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艳阳天, 阿音听说李世民又跟魏征斗起了嘴。
这消息传到立政殿,李渊正带着几个孩子玩‘行酒令’,酒杯里放的是醋。
听着曹瑞说话。
李渊支着耳朵转过头来。
重明听说他们跟着阿翁到御池边垂钓, 被魏征抓包告到了耶耶跟前, 跟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 生出些心虚。
李渊从前就不喜欢魏征, 扯着嗓子便道:“干他甚事?吃饱了撑的!”
“我在自己家钓鱼碍他鸟事?”
越说心里越不舒服,他恶狠狠在嘴里出气:“他怎的不来寻我上谏?抓着二郎使劲儿欺负。”
阿音:“……”
您多大岁数自己不知道吗?魏征又不是傻子。
说两句气着了如何是好?
她摆摆手, 曹瑞躬身退下。
正要说些什么缓和, 便听雉奴歪头疑问:“碍他鸟事?”
其他孩子齐齐转头看向他。
李渊还在气头上, 见状立即捂住孩子的小嘴巴,“这个…这个不能学, 不能学。”
青雀万分笃定:“这是骂人的。”
鹘宝求知心切:“鸟事是什么事啊?”
重明面颊涨红, 左手捂弟弟的嘴巴,右手捂妹妹的嘴巴。
李渊原本还觉得不好,一瞧重明的脸色, 反倒哈哈笑出声。
李世民在战场上策马杀敌时也时常说几句脏的, 不过, 回到家中他从来斯斯文文,宫人们就更不敢说乌烟瘴气的话, 乃至于这些孩子说话干净,甚至不知道污浊之语是什么。
阿音一阵无语,默默回了内室梳妆打扮。
另一边, 李世民梗着脖子跟魏征据理力争——
魏征劝谏他,御池位于前朝,这些御地象征着皇家威严,不可不端肃。
李世民则道, 我就钓我就钓,碍你何事了?少管我!
两日后,魏征的口水仍旧旺盛,李世民先不耐烦地败下阵来。
他干脆喊人过来在御池旁边打了一面墙,省得臣子们过来过往瞧见有人在池边钓鱼。
事后李渊教育李世民,“你就是太听他的了,惯得这些臭毛病。”
“……”李世民给他加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
他总不可能劝自己年事已高的老父亲不许去钓鱼,便从小的那里下手,“日后不许跟着阿翁去御池边钓鱼。”
雉奴趴在李世民的腿边,“可是耶耶,阿翁是在教我们如何烤鱼呢,他说昔年也是这样教您的。”
“嗯?”李世民侧目。
“阿翁说,有一次带着您在营帐中住,朝廷的粮草线被切断,短期内无法补上,许多人饿肚子,阿翁带您在河边垂钓,您钓不上来还哭鼻子呢。”
“阿翁钓鱼给您吃,您在后面烤鱼,烤糊的自己吃,把最香最好的给了阿翁。”
鹘宝说起好玩的事便偷偷笑:“我也记得,阿翁说当时耶耶的脸黑乎乎,是个脏孩子!他在水里搓了好多遍才把耶耶搓干净!”
李世民稍稍愣住,似乎陷入回忆。
阿音把鹘宝抱起来坐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那应当是你七八岁的事情吧?”
“的确是。”李世民话语短促,说罢便停下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眉眼松动:“罢了,想钓就钓吧。”
重明疑问:“耶耶七八岁就能跟着阿翁上战场了吗?”他十二岁才被允许上战场。
李世民笑道,“你们阿翁疼我,走哪儿都带着我,不过那时候我的确还小,战场不能上,基本都在营地。”
“我从小就对布阵排兵感兴趣,也有一部分缘由是出于这段经历。”
青雀恍然,“原来耶耶是阿翁最喜欢的孩子呀,离开家都舍不得,要把耶耶带在身边才安心。”
李世民沉默良久,轻轻摸摸青雀的脑袋,没有言语。
夜色已深,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便让宫人们领着他们到偏殿睡觉。
阿音留意到李世民不对,“怎么了?”
