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胜日和上元节 三更合一
丁斯越毕竟是离乡背井来太学念书, 虽有七八个老仆照顾他饮食起居,但逢年过节心中也难免孤寂。
丁氏这两年又无人在京中做官,除却同窗近邻之外, 有个三两故旧也都是长辈间的交情, 送礼拜会后吃一盏闲茶便罢了, 少有如纪宗珏还时常留他用饭的。
纪宗珏喜好书画, 而丁氏族中又有经年累世的书画典藏,当初便是书画做媒, 叫他和丁斯越的父亲成为好友。
丁斯越初上京时才十三岁,尚在青衿,而纪宗珏身列朝班, 诗赋精绝,却又待他和煦可亲, 哪有不敬仰倾倒的呢?
年节里,这已是丁斯越第三日登门了, 便是纪宗珏不在家中,纪永年也会带他去见纪臻、纪睿两位兄长, 好叫他请教文章,通晓些官场人情。
只这一日,丁斯越登门最是忐忑,因卢高轩是与他同来的。
偏这一日人也最齐全,纪永年、纪臻、纪睿都在纪宗珏的书房里谈论前几日朝堂上那几本折子。
下人通传在前, 所以两人进门时屋中人皆是神情含笑, 彼此问安称呼。
纪永年屈膝对卢高轩一礼, 也是半丝都不错。
就是太不错了,才显得疏离,她从前总是很俏皮, 先用目光和笑容打了招呼,再行这些虚礼。
纪永年行完了礼,又坐回长榻上,拈指拿了纪宗珏手里那份誊抄的奏章,不做声地倚在一旁的凭几上,一边细读一边听着父兄们的议论。
原本他们叔侄三人说得好不热烈,一说李谆有定谋之功,又是亲自领兵攻入禁中,拥李昉登上皇位,如此功劳已成朝野共识,若不立储,则其必结心腹,来日就算肯就藩,那也是埋下动乱祸根了。
二说储君之重,非功可代,乃德可承,皇长子李谙性虽懦,但仁而无戾,可为守成之主。而李谆虽有翊戴之功,然功者一时之勇,德者万世之基。若以功立储,是开篡逆之门,非社稷之福。
纪永年听得津津有味,但卢高轩和丁斯越来了,这议论的势头大弱,来来去去就能提溜着奏章来咬文嚼字,不好太过表露自己的意思了。
立德妃为后,立李谆为太子,二者其实是同一件事。
“瞧妹妹看得仔细,可有什么见教?”卢高轩笑着说。
纪永年不好太驳了他的面子,但再在这上头议论也只是拾人牙慧,便随口道:“这奏文说到底是给圣人看了,圣人又是什么意思?前些时候坊间就有流言,先有什么‘二郎功高’‘母仪可托’,立马就有议论德妃娘娘出身不好的。”
其中言语,比昌益公主那夜说得还要难听许多。
“既说是出身不好,就来了这立后、立储的两道奏请。一环一环,一招一招,”纪永年一扬手里的奏文,想李昉五十有余,体尚康健,不由道:“真叫人不安呢。”
卢高轩看着纪永年的目光微有惊讶,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化作一丝有些尴尬怅然的笑。
李昉那日在朝堂上也道:“立后立储,国之大典,岂可轻议?”
而后又曾对朗宁公主坦言,“齐氏乃朕结发之妻,温良贤淑,可未享一日尊荣,还累得齐氏人丁凋零至此。大郎秉性纯善,孝心备至,从未行差踏错,叫朕如何再弃之不顾?!”
纪臻从朗宁公主处听得这些,便知这储君之位,一时半刻是定不下来的。
“郎主。”屋外仆从一声唤,纪永年便问:“何事?”
