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六日后, 陛下班师回朝,文武百官列班相迎。
阿音眼瞧着,他虽然脸上带着抚慰百官的笑意, 却没那么高兴, 眉眼间甚至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郁气。
目光瞟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示意回去再说。
在场人中, 神色与李世民最同步的,当属刘文静和尉迟敬德。
阿音没有出声, 心里揣度着——
李渊自太原起兵之时, 为了求安稳, 也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同突厥人立下过盟约, 每年向突厥赏赐大量的财宝、玉帛。
说是赏赐, 其实只是美化的说辞,也就是听起来好听些,其实这就是带有屈辱性的进贡。
李世绩和李靖没有跟着回来, 他们二人还要分别留守驻地。
“你们就别出宫了, ”阿音出言挽留, “这些日子风尘仆仆的,该好好洗洗, 我今日一早便吩咐尚食局备下了宴席,为你们接风。”
房玄龄等人微微俯身应下,“谢殿下。”
回到丽正殿, 浴池内的热水已经放好了,阿音侧坐在池边。
李世民裸着上半身,整个人靠在池中,双臂展开, 脑袋向后仰靠在妻子的腹部。
“没有打?”阿音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流连,没发现经历过战事的痕迹。
“打可以打,颉利可汗不足为惧,算过枭首行动的成功几率,或许也可以全面迎战,”李世民说着,忽然睁开一双眼睛,倒影出阿音的面容,“最可恨的是,无论施展哪一种战策,我发现,后果全然不是这个新生的帝国可以承受得起的。”
“钱没了可以再有,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阿音听了这话露出一抹笑,轻轻捧住他的脸安抚,“任何时候,一个国家最要紧的都是百姓,二郎心系子民,这是好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是眼里有了更多的东西?”阿音抚摸他的眉毛,“从前你是个将军,现在,你是皇帝。将军和皇帝是不一样的。”
将军需要在黄沙中取胜,皇帝却要着眼于天下。
“皇帝的战场在宏大巍峨的大殿上、在面容模糊各怀心思的群臣间、在数以万计贫苦求生的黔首中,更在与周边国家往来的交涉里。”
“从今往后,你或许不用再带兵出征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用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的手。
许久后,他的声音在水雾缭绕的浴池内响起,“观音婢,我想做明君,一位天下人无可指摘的明君。”
越有人指摘他得位不正,身怀污点,他便越有欲望和野心企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绝不会是一个昏君、暴君。
他的上位是正确的,乃天命所归!
“我知道,你会是的。”她低声道。
洗完澡,阿音捧着宽大的浴巾罩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为他擦发。
李世民盘腿坐在筵席上,“事发紧急,我派李靖到灵州抵御突厥,李世绩在并州也有重任,至此兵分三路,其他两路都好说,颉利可汗不在那边,迎战即可,李靖和李世绩不会败。”
“我带人赶到时,颉利可汗大军已在渭水扎寨数日。”
阿音狐疑,“只是扎寨?我看颉利可汗心里也没底吧?他不敢轻易南下,否则深入腹地,一旦出意外便无退路了。”
李世民颔首,“智云抓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
阿音惊讶,也不擦头发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李智云果然骑射了得!”
他抓住浴巾,胡乱擦擦脑袋,“颉利可汗命他打探我方虚实,由此可见,他的确没有十成十的计划继续南下。”
“如此一来,便维持了个微妙的平衡,若是开战就有打破的风险。”
说罢,李世民再度懒懒地躺倒在阿音身上,长长地喟叹了声,“从前我瞧不起父皇,认为他向突厥低头,这是一种屈辱,未曾想处境置换,倒可以理解他了。”
李渊选择向突厥‘纳贡’,当然是因为天下未定,若是不能稳定后方,谈何继续攻打王世充、窦建德之流?腹背受敌,就没有如今的大唐了。
阿音表情认真,“你既认为这是耻辱,它便赋予了你奋进的力量,等大唐国富民强,再打回来也不迟。”
归根结底,李世民不是隋炀帝杨广,做不到无底线地压榨百姓,颉利可汗他可以杀,突厥人失去首领必定会即刻大军南下报复,而大唐国库空虚,连年战乱之下,更是民生凋敝。
大唐经受不起这样的全面战争,若是再行征收徭役,百姓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朝虽立,隋末的乱世可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也并非治国良策。
“突厥既然索要金银玉帛,给就是了,不过他为了面上好看,也一定会回赠东西吧?”
李世民:“突厥撤军北还之余,赠三千匹战马,战马?”他目露不屑,“草原十八部物资稀少,能送的还能有什么?我让他们把抢掠的大唐百姓归还。”
阿音故作思索,旋即俯身瞧他的眼睛,一惊一乍地惊叹:“这传出去,便是陛下举国之力换回了北方的百姓们,百姓们可要感动坏了!陛下竟然视战马为无物!果然是英明慈爱的仁君呀!”
