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阿音到的时候, 偌大的殿内被巨大的天下势力绣图所铺满,李世民一袭赤黄色立于绣图正中央,左脚正好踩在‘唐’字上, 手杖指在大唐的左前方位——
诸臣见皇后到两仪殿, 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你们都坐下吧。”她眉眼带笑, 温声道,“说了这些话都渴了吧, 我让人煮了上好的茶, 都用一些。”
众人又是一阵谢恩。
百官中但凡懂些军政战略的都在这里了:
褚遂良和吕才是一起来的, 吕才是起居郎,有权力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魏征的身上仍有秘书监之职, 何况如今又兼宰相之身, 所以也在这里。
唯有房玄龄目前处于停职阶段,没有出现在两仪殿内。
李靖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
“你说。”李世民稍侧半身, 将整个西北部露了出来。
“大唐与吐蕃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其实就在于吐谷浑。”李靖将矛头转移。
阿音顺着望向地图中的西北部。
大唐的上方是盘踞已久的薛延陀, 再往北边则是西突厥和西域诸国,西边的高原诸部已经被吐蕃整合, 吐谷浑恰好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
“咱们需防范吐蕃吞并吐谷浑,对大唐边境造成威胁,吐蕃自然也是同样的念头。”其实不论是吐蕃还是大唐, 都是扩张性政权,但这种关头,扩张不扩张已经不是紧要之事,剑悬在头顶, 不争也必须要争!
“故而吐谷浑,是两国之间的必争之地!”
尉迟敬德撇头,忍不住插话,“干脆就打它!吐谷浑狼子野心,近日频频南下犯我边境,全都清剿,一劳永逸,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尉迟敬德是善战骁勇之辈,血性满满,从他嘴里说出清剿这二字,众人并不奇怪。
李世民面色极为平静,“游牧政权没有京都陷落就灭亡这回事。”
“打一批,跑一批。”
“我唐军深入高原之后的粮草补给极其困难,全面清剿需要常年驻军、反复扫荡,成本太高,这样不行。”
这就是一个昏招,虎视眈眈的吐蕃瞧见大唐如此行事,笑都要笑醒了,趁着夜色就会打过来。
魏征这时出言附和,“吐谷浑内部本就有亲唐派和亲蕃派,如果行此等屠杀之事,只会把那些观望的部落推向吐蕃。”
“我大唐经营西域,靠的从不是蛮力,而是‘归附者安全’的恩威并施,若是按尉迟将军说的办,西边那群诸国只会想:今日杀吐谷浑,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大唐就要被西域诸国赶出西域道了。”
尉迟敬德语塞,挠了挠头。
所谓西域道,包含三条主要干线,分别是:
出敦煌关,沿沙漠南缘西行,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原的途径之一,大乘佛教的中心就在这里。
出敦煌玉门关,沿天山南麓、盆地北缘西行,经高昌、龟兹等,楼兰曾经也是这条线路的关键枢纽。
出敦煌或伊吾,经过里坤至伊犁。
这条西域道不仅是商贸通道,更是东边、西边文化交流的桥梁。
如果大唐被驱逐出西域道,迎来的只有毁灭性的打击。
任何时候一个国家都不可以固步自封,闭关锁国。
刘文静道:“吐谷浑如今的可汗名叫慕容伏允,他是个摇摆不定的反唐派,尉迟将军所提之议情有可原。”
“慕容伏允一边向我大唐请婚,一边又不断劫掠大唐的边境,显然他欲从咱们这边获利,却又不肯完全臣服。”
吐谷浑认为唐朝忙于东北事务,无暇西顾,自己就可以在唐朝和吐蕃之间来回投机,为此,他半个月前甚至拒绝入朝觐见,试图保持独立地位。
李世民的确在前一段时日忙于与新罗、百济、倭国等小国频频联络。
“请婚?他也配!”这还了得?
尉迟敬德啐了口,冲动地问:“打也打不得,难不成陛下要扶持这种东西?”