“大郎主从邠州送来了信。”仆从答道。
纪睿离得门边近,便开了门拿了信。
他们几个年轻郎君自有可以聊的,纪宗珏就先看起了信,纪永年稍稍倚过去试探,见纪宗珏未有阻止,便靠在他肩头同他一起看起来。
看着看着,纪永年忽然抬眸望向纪睿,唇角含笑。
纪睿不明所以,想是信里写了什么,纪永年既笑了,那定是好事,但再看纪宗珏,他却是神色稍肃,似在思量什么。
“叔父,伯父信里可说了什么?他今年不回来过年,倒是怪想的。”纪臻笑道。
纪永年嘀咕道:“是想背书还是想打手板了?”
纪瞻幼时是在纪均定跟前开蒙,又由纪宗琦手把手教了,到了纪明,便是由纪宗琦一力承担,纪臻虽是由纪宗瑾开蒙,但因他身子不好,倒是纪宗琦、纪宗珏教导的时日要长些,等轮到纪睿,纪宗琦愈发位高事忙,便全是纪宗珏的事了。
如此算下来,全家只有纪睿从头到尾受的是春风拂面般的指引,其他三位兄长多多少少挨了点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二堂兄纪明也最怕纪宗琦。
纪臻道:“敢笑话哥哥我。”
纪睿在旁默默发笑。
丁斯越见纪宗珏没有谈及那家书内容,想是因有自己这个外人在场,于是就辞了留饭,先行告退了。
纪永年和纪臻送他至外门,回院时就见邹氏身边的翠娘来了,说是要请卢高轩用饭。
纪臻道:“六哥不是说了要跟我们一块用些?就不麻烦大伯娘了。”
翠娘只是不信,道:“丈母待女婿怎么是麻烦?”
纪臻还要再说,纪永年只拽了他,叫他不要多费口舌。
翠娘果然要跟着他们回去向卢高轩问个清楚,因是自家便饭,除了卢雅竹没有露面之外,大家都已经落座摆筷,只等纪永年兄妹回来就开饭的。
卢高轩见了翠娘便知来意,蹙眉道:“不是同丈母说了,我就在姑丈这里用饭吗?”
“可夫人院里也都摆好了。”翠娘做出一副殷切样子来。
纪臻最讨厌别人惺惺作态,摆了脸色道:“大伯父不在,大哥哥陪嫂嫂回了娘家,二哥哥出门访友去了,大伯娘叫了女婿去,大眼瞪小眼地做什么?卢家只是你大房的姻亲,他卢六郎只是大哥、二哥的妹婿不成?”
纪臻这一番话挑得太破,见纪宗珏对自己微微示意,这才收敛了几分,只忍不住还道:“还怕二妹妹回来后没得团聚吗?”
那日邹氏一场大戏他虽没见到,但韦道平和双吉一起给他学了七八分。
卢雅竹自此之后就一直养病,真是心伤而非作伪了。
其实这事,若纪庆芙在卢家待了多时,夫妻分离了个三两年的,纪臻恐怕都要为她说几句的,可偏偏只有三个月,就叫邹氏闹得这样难看,谁都嫌丢脸。
要知道,卢家长辈眼下都在孝中没出来呢!
纪臻这一番话只说得卢高轩局促,翠娘倒是愤愤地走了。
眼见桌上的气氛有些僵冷,纪永年双手一叠,捧出一张笑颜来,道:“四哥哥要有喜了。”
纪臻一挑眉道:“我就说,怎么?伯父在邠州看上谁家女儿了?”
纪宗珏笑了笑,对卢高轩道:“你六叔有个十九岁的女儿,你可知道?”