“……”
该死的,嘴角怎么那么难压?
明知道她是特意寻他开心。
“现在心情好点了?”阿音戳戳他的脸,“多日不见,一回来就冲人家使脸色。”
李世民立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脸,“我冲你使脸色了?胡说。”
“使了!”
见她当真煞有其事地面露不满,他忙到镜子边照了照——镜中人的神色当真藏着几分郁气,看着便不好接近。
他有些愧疚,温柔小意道歉,“是我不好,那你冲我使回来?”
阿音当真绷着脸瞪他。
可惜只过了两息就破功,他长着这样一幅妖孽的容貌,她怎么可能憋得住?
“……哎呀。”
“你怎的如此可爱?”他笑着哄人,张开手臂把人拥入怀中,“好了好了,郎君抱一抱娘子。”
抱着抱着便亲到一起去了。
她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的身体,爱不释手,一会儿便乱摸乱捏。
“干什么呢,你不是请了外头那些人留下来用饭?手脚还这样不老实。”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腿上拉开,递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你是我的,还不许我摸。”她非要摸,扎着脑袋扑在他怀里不肯罢休。
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他简直没办法,干脆把她抱了起来整只放进自己怀中,两人如此这般面对面坐着。
阿音立即紧紧攀附,脚踝处轻轻擦过他的脊背,小声在他耳畔说,“陛下,妾身还要跟您禀报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呢。”
“皇后还是等会儿再禀报吧。”就非得这时候说政事?
等夫妻两人梳洗罢更衣毕,房玄龄等人已经在显德殿等候多时了。
在场人除了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李智云,也都是跟着李世民的老人了,无须那么多讲究和顾忌,正要起身行礼,就被叫停。
“无须多礼,一家人一起用个饭罢了,我同陛下都不曾多么正式,倒叫你们这样紧张作甚?”阿音面露笑容,“春儿,上好酒。”
“陛下素不能饮,你把我前些日子得的新茶取来煎煮。”
春儿应下,“是。”回去取茶去了。
此言一出,在场人都放松了不少。
李世民道,“快坐下吧,想必都饿了,咱们边吃边说,不必拘束。”
阿音落席,冲李智云揶揄,“我听陛下说智云此番立功了,这可是大好事。”
李智云摸了摸脑袋,“侥幸而已,正好让臣弟给碰上了。”
“你太谦虚。”李世民格外大方,当宴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为兄给得起,定赏给你。”
“哎,这……”李智云面露为难。
长孙无忌等人笑着催他大胆说,陛下言而有信。
酝酿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臣弟想求一桩婚事。”
“婚事?”李世民扬起眉毛,马上故作疑惑,实则心里门儿清,“谁的婚事?”
长孙无忌有股预感,“你要说的不会是平恩县主吧?”
不等李智云说话,阿音倏然开口,“你有意平恩县主,我早看出来了。”
“智云,你是清楚我的,我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皇后忽然严肃起来,其他人便没有继续哄笑。
李智云纵然不明所以,仍是端起严肃恭敬的神态,“皇嫂请说。”
“你们的婚事我并不反对,可你若是要把平恩当做赏赐向陛下索要,那我便不能同意了。”
李智云愕然,后知后觉,立即急了,“皇嫂,臣弟并无他意,今日绝不是怀着要把县主当物品的意思来求赏赐的。”他只是想知道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触及弟弟的目光,李世民连忙摆手,一副避嫌的模样:“别看我,我做不了皇后的主。”
李智云:“……”
“据我所知,平恩仿佛还不知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娶她,可曾过问过她的心意?”
李智云神色慎重,认真思索皇后话中的深意,起身拱手认错,“是臣弟思虑不周了,今日这话,还望皇兄和皇嫂当没听见。”
李世民只管承诺:“我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长孙无忌见他表态,起身端起酒杯打圆场,“哎,晋王还年轻,一时顾及不到女子的所思所想也是有的,以后就知道变通了,你瞧,皇后殿下也没怪你,快坐下吧。”
阿音隐晦翻了长孙无忌一个白眼。
高士廉不清楚这些事情,低声问长孙无忌什么事。
后者说待会儿走了再告诉你。
这时,刘文静笑着出声,主动打破这空气中的短暂凝滞,“殿下此番不曾随军前往渭水,不得亲眼见证陛下的神勇 ,这是一大遗憾。”
“哦?”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快说来听听。”
“……有何处英勇?”他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不全是屈辱吗?
