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踯躅 “娘,娘错
纪颖初自己把自己当作王妃许久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可眼下这状况,这声‘王妃’叫她害怕。
纪颖初看着几个仆妇将冬喜和纪永年扛走, 哑巴似的伸手空抓了两下, 要不是被范尚仪架着, 她只怕要瘫软在地。
“王妃, 莫怕,此事与你不相干的, 你回纪家去时,同她们说纪永年回了庄府,再对庄家说, 纪永年还要在纪府多住一夜,只要这一夜。”范尚仪紧紧抓着纪颖初的胳膊, 让她站得住。
纪颖初仍然不明所以,颤声道:“为, 为什么?是,是殿下他, 非要我小姑姑?”
“王妃糊涂了,”范尚仪有些鄙夷她心中还是情情爱爱,但又更放心了几分,道:“是殿下今夜有大事要做,要了这纪氏去做个筹码, 她自小便欺您压您, 如今叫她给王妃您做个垫脚石, 也是她的福分。”
纪颖初眸中两行泪留下,她狼狈地用手擦拭着,喃喃道:“尚仪不要骗我, 是不是殿下他心里还有纪永年?”
范尚仪近乎嗤笑,道:“没有这样的事,您才是陛下苦心求到的人啊,往后的尊容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纪颖初短促地吸着气,看着纪永年消失在拐角,范尚仪还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到时候您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后。”
她的喉咙里好像含着一口粘稠的痰,纪颖初觉得她说‘皇后’两个字的时候,这口痰似乎都要被她呵出来了。
纪颖初有些明白,又不敢置信,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之中,以至于整个脑子其实都是空白的。
“殿下他,他今夜是,是要?”
范尚仪用一盏微苦的安神茶堵住了她的口,纪颖初小口小口啜饮着,只听范尚仪道:“娘子不要多问,您与殿下夫妻一体,他的尊荣就是您的体面。明日,只待明日,莫说家中长辈哥嫂,就连纪相都要看您的脸色,仰仗您的光了。”
这大概是纪颖初会幻想到的将来,最好最完美最令她扬眉吐气的一种。
她定了定心神,抽出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泪,转眸看范尚仪,轻道:“可是尚仪,殿下他到底……
“王妃不要多问。”范尚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炯炯有神。
纪颖初咬着帕角又问:“那,我小姑姑,不会有事吧。”
“没事,”范尚仪替纪颖初撩开一缕头发,宽慰道:“殿下总要看在您的份上,给她几分余地的。”
纪颖初的眼皮都在抽搐,逼得她伸手去按才止住,她捂着脸,道:“尚仪可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范尚仪打量着她。
“我是说,”纪颖初拿下帕子,说:“殿下真不是要我小姑姑,这个人?”
“真是傻丫头。”范尚仪神色一松,摸了摸纪颖初的脸蛋,笑道:“当然不是!殿下哪里还看得上她呢!”
纪颖初点了点头,满脸的不知所措的,她听着范尚仪说着过了今日,往后日子多么美好,要她务必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
“好。”纪颖初愣愣地应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翻了翻袖子摸出一枚铜镜来照自己的妆容。
玉阑回来时就见此处只有纪颖初一个,不由凑过来轻声问:“小娘子,三房的娘子呢?”
“回她夫家去了。”纪颖初对着镜子整理着睫毛上黏到的一缕毛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轻道:“她哪还等我啊?”
玉阑自然也不再问了,只是瞧着纪颖初泛红的眼圈有些起疑。
“小娘子记住我说的话了?”范尚仪瞧着她将小铜镜收回袖子,回忆着方才的说辞,片刻后郑重点了点头。
范尚仪满意笑道:“那咱们走吧。”
纪颖初由范尚仪搀扶着走出去,可等大门一开,赫然就见一个抱着刀的女娘骑马在门外绕着纪颖初的马车打量着纪家的家徽纹,目光一扫,只见到纪颖初而没见纪永年,就开口问:“我家夫人呢?”
纪颖初叫她吓住了,被范尚仪掐了一把才道:“你,你是庄家府上的武婢?”