卢高轩欣喜地点点头。
但卢六叔是在邠州娶妻生子,携妻女几次回家时,卢高轩又恰好不在。所以只记得这妹妹名中有一个‘青’字。
“摘青姐姐。”纪永年笑眯眯地看着越来越红的纪睿,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卢摘青给她送过及笄礼,逢年过节也有来信问候。
虽是纪宗琦自己看中的人选,但卢六叔毕竟是由卢雅竹引荐给纪宗琦的。
纪宗珏用头发丝都可以想出邹氏又会生出多少不满,只是在晚辈跟前便都藏下不表了。
纪睿的婚事融开了桌上的氛围,这餐饭吃得还算悠闲。
饭后,纪永年跟着两位兄长要去韦家打马球,韦家的鞠场特别大,还有山坡古树,不似校场规整,在其中纵马争球更难也更富有趣味。
卢高轩本也要同去,纪臻让人把自己的骑射胡服都给他备了一套,只走到门边就瞧见翠娘赔着一张笑脸等他,总还是要去看过丈母的。
“那我们就先走了。”纪臻道。
他们兄妹三人皆骑马而去,马车载着仆从和马具随在后头。
卢高轩自娶了纪庆芙以来,四时八节无不是礼仪周全,即便事务缠身,家中老仆也不忘携礼上门问候丈母。
‘莫不是太周到了些,不过一次未去用膳,便觉不妥了?姑母总是我的血亲,难道就这样比不得丈母吗?’
卢高轩这般想着,面上却不好显露什么,还是去见了邹氏。
今日,正是人日,传说中女娲造人的日子。
三房的饭厅窗子上就贴了金箔镂刻的女形华胜,纪永年乌发上簪着的还是她每年都戴的那根步摇,簪头上垂下的七个小人有鼻有眼,或嗔或喜,活灵活现,金银间错,很是精致少见。
纪庆芙从前看见的时候也很喜欢,只是不好意思问,卢高轩替她婉转试探,听说这是宫里一位掌珍所制,原是一对的,可簪在左右。但他从没见纪永年成双簪过,因为这步摇是她和孟扶煦一人一根的。
卢高轩自此打住,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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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步摇是旧物了,但还是很出挑。”
孟扶煦正在官署中整理文稿,循声望去,就见来人一身狐绒斗篷,面孔纤柔,赫然是万寿公主。
她忙起身行礼,道:“外头这样寒凉,公主怎么反倒来了?”
今年的人日李昉只宴请了几位宰辅,并赐下彩缕人胜。德妃也设了一小宴,只请了宫内的公主和妃嫔参宴。
去岁这人日宴,七品上的女官可坐筵,七品下的女官也有酒菜赏赐,备享尊荣,但今年就再没有这样的境况了,六局二十四司中的旧人们心中一样沉重,只是不敢有丝毫表露。
“吃了醒酒汤就好多了,睡了一小觉就再也睡不着,还不如来寻先生说说话。”
万寿公主素来体弱多病,今日在宴上不得不多喝了几杯,面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粉,倒衬得她愈发孱弱。
孟扶煦扶她坐下,又把炭盆拨暖了一些。
万寿公主看着她动作,轻轻道:“方才醒来时,我宫里安静得连一声鸟叫都没有,却偏叫我想起那年夜雨,我被雷声惊醒,刚好梦里也是惊雷阵阵,我只以为身在噩梦中反复不得醒,所以吓得逃出了宫殿,沿廊直跑到镜居里。那日纪姐姐也在呢,我脱了湿淋淋的衣裙赤身睡在你们中间,一下就暖了,就踏实了,左左右右都有人拥着。真好,那是我睡过最好的一觉了。”
这事孟扶煦哪里会不记得,可这样的事,也只有在宫规废弛的杨皇后治下才可能发生。
孟扶煦听着这话,知她心中孤寂,怜惜道:“公主,我还在呢。”
李昉夺位登基后,孟扶煦替万寿公主所写的贺表讨了其欢心,得以继续留在宫中奉养,可万寿公主在这宫里无父无母无姊妹,三公主与五公主是她的堂姐妹,但真是没什么情分。
方才宴上就是被五公主言语相逼才饮了酒,三公主虽阻止了,却也只是对五公主嗔怪几句,不过是妹妹娇蛮,难道还要训斥吗?