殷开山跟他一样上火,“吐蕃请婚,吐谷浑也要请婚,怎么,我大唐的公主是这么好娶的吗?”说白了,这不就是在赤..裸裸地索要么主当人质吗?
这货口水喷了一圈,秦琼不知承受了多少,默默挪开屁股——
他心中同样义愤填膺,却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问题是扶持,也要能扶持得起来才行。慕容伏允确实是个墙头草,且这棵草长得偏向吐蕃。
李世民也被恶心得够呛。
扶持吐谷浑,让他夹在中间形成两国之间的缓冲带是最佳解决对策,但是慕容伏允是这种货色 ,真的要扶持?
李世民也不怪尉迟敬德如此着急上火。
他幽幽叹了口气,“东突厥被灭之后,局势逐渐稳定,朕此前并没有要与吐谷浑短兵相接的意图。”
“原因有二,在座的诸位俱已言明。”
“如魏征所言,吐谷浑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想要畅通无阻,要么派兵攻占吐谷浑,将其作为我大唐的州县,要么建立起一个亲唐的吐谷浑政权,可慕容伏允对我大唐不太友好。”
“其二,吐谷浑可以作为遏制吐蕃扩张的屏障。真正灭掉它,”李世民转过身看向诸臣,缓缓道:“对我并没有好处。”
吐谷浑地处高原,身为中原皇帝,李世民很难短期内彻底收服吐谷浑,不能快速消化那片疆土,只会被吐蕃趁火打劫。
此话一出,众臣子陷入安静。
——原来陛下早已经把这些都想到了。
尉迟敬德吞下了嗓子眼的话。
李世民静了片刻,随后看向李靖,“李靖。”
李靖正在思索,闻声后忙挺直腰身:“臣在。”
“慕容伏允不臣服,无妨,”李世民轻笑,眼神却骤然一转,“朕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朕要建立一个臣服于朕的吐谷浑政权,你能助朕达成所愿吗?”李世民微微而笑,神态自然而然,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
对上陛下万般信任、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年轻帝王对臣下柔软依赖的眼神,他只觉得后脊一麻,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竟已经倏然起身了。
等他回神,在场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起身迫不及待,情真意切地争相表忠,“臣誓死追随陛下!”
“臣也可以!”
“让我去!”
“我去!!”
李靖心中紧绷,缓缓抱拳躬身,沉声立命:“臣必不辱使命,定提着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归京!”
陛下那个眼神,莫说是武将,就连文臣也有好几个跃跃欲试。
散了之后,阿音连续两天接到刘文静想跟着去的请命。
李世民没好气:“他一把年纪了,胡闹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养老,出些什么事情不就殉国了吗?”
阿音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他的嘴,“不许这么说。”嘴巴怎么这么毒?
哄人替他卖命有一手的,私下在她这儿就口无遮拦。
这人跟臣子撒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偏偏每次都能奏效。
阿音一想,似乎自古以来跟臣子撒娇的皇帝还挺多的,或许是一国之君竟跟我这个臣子撒娇示弱,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湖心亭。
杜者搅拌着盏中浓稠的茶,“美强惨啊,自古以来的烫款男人。”
阿音:“嗯?”
“就是说,一个男人他很强,很漂亮,却又很惨,就容易激发人的怜爱心理,即便他坏事干尽,可是只要想起他悲惨的童年、看着他漂亮到近乎妖孽的脸蛋,大家也会原谅他的啦。”
“比如陛下示弱,大家受宠若惊的同时,被激发出来的是更加蓬勃的效忠欲,陛下是一国之君,本该强大、雄伟,成为高悬天空的烈日,永远受天下人爱戴,如今却被边境小国欺凌到向我等小臣求助?”
杜者托脸用食指指着鼻子,深沉得像个严肃霸道的男人:“我命都给他!!”
“……”不知怎么的,阿音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试图理解了片刻,她点了点头,但是,“你又在作怪什么?”
杜者挪开手,笑嘻嘻恢复原样,把自己搅拌好的茶推到她跟前,“这里面放了果酱,你尝尝呢!”
阿音拿起汤匙尝了口,顿时被这新鲜的口味刺激到味蕾,“!!”
