰炫耀自己的新衣裙。
李世民被女儿逗笑,叫人用蜀锦给她做了一排鞋子,穿都穿不完。
“你跟你阿娘幼时真像。”他摸了摸鹘宝柔软的胎发。
鹘宝趴在耶耶腿上,“阿娘幼时也有这么多漂亮衣服吗?”
“是啊,”他煞有其事,“耶耶曾赠她一块黑狼皮,她便做成了披风,连着穿了好几日。”
那几日她连穿衣也多为玄色,还总爱绷着脸,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还以为自己犯什么错惹她了。
鹘宝捧脸听着,有自己的见解,“穿黑色的衣裙就是不能笑啊,要冷冷的,阿姐说这叫冷艳高贵!”
李世民问:“这是何道理?”
“没有道理。”鹘宝说,“耶耶不懂。”
依他看,女儿就是跟大儿子学坏了,自打她有自己是大公主这个意识,便骄傲极了,说话端着腔,总是一本正经地装尊贵。
偏偏开口声音稚嫩又软糯,轻易就出卖了她。
李世民最喜欢逗这种孩子了。
果然没一会儿,鹘宝就玩得一身汗,她胎发浓密,被汗水打湿之后贴在额头上乌黑微卷,小脸更是红扑扑的。
乳母忙端了水来,她捧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对李世民摆手,“耶耶我明日再来寻你玩,我去找阿娘了。”
“嗯,路上慢些。”李世民吩咐了一番宫人,让他们仔细照看公主。
掀帘到内殿,雉奴坐在地上,小手不停拨弄手里的木算盘。
这东西是最近几个月杜者让木工做好送进宫的,说借助它算数更快、更方便,并详细为他讲解了一番如何使用。
当时雉奴就在一边听着。
蹲下.身,李世民捏着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孩子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睛,浓密的眼睫扫过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痒。
“你都会了?”他问。
雉奴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歪头疑惑看着他。
李世民放开他,只道:“回去吧,明日便要去崇贤馆进课,好生准备准备。”
雉奴放下算盘,张开手:“耶耶,抱抱。”
他从善如流抱住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困了?”
“耶耶送我回去。”
这孩子真是比任何一个都会撒娇,看着也总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其实心眼子最多了。
李世民当真披上斗篷亲自送孩子回立政殿,走到殿外,他让他自己进去,“别让你姐姐知道,否则她要打你,我可不管。”
鹘宝是自己回来的,醋劲儿大得厉害。
雉奴闻言缩了缩脖子,飞快点头,小跑回立政殿。
见到阿娘之前,他还在想,凭什么只有两个哥哥有妹妹,他就没有妹妹,两个哥哥没有姐姐,他有姐姐。
可是姐姐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
就会欺负他。
他默默对着漫天雪花许愿:我要妹妹,给我妹妹,给我多多的乖妹妹!
进了殿内,鹘宝趴在柔软的毯子上玩玩偶,扭头瞧见他,道:“雉奴,你回来啦,阿娘在歇晌,你不要说话。”
“嗯嗯,好。”
“我饿了,你去把外殿桌上的金乳酥和月饼拿进来。”
明明就有宫人。
雉奴端起干净的笑脸点头,不多时捧着两碟子点心回来,乖乖问:“姐姐,给你,你要喝茶吗?”
鹘宝心不在焉,“不要,你自己玩吧。”
雉奴火速把茶水端过来,又把姐姐喜欢的玩具全都拿了出来摆在她旁边,任务结束,跑进内室趴在阿娘身边也要睡觉。
阿音半梦半醒间,感知到一只软团子往她怀里钻,撑开眼皮瞧了瞧,是扎着双髻的雉奴,她扯来被子盖好他,轻轻拍拍,“睡吧。”
暖融融的冬日度过,倭国遣唐使即将返程。
李世民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一同去往倭国。
持节是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的信物,所以,说起来是一同前往倭国,实则是要册封藩属。
这一去,过了足足有两个月才归。
阿音火急火燎一同接回了高表仁。
高表仁见到帝后,立即跪拜请罪,“陛下,皇后,臣有违圣命,罪该万死!”
李世民面色沉稳,眉头稍稍皱起。
阿音忙让人扶他起来,“何以如此?你说说到倭国之后都发生了何事?”
高表仁空前悲怒,“回殿下的话。”
“臣到了倭国面见倭国国王表明来意,册封藩属需国王下御座,面朝北方接受国书,这并非臣跋扈,规矩如此啊!”
阿音闻言沉下气息,已经有所预料。
高表仁:“谁料,倭国国王坚持圣德太子以来的‘日出处天子’与‘日落处天子’的对等地位,坚决不肯跪受国书!”
“倭国遣唐使满载而归,拿了我大唐多少东西?眼下竟讲什么平起平坐?臣同他们激烈争执了数日,国王始终不肯退让!”
说到激动处,高表仁差点没忍住呸出口,这跟过河拆桥、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
杀意猛然自阿音心间迸发,她倏然转过头看向李世民。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听说有个朝代,哪个皇子要是能当皇帝,入宫前得把自己府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好,不然会被平民偷抢一光,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