“先生,”万寿公主看向孟扶煦,眼眶微红却是一笑,诉道:“先生。”
孟扶煦送了万寿公主回藏名斋,自己再回官廨。
镜居空置着,她喂过的小野猫跃上墙头陪她走了一段路,目送着她远去。
孟扶煦的灯笼灭在半路上,她只得凭着记忆摸黑前行,走了一会,见不远处冒出一团丰盈的光晕,像是这沉沉夜幕的温暖心脏。
似乎是受到这团光芒的召唤,雪从无边无际的黑色穹顶中跌落。
孟扶煦看见的第一片雪花就如鹅毛,而不是那种试试探探的细碎雪子。
她远远地绕着那亮处走去,忽然就听有人在黑暗中说:“孟娘子?”
孟扶煦循声看去,就见山坡上立着一个高大黑浓的人形。
她试探道:“来尚?”
“正是小人,娘子莫怕,您怎么自己一人在此夜行?”
来尚幼时是齐氏家奴,后来是齐月章的刀人,后立下军功而获封都尉。
但因其是女子,这都尉之职乃是特设,又挂在暂且无主的东宫名下,更多是荣耀而无权柄,但又因为她是女子,出入内廷外宫倒比其他禁军要自由无拘得多。
孟扶煦看向她身后的明处,发现那是一处用暖帐封住的亭子,自然知道亭中是谁人。
“灯笼灭了。”孟扶煦道。
“那去亭中引个火吧?”来尚说着走下山要扶孟扶煦。
孟扶煦道:“借你的火石一用就好。”
来尚道:“小人没有火石。”
孟扶煦道,“你那蹀躞带上悬着火石袋只是摆设?”
来尚被戳穿了,面不改色道:“天冷有风,火石难燃,暖亭里有炭盆。”
“不好叨扰齐侍中赏雪,”孟扶煦示意来尚走近,两人借着假山一角拢住灯笼,“一定打得着火。”
来尚只得蹲下,拿出火石一边凑凑凑,一边嘀咕。
“他说有雪还真有雪,你说有火就得有火。”
火石自然能凑打出火来,但蜡烛的烛芯顶端已经被烧得焦黑,很难点燃。
来尚用匕首挑断后,要再试燃时,孟扶煦就见她一昂身道:“郎主。”
山坡上有一轮月款款走下来。
孟扶煦起身行礼,说:“齐侍中。”
齐月章瞧了眼她的来向,道:“在官廨住得可还习惯?”
“习惯的。”孟扶煦说。
这话倒也不算逞强,眼下虽是同尚仪局的女官、女使们住在一处,因她是六品司籍,可以独住一间,也幸得如此,不必叫雪静同几十人挤一间房,否则孟扶煦才不管雪静愿不愿意,都要赶她出宫。
“今日宴上操劳,你可累?”齐月章温声道。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齐月章眼下虽没笑,又银面半遮,可神情语气都十分醺柔,孟扶煦立在他手中灯笼照亮的暖光里,道:“不累,越走越清醒了。”
“今日宫外不设宵禁,灯火璀璨,这亭中可见,来望一望吧。”齐月章道。
当初昌益公主允诺给王掌珍的除了情郎、财富之外还有随意出入宫禁的自由,这三者孰轻孰重谁能不明白?