李世民支着太阳穴,目光穿过殿内的摆设投向月色,“我在想,从许多事情中能感知到父皇对我的疼爱,可面对有些事情我又感觉不到了,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费解,为此难得怀疑起自我的感觉。
阿音要他别想那么多,“你这是深陷其中,才会看不清。”
“这世上,不爱孩子的父母有吗?也有。”
“可惜你没那么倒霉,你父皇并不是其中之一,”阿音无奈,抚过他的眉毛,“他当然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你能感知到差别,那是因为他对你和李建成的期望不一样。”
“李建成是长子,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宗法礼制如此。”
“所以李建成要学四书五经,学为人处世,学骑射弓箭,学如何成为一家之主。”她语重心长道,“你父皇爱李建成,故而把能让他成为继承人的一切都给他。”
“你不一样,你是他可以放心投注一腔父爱的幼子,无须承担那些责任,好好享受即可。”
“他不爱你,为何要处处带着你?”
阿音笑了笑,偏头猜测:“我想,大约李建成也很嫉妒你,你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他也会想,耶耶最爱的是弟弟。”
“其实我想过,他允诺封你做太子的心或许不是假的,面对你们二人争夺太子之位,他也真的想过把天下一分为二,一半儿给你,一半儿给李建成。”
“甚至他为此考虑过,要册封李建成为蜀王,将他困在四面环山的蜀地,便于你的掌握。”
李渊后来反悔,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李建成虽然犯了错,这份错是因为李世民请君入瓮,引他上当的,在李渊看来如何不算幼子设计于长子?
人都是自私的,当下的处境,他可不会替李建成考虑长子是否被幼子逐渐崛起的军功威胁,也不会替李世民考虑幼子一步一步被哥哥逼到不得不反抗。
他只会为自己考虑,自己身为一个皇帝,差点被两个儿子为抢夺嫡权给骗了,那一瞬间升腾而起的是自己的权力被两个儿子觊觎的警惕。
自从李家成了天家,他们之间的情谊便不再纯粹。
“有一个例子便能很好地证明此点。”阿音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到了嘴边,有些犹豫。
“还真是旁观者清。”李世民摇摇头,这些他未必不能懂,“有话就直接说。”
阿音静了会儿,低声开口:“魏征对重明、青雀乃至于雉奴不假辞色,是因为他们来日有一个会继承皇位,他对他们寄予厚望,自然处处肃穆,严加看管。”
“鹘宝不一样,她是公主……公主只是公主。”
李世民微诧,很快就反应过来观音婢在说什么。
“魏征对鹘宝的确宽容。”甚至宽容到溺爱的程度,鹘宝多写一个字,他都要慈爱地鼓掌将她夸出花儿来。
可是若说魏征不喜欢鹘宝,那也不对,在这么多皇嗣中,魏征最喜欢的就是鹘宝。
他不是个善于假装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演不来。
“没有期望,便宽容。”阿音话语落定。
期望不一样,‘爱’所表现出的形式也不一样。
李世民没了言语,他握着阿音的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过了许久,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许是自己也曾‘不被期望’过,他打心底里感到伤心。
鹘宝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就像幼时的李世民,也什么都不懂。
李世民的性子里有被李渊宠坏的一部分,他并非从头到尾都没有野心,若说他对皇位的野心全都是被李建成给逼出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喜欢打胜仗的人,会没想过站在天下最顶点吗?