来人正是槐米,她点点头。
“小姑姑嫌无聊,提早走了一步回了,”纪颖初垂了垂眼,小声问:“你可有什么事?”
槐米刚从纪家得了纪永年在这的消息,没想到又错过了,便问:“夫人今夜还住家中?”
纪颖初勉强点点头。
“也好,我本就是来递一句话,将军今日仍有夜值。”槐米道。
“噢,”纪颖初忙道:“那我回去告诉她就成了。”
“那就有劳小娘子了。”槐米知道纪颖初的身份,自然不疑有他,勒马返身走了。
范尚仪见她走远,这才松开钳着纪颖初的手,笑道:“小娘子进退有度,风范十足。”
玉阑在旁听得奇怪,方才不是说纪永年回了庄家,怎么眼下又说回了纪家。
而且这女官怎么这么会拍马屁,只是几句应答罢了,还能这样夸奖,
“那我就先回去了。”纪颖初大松一口气,羞声道:“尚仪替我问殿下安。”
“好。”范尚仪拍拍纪颖初的手,看着她走上马车,看着马车驶离。
她转身回了院中,快步朝一处冷僻的院子走去。
纪永年和冬喜被迷药弄晕,又被塞口捆缚,随即又抬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出了这葡萄园。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的,只听玉阑小心翼翼地问:“小娘子,三娘子到底是回家去了,还是回庄家去了?”
她蹙了蹙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玉阑见状以为她是叫纪永年撇下了所以不开心,胡乱做了一番猜测,又小声道:“三娘子是不是赶着要去接将军下值呐?接了将军再回咱们府上小住?可是这样?外头下雪了,她可能也是担忧将军受冻,所以急急走了,只不过也是扑个空嘛。”
天色渐暗,白日里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玉阑还是不见纪颖初说话,只是木头人一般,玉阑就撩开车帘看了看,见一片片雪花落下。
过了一会,她又捧着礼物嘟囔道:“大冬天的,云华公主就给了匹月白的绸缎,看起来白惨惨的。”
纪颖初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膝头的礼物。
玉阑会意,解开包袱。
纪颖初就见到一匹素锦暗纹的锦缎,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云华公主喜欢的,随随便便挑出来打发人的。
纪颖初攥着帕子移开了目光,斥道:“你给我闭嘴!你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玉阑一惊,咬着唇不敢再言语。
与此同时,庄府。
“夫人今日还住在纪家?”春宜一抬手,示意灶上的晚膳都停了,纪永年和庄亦扬都不在家,做了饭菜给谁吃?
“是,那纪小娘子是这么说的。”槐米被塞了一杯热茶,没顾得上喝先道:“想是一块出去玩,又干脆一块回家了。”
“你没有瞧见夫人,冬喜也没见到?”春宜又问。
槐米握着茶杯点点头,道:“纪小娘子说,她们早一步回了纪家。”
“这意思是说,夫人撇她独一个在那?还是云华公主邀的她们?”春宜总觉得有些古怪,撩着门帐看了看夜雪,看着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几个小丫鬟正在挑灯换下来。
灯火蒙昧间,她心里忽然想起那夜在云华公主府的偏院里,李谆说的一句话。
“叫庄家人以为你回娘家去了,叫娘家人以为你回庄家去了,这一夜,你我也就自由了。”
春宜不知怎得久打了个颤,捂着心转过身道:“不成,我心里不安,槐米,你快些去纪家一趟,要亲眼瞧见了夫人在那才算。”
槐米放下茶杯就跑出去了,在雪地里刮起一阵凛冽纷乱的旋风。
夜色茫茫。
车门开推开一点,寒风就钻了进来,玉阑还没从坐箱里拿出伞,就见纪颖初直接就走了下去。
“小娘子,仔细冻着呀。”玉阑抱着伞拿着礼物急忙追去,却见纪颖初已经走进了大门,然后站在庭中踯躅不前。
纪永年今日走时就说了要直接回庄家的,眼下没跟着纪颖初一起回来,众人总也以为她回庄家去了。
玉阑心中虽有些奇怪,但总想着纪永年没回纪家那总在庄家,只一心侍奉主子,高高举了伞给纪颖初遮雪。
“小娘子,大房往这边呀。”玉阑看着立在雪中的纪颖初,见她转眸看了过来,神色怔怔的。
“这边。”玉阑再三示意,搀着纪颖初走到廊上去,黄萤娘早在翘首以盼,晓得她回来了,在屋里也等不住,匆匆来了想问她情况。
“永年没同你一起回来?她回庄家去了?”