孟扶煦从前常能出宫,纪永年又常可来见她,她一心就只有尊荣权柄,如今才知这自由的诱惑有多大,齐月章这样一个小小提议,她便按捺不住心动。
“不了,误了时辰不好交代。”
这迎凤坡的凉亭孟扶煦从前也常来,春来赏花夏凉风,秋来赏月冬凉雪,她在这有许多的好辰光,只是女官的权力不比从前,今日若非是送万寿公主回去,这个时辰孟扶煦是不能这样随意行走的。
“让来尚送你回去。”齐月章道。
孟扶煦正要说不好劳烦,就见来尚一抬臂,要她搭了好借力上山。
“倒不必。”孟扶煦谢过她,见齐月章已经给自己让了缺出来,便只好抬步跟了上去。
登高远望,天地辽阔,孟扶煦立在亭外望了望东市的光亮,看着长安城中星星点点还亮着灯的人家,不知其中哪一点星,会是纪永年榻边的灯火,不知其中哪一片雪,会落在琼瑰阁的檐角。
原本孟扶煦只是想在亭边望一望就算,转回首来正要向齐月章告辞,就见亭中石桌上,搁着几卷泛黄的旧档。
孟扶煦目光一凝,抬步走了进去,齐月章似乎就知道她会进来,桌侧食盒里新拿了一只酒杯,斟了一杯酒搁在他身侧的空位上。
“这个时辰饮茶怕要睡不着,喝点酒吧,并不醉人的。”齐月章已经喝了不少,但肌肤看起来同银面一样泛着洁净的冷光,没有红醉之意。
孟扶煦坐了下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免被苦辣之味激得皱了皱眉。
“不合胃口?”齐月章问。
“能驱寒就好。”孟扶煦看着那几卷旧档,道:“还以为侍中在赏雪,却是在看这陈年旧档?”
“年节里诸事繁琐,许多与繁文缛节、宗室诸王相关的事圣人批奏总不过‘依循旧例’四个字,太过简要,”齐月章轻道:“可案牍阁浩如烟海,虽有索引目录,却无旧人襄助,但要找到恰如其分的旧例何其难?好几次的呈报不是迟了就是不妥,直叫圣人发了怒。最后是昌益公主向圣人举荐了从前的赵司记,令她从案牍阁文库的洒扫宫婢一跃进了观文殿做女史。”
孟扶煦神色平静,彷佛此事根本不是她筹谋的,只道:“赵女史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如此本事,一个小小的无品女史怎么能够?”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轻声问:“为何不到我跟前来做伯乐?”
孟扶煦故作诧异,道:“公主与圣人素来亲近,何必要辗转向您举荐?岂非舍近求远?”
齐月章无奈一笑,看向孟扶煦的目光淡淡又切切。
“前些日子,我心血来潮查了查八月里掖庭宫人放良后的境况,发现至今为止,只嫁了二十八人,三十九人归乡,再有四十三人因年迈多病进了孤独园、病坊,其中还有十九人在城中各坊谋求生计,有三人为女童师,有十二人为佣书,居于市井,替百姓写家书、契约、墓志。腊月里秘书省人手不足,招了其中六人为楷书手,一卷可得千文。”
孟扶煦听得‘秘书省’三字,顿时提起心来。
她那日虽叮嘱了纪永年,却也只是想她量力而行,稍加照拂即可,但听齐月章这般说来,却是每一人都有了着落,但短短几月就从市井佣书跃为秘书省楷书手,这其中若无纪永年襄助,绝不可能达成。
她听得微微雀跃,却又愈加提防,不明白齐月章要拿这事来做什么文章。
齐月章从那堆旧档案底下取出一份经文来,轻轻摆到孟扶煦眼前,赞道:“这一位辛娘子的字真真是小楷如珠玉,好字。”
孟扶煦垂眸端详,心头一阵触动。
辛娘子是先帝掌权时的五品尚仪,因杨皇后要让族女进宫掌权,所以被夺了印信关入掖庭,总也有八年了。孟扶煦从未见过她,但却早已经看熟了她的字。
这八年来她可曾沾过笔墨?写出来的字却比从前还多几分风骨。
“我向秘书省讨要了几番,终是得以请她入太子司经局誊抄四部。”
东宫未定,眼下东宫各部,皆为齐月章驱使。
听得这话,孟扶煦抬眸看向齐月章,他微微开启的唇瓣不由一抿,目光静候她的言语。
孟扶煦心弦稍弛又搅紧,问:“还有六人呢?”