最顶级的排兵布阵者,就是皇帝啊。
文武百官全都是他手中的兵,也都是可被利用掌握的棋子。
这个天下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想做最厉害的执旗手——这是他还在晋阳时就有的念头。
有这个念头,不代表他想取代李建成。
更多的,是朝李渊投去的满心期许。
他那时候还是个等待父亲‘分猪肉’的孩子,分多分少,他都不会有意见,拿到的少,便再出去打拼,迟早能得到更多的认可。
最后的最后,他告知他,他能做得到的最好,是拿到最大块的猪肉,然后看着‘分猪肉’的人从李渊变成李建成。
他始终是那个等着被‘分猪肉’的孩子。
于是温暖的期许中滋生出了阴暗的恨。
他恨李渊看走了眼,恨他把自己当做平衡朝廷的工具,更恨他狠心让自己做了李建成的磨刀石。
可同时他又是爱着李渊的,不论是灭了东突厥,还是万国来贺,仍下意识想得到李渊的认可。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阿音认真听每一句。
末了,他冷不丁盯着她的脸说:“观音婢,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否则还有谁能听我说这些见不得人的话?”
阿音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装着没好气,“难怪孩子们都说你是坏耶耶,这话还有天理吗?”
他才不听这些,幼稚地攥住她的手腕:“没有天理,我就是天理。”
阿音差点被他拽倒,额头磕在他露出的锁骨上,他没事,倒是把她疼到不行。
“干什么呀你!”推了两下,竟然还推不开。
实在没办法了,阿音软下嗓音,开始哄人:“不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在你的身边。”
这话把李世民给说高兴了,他又连着笑了好几声。
神经质。
不像正常人。
阿音安分待在他怀中,视野内是他半遮半露的胸膛,她很难无视这具近在咫尺的美味躯体,用眼神流连了许多遍。
直到脸颊猛地被他按在他胸膛上。
“光看有意思吗?上嘴吧。”他笑。
她顿时羞恼,一把推开人,“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他倏然俯下脸庞,扬起的凤眸深处映出她的倒影。
阿音胸脯微微起伏着,咬着唇反复看他。
他在挑衅她,挑衅中更兼调戏。
头脑一热,她抬手就把他推倒了,嘴里骂道:“你挑衅谁呢?!”
等阿音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人使劲儿啃了,帐内一片沸腾。
两人气喘吁吁。
等她成功策马,他猝不及防托起她的后颈,用两只掌心捧住她的面颊,说出了一句非常冲动的话,“我要改封鹘宝。”
阿音注意力不在话上,语调艰难:“什么?”
“长乐公主不好,便封为长乐王,你觉得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阿音被劈个正着,猛地直起腰身绷紧心神。
这一下没有男人受得了。
李世民差点交代在这儿,“嘶,你——”
“你说什么!”
“你要让我死吗?”
“我说上一句!!”阿音直勾勾盯着他,迫不及待抓住他的双肩。
经此一遭,李世民也恢复了冷静,不过他没有反悔。
稍顿过后,他仍旧坚持,“改封鹘宝为长乐王,此后你我再有女儿,也一并封王!”
这句话宛若有回音,一字一句响彻在耳畔。
阿音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收紧,指甲在李世民的肩上留下道道红痕,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你没有!”阿音立即接话,“你没有,你没有。”
李世民见形势不对,忙坐起身拥住她,“你怎么哭了?哭什么呢?我说错话了?你不高兴?”
“没有。”她用力扭头,伏在他怀中掉眼泪,“我不知道,就是想哭,眼泪它自己就掉下来了。”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
要她说个所以然来,她说不出。
隔着眼泪,她热情亲吻他的嘴唇,一直亲,一直亲。
他被这毫无章法的吻搞得乱七八糟,不得不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好了好了,你这是……”真让他哭笑不得。
“原来你是高兴的。”
“的确高兴。”阿音蹭蹭他的脖子,“我好爱你。”
“没有这事就不爱了?”
“没有也爱!”
“我最爱二郎了,”她脱口而出,“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想永远和二郎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也别这样哄我了,没有我你的日子照样过。”他没有因为这句情话欢喜,反倒阴阳怪气,“你好爱我啊,这句竟然有前提。”
“……”阿音的情绪稍稍平复,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好忙,过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好朋友要结婚了,我是伴娘……明天是婚礼了,下午回家之后时间应该能充裕(应该),或许可以多写点补偿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