纪颖初百抓挠心的,看见黄萤娘更加心烦,转眸看向廊外落雪,道:“她早就坐不住,何必叫她陪我一起去。”
“给你耶耶一个交代罢了。”黄萤娘走到她身边又小声问:“公主待你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公主好端端怎么会为难我?你别听了永年胡说,瞎想一通,自己吓自己。”纪颖初只不看她,越过她往院里去,脚步却出奇慢。
“嫁人都是这样的,天家也逃不过,长辈姑嫂要是不好相处,举步维艰。”黄萤娘感慨着,想到自己嫁入纪家后的种种境遇,照实了说,许多烦恼只是自扰,“咱们家算是宽和的了,你要嫁入天家,我只怕你受委屈。”
“咱家这样好,从前不见你提,从前不是总拱着我嫁给二殿下?一定要嫁的比纪永年好,如今我自己都做成了,你又一盆一盆冷水浇个没完了!”纪颖初心头涌起一股惶恐的暴怒来,转身呵斥道。
黄萤娘被纪颖初斥得一愣,手足无措地站着。
纪颖初最恨她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唯唯诺诺又没个清楚脑筋,从前跟着邹氏说东说西,看家里谁人都不顺眼,恨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哀起来夜半坐她床头抹眼泪,现在爱回了纪瞻,又说纪家难得好。
“娘,娘错了。”黄萤娘的声音小,支支吾吾的,又急急忙忙追在纪颖初身后,说:“是娘不对,娘,不该那样教你的。我,眼界太窄,只看得到这一亩三分地的,有些事是听你耶耶说了才懂的。但有一样事娘真的懂,二殿下待你,实在,实在怜惜太少,可现在说也迟了,你在家中没多少时日了,娘求你,去同你太翁翁认错,去同你翁翁服软,你到底还姓纪,除了纪家还有谁能替你撑腰?离了纪家,二殿下只会看轻了你。你,你哪怕是为自己多留一条路也好,不要一门心思就信了殿下的话。看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做?”
黄萤娘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纪颖初不愿意听的,但却不知怎的站住脚,嚅了嚅唇,“迹里察心。”
李谆的心,纪永年的心。
纪颖初想起自己挑灯津津有味偷看卷宗的那些夜晚,想到自己曾经的一点感悟,但怎么一下就被情情爱爱都淹没殆尽了?
纪颖初低下头,转身越过黄萤娘,却又一走一踯躅。
“初儿?你去哪里?”黄萤娘不解地跟着她,“这天寒地冻的,你往哪里去?”
黄萤娘从玉阑手里拿了伞,替她撑着,“我儿?你说句话呀?你怎么了?”
纪颖初心里纠结万分,一把握住黄萤娘的伞想要回屋去,身体却又动弹不得,僵了片刻后,还是一低头,朝正院的方向撞去。
“你,你这是要去哪?去你太翁翁院里?”黄萤娘有些欣慰,又道:“明日吧,这样的天气,他们二老烘久了热炭,定然要犯些困的。”
正此时,她们二人行到廊上,就见西边的侧门这个时辰了竟然还开着,一仆妇引着一位马缰绳都还没搁下的女娘匆匆行过,直往纪均定院里去了。
纪颖初看着她们二人,提裙快跑了两步,又见回廊那头,纪宗珏和卢雅竹竟是在飞奔,两个婢女在身后拿着斗篷追。
“纪颖初!”
纪颖初站住脚,往后连连踱了两步,就见红鹊匆匆上来为卢雅竹裹上斗篷,而她双眼通红,步步朝她逼来。
“我永年呢!?”
纪颖初感到天崩地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