“三人看破红尘,做了女冠。三人,在朗宁公主府上重为女官。”
孟扶煦情不自禁地透了一口气,唇缝中的酒气溢散,眼见齐月章又徐徐斟了一杯酒,孟扶煦忽然伸手拿过他的酒盏,仰脖一饮而尽,似在庆祝什么。
“不是说辣苦吗?”齐月章怔怔道。
“我本也不爱甜酒。”孟扶煦搁下酒盏,直视齐月章道:“侍中今日与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帐外雪花随风回旋入内,落在炭盆上‘呲呲’蒸腾。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齐月章神情温吞地说:“小妹又不能频频进宫,免得你挂心。”
孟扶煦差点就要信了他的话,差点就要大为动容,差点就要感激涕零。
“齐月章。”她凑近他,轻轻吐出他的名字。
齐月章垂眸看着她隐有不悦的面孔,看着她疏落的睫毛和薄薄泛青的眼皮,只把应音含在唇中,“嗯?”
“我不是你的仇人。”她愈发皱了眉,训道。
“不是。”他顺从地应。
“我也不是你养的雀儿。”她冷冷斥道。
“不是。”他略有惶然地应。
“那你为何要这样盯了我的一举一动?看着我如蚁般一点点搬挪盘算,觉得很可笑吗?”
孟扶煦说这话时霍然抬眸看向齐月章,眸光锐利如割,直破开他的面具,逼他露出丑陋的本相来。
“不……
“我之所图很小,”孟扶煦迅疾地斩断他的话头,道:“同你的大业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不会有碍。”
齐月章张了张朱色的唇,绯红舌尖就要玉齿后勾出来反驳她了,这微弱的试探之举立刻惹得孟扶煦怒意绕绕。
但,他抿上了唇。
没有听他手握权柄还故作高洁落拓,自诩清心寡欲,没听到他身居东宫之侧,还说什么了却残生之类的话,孟扶煦不知道为什么稍感满意。
“所以,不要总是高高在上地审视我的一举一动妥不妥当,值不值得。”她收回目光看向齐月章的眼,又微微直起身离他远了几寸,“顾好你自己吧。”
………………………………
人日的热闹过了七日,上元节又到了。上元节前后放夜三日,宫廷与民间共庆。
上元前夜,圣人于宫中宴请百官,纪家上至纪均定,下至纪睿都是有份,只不过座次有所不同。
其中,唯独缺了一个纪明。
而大皇子妃得了恩赏,可以在宫中梅林的暗香楼上宴请各位高官女眷,一为欢度节庆,二为之前她过生辰时所收的贺礼做谢宴。
纪家二房与三房都曾给刘氏送过贺礼,也并没有瞒着邹氏,只不知她那次为何没送。
林惠音那日虽备了礼物,但犹犹豫豫送与不送,总也决定不了,纪永年见状就替她添了一笔,记上了她的名。
所以这一次,大房里只有林惠音收到了刘氏的请帖。
这下可把林惠音给愁坏了!她心里想去又不想去,小二娘听闻几户交好的小女娘都去,今夜宴上还有悬丝傀儡戏可以看,当然要去了。
她不想去,一则是不想看邹氏的脸色,二则是因为纪明今日也歇在家里,她存了想同他多待一阵的心思。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留下,二娘跟着我们去就是了。”韦道平的儿子蒲宝留给媪母照顾,因小二娘素来乖巧,所以带上她也不麻烦。
林惠音有些意动,又问纪永年,“叔母不去吗?”
纪永年出来之前刚伺候卢雅竹喝了补药,她一面牵了小二娘上马车一面摇摇头道:“娘总要养过这个冬天,只等天暖起来再说呢。”
林惠音目送她们离去,折回家中时就觉一下就冷清了,只等她再回了自己院中,更是冷清——纪明被邹氏叫去了。
林惠音颓然地朝邹氏院里走去,走到屋外的时候,果然就听见邹氏在屋里大发牢骚,很不满今夜纪明不能去参宴请。
他品级不够,又只是技官,居然还不比纪睿有体面。
其实林惠音倒不太介意纪明官位不高,因他的确喜欢观星之术,再者说,新帝登基以来,因他通禀了几次星相吉兆,已被擢升为七品灵台郎正。
可他有进益,旁人长进更多。
中秋祭祀大典之后,纪睿已是太常博士,比纪明这小小灵台郎正更清贵,而且今日也跟着进宫去了。
“娘,四弟是去宴上吃喝的不成?他是礼官,今日宫中设宴,他在场是因公事,这,这有什么好说的啊!?”纪明十分无奈,眼见林惠音走了进来,一时诧异道:“诶?你怎么没去啊?”
一听这话,林惠音就知道不妙,果然就见邹氏一眼横了过来,鼻孔翕动冷哼一声,便要讥讽。
林惠音暗叹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跟着一起去了,有什么埋怨啰嗦,总也是明日的事了。’
她忍受着邹氏的讥刺,只能想着幸好女儿今夜能玩得欢畅了。
邹氏今夜心中气不顺极了,自从卢高轩口中探得纪宗琦要让纪睿娶卢家女起,再到今夜得知林惠音私自给大皇子妃送礼,纪明不得进宫赴宴,纪睿反而去了,她胸中怒火便是越来越盛,怎么训斥林惠音都不解气。
纪明每每出言回护,邹氏就更为恼怒,直到纪明实在听不下去,拉了林惠音要走时,院外仆妇莽莽撞撞扑进来,差点将他们二人都撞摔在地,连虚扶一下都顾不得,直说:“咱们小娘子回来了!”
邹氏一下欢喜非常,飞快迎出门去,同纪庆芙在院中相拥而泣。
“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林惠音觉得奇怪,看看纪庆芙衣着光鲜,怎样也不像风尘仆仆的样子,身后的婢女也没有手提肩抗着许多行装。
“哪是才回来的?肯定早就回来了,小夫妻腻歪够了,六郎又进宫赴宴去了,她这才想起老娘来,趁夜过来也还正好赏灯呢。”纪明道。
林惠音一揣摩,还真就被他料得分毫不差,只听他又油嘴滑舌道:“妹妹回来了,老娘总算管不得你我了,诶,你别高兴,丧气些,好叫她赶咱们回去快活。”
林惠音又羞又喜又恼的,眼见那母女俩搀扶着回来了,她忙也迎了几步,道:“妹妹回来了,可叫娘苦盼呢。”
纪庆芙扬起一张芙蓉面,轻道:“久不见嫂嫂,问二嫂嫂、二哥哥安。”
“安,都安。”纪明仰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地上灯亮,天上星暗,他跟别人不一样,不喜欢这上元节。
邹氏见林惠音脸上还挂着泪痕,果然不喜,道:“你们先回去吧。”
林惠音咬了咬唇,屈膝行礼道:“是,妹妹陪着娘多说说体己话吧。”
纪庆芙轻轻颔首,瞧着他们夫妻二人离去,又依着邹氏进了屋中内室。
“怎么只瞧见二哥哥、二嫂嫂的?西院廊上怎么只留了守夜灯,永年她们都出去赏灯了?”纪庆芙问。
“你大哥哥同相爷他们进宫去了,你大嫂嫂陪孩子呢。”邹氏撇撇嘴,说了刘氏请帖的事。
纪庆芙脱了斗篷,软软倚在邹氏床上,慵懒道:“娘这一遭倒有些莽撞了,我晓得您心里对颖初的盘算,但也不必就这样避着大皇子,幸好二嫂还送了份礼,小二娘也去了,日后总也还可以含糊。”
“我有时想左了,只恨你二嫂是个心歪的,一味亲近二房、三房,也不知道提醒我,自己偷摸送了礼。”邹氏说起