想拍马屁也不必角度如此刁钻吧。
“陛下是陷入情状中,自己没有觉察。”房玄龄亦含笑搭话,“当日您二话不说,软禁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此举可谓是神勇果决,不仅安抚了民心,更震慑了颉利可汗,可汗不敢轻举妄动,正是因您的举动令他捉摸不清我大唐的底细。”
“可谁能知道,面对颉利可汗的数十万大军,您只是一人六骑呢?”
阿音眼前一亮,“这是疑兵之计呀!”
简直一招鲜吃遍天下!
李世民用过好几次,有一次还是阿音给打的配合呢。
“正是因为一国君主亲自前往渭水,反倒叫颉利可汗疑惑和畏惧,毕竟天子亲征,通常是举国力而出击!”
“正是此理。”房玄龄深以为然。
刘文静笑出声,“陛下气势凛然,斥问颉利可汗为何背弃盟约?连着叫了颉利可汗的名字两次,颉利可汗的名讳恐怕此生没人叫过,他当场愣住。”
颉利可汗当场被李世民强盛的气势震慑住,他的脸上闪过暴怒、犹疑、发懵,尤其是心腹有去无回,生死未卜,于是那句‘你**叫谁呢’愣是被他给吞回了嗓子眼。
回忆起当时的情状,刘文静完全忍不住笑。
“颉利可汗声称唐廷正在争夺太子之位,问秦王为何在此。”
“陛下言明,他们的消息已经落后了,太子之争已经结束,如今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秦王,而是大唐的皇帝。”
高士廉接话,大手一挥,比划当时的情状,“当时颉利可汗身后的突厥大军便被震慑到了,陛下的神勇早传到了突厥的大帐中,谁人不知陛下率军多年从无败绩?突厥设下的重重阻碍、罗列的个个割据势力,不都被陛下给打败了吗?”
如今更是夺嫡成功,登临了帝位!还有什么是这位秦王做不到的吗?
“竟有些敌军企图下马跪迎陛下!颉利可汗大怒,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一起发出笑声,似乎想起那个局面,个个觉得快意和好笑。
李世民摇摇头,“李靖和李世绩率领大军分别镇守灵州和并州,我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兵马,这的确是疑兵之计,多立旌旗,将人马在地平线上一字排开,战鼓喧天之下,颉利可汗又瞧见了你们这些忠臣,知道我即便初初登基 ,却不会致使朝廷动荡,且并非没有臣子簇拥,自然心生退意。”
可是颉利可汗率领数十万兵马南下,就这么空手而归,他会善罢甘休吗?他手里的将士们又会善罢甘休吗?
冬日快来了,突厥人没有过冬的物资,原本南下就是为了抢夺钱财和粮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颉利可汗害怕了,想退兵,其他饿怕了没法活着过冬的人会愿意吗?
李世民以退为进,声称愿意赏赐突厥金银玉帛,这是为了保护北境线上的百姓们的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正是他感到屈辱的主要原因,他带兵多年,从未接受过这种求和方式。
尉迟敬德出声:“是陛下您独自策马,只身向前靠近突厥大军,”老实说,尉迟敬德都不敢那么做,“可您分毫未曾露怯,反而气势强盛,如同一位可汗巡视自己的将士与子民那般,雄伟万里,睥睨天下,竟让他们无人敢上前,反倒往后退。”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言语。
待人走后,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真一个人跑到突厥人面前溜达了?”
“嘶——”李世民捂住手臂,忙往一旁躲,“我吓他们的,吓他们的。”
“你没听尉迟敬德是如何说的?”
“他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他躲闪,她追赶,“你此刻就算把衣裳全脱了趴在地上,他也只会想,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深意!”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你怎么说尉迟敬德的坏话?明日大朝会,我会告诉他的。”
“?”她当即大怒,“你还想告密!”
尉迟敬德这会儿有多忠心,阿音还不知道吗?玄武门之变当日,禁军赶到,将天策府的一百余人团团包围。
眼看着逃不掉了,李世民说‘你们走吧’。
可把尉迟敬德给感动坏了,其实是因为李世民知道自己不会死,顶多被抓被囚——李渊的嫡子就这么一个了。
“你跟他过去吧!”
“哎哎哎!”
怎么扭头就走了?
李世民脸色微变,赶紧追人,“我说笑的,观音婢。”
刚握住她的手,立即被甩开。
她甩动的力气之大,把自己给弄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当真……当真说笑……”糟了,忍不住笑,连忙扶住她。
她气得面颊绯红,抽手打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愤愤瞪他一眼,她扭头便走。
李世民二话不说,继续跟在她身后,“你走慢些,摔倒如何是好?”
“摔倒了就赶快对尉迟敬德告密。”
“……我错了我错了。”他笑得止不住,“你怎么连男子都吃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