“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芋头?蜜瓜丁?”
“嗯嗯嗯!”杜者很高兴,“你尝出来啦,里面放了芋泥!蜜瓜丁也被腌过,是糖渍的!”
“芋泥?”这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没听过。
“我已经告知尚食局如何制了,”杜者解释,“把芋头蒸熟碾成细泥,用猪油做黄油,倒入牛乳和细糖。”
“为了好吃,我还往里面搅拌了几颗栗子泥。”
“你觉得好不好吃?若是好吃,我拿出去卖。”
“当然好吃,”阿音本就喜爱甜食,这下更爱不释手了,“你要赚钱,便不要把方子说出去,不若开一间茶水铺。”
杜者用力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说了会儿茶水话,杜者忽然问:“我听说吐蕃和吐谷浑都想向大唐请婚,不知陛下……”
“当然都拒绝了。”阿音不屑一顾,“区区小国,岂有资格求娶公主,即便是另行册封的宗室女,他们也不配。”
“当真想与大唐结秦晋之好,就自己到中原居住。不过,若有中原女子愿意嫁给他们,我也不会阻拦。”那是人家自己的婚事。
到底是谁愿意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真有人愿意去,她没有意见,但是绝不能有人是被迫嫁过去的!
况且那些个首领一个比一个粗犷,二十岁长得跟四十岁似的,一个个晒得黢黑,丑死了!
这不是赘婿吗?
杜者笑喷,忍俊不禁了许久,捧起茶盏喝了好几口。
悬在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松了口气,面上浮现欢色。
紧赶慢赶,到了这年年末,李世民正式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侯君集、殷开山、李道宗、薛万彻、薛万钧等人分道进行整合,预备于次年四月正式进军吐谷浑。
重明最崇拜的就是耶耶曾带兵打天下的那段经历,听说又要起战事,一溜烟跑进了两仪殿。
阿音听说长子想要随军一同前去,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你同意了?”她大惊失色。
李世民:“说实话,我宁愿自己去,也不愿让儿子到战场上吃苦。”
这话就是意动的意思!
阿音本能窜出一簇火,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考虑了良久,她牙一咬,干脆道:“金山银山窝窝里能养出什么英雄好汉!”
“重明若实在想去,我不反对,”想来他回来找她说这事,也是奔着征求她意见的心思,“可一定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虽说李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我却不够放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世民立即道,“不如派尉迟敬德一同前去,遇事也好为他兜底。”
“你意下如何?”
尉迟敬德曾经救过李世民好几次,忠心耿耿无需多言,本就深得李世民信任。
“可这会不会引那群臣子的误解?”阿音有些迟疑,面上也多了几分犹豫。
重明今年已经十二岁,又是嫡长子,他的身份本就敏感。
“这好办。”李世民笑笑,“让青雀跟着一起去。”
——青雀的天塌了。
重明年过十二,身形抽条,个头也高,扑面而来一股少年气息。
青雀如今也不太胖,是正常人的体态,不过瞧着到底没有重明劲瘦,尤其是脸还是圆的,以至于他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跟女孩子似的,长得也漂亮,穿上罗裙旁人都不一定会怀疑他的性别。
让这样的他上战场?
他白日听说这事,晚上都还在抖腿,哭着闹着要跟重明绝交,断绝哥弟关系。
重明笑一阵、严肃一阵,哄了他好半天。
“哥哥会保护你的。”
“再说了,你不是挺会挽弓吗?正好可以离得远远的拿箭射他们,旁人打不着你,我会使长矛,我在前头为你打头阵。”
“你执弓,我执矛,我们天下无敌啦!”
青雀眼泪迷蒙,“真的吗?”他自己都没这么信任自己,“这话好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重明眼前一亮,炫耀道,“这是耶耶对尉迟敬德说过的话。”
阿音和李世民又在偷听墙角,做了父母之后,控制不住地就有了这个不好的习惯……
俩人为此反省了好多回。
俩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压根上不了最前线,只能在一旁看一看、学一学,还搁这儿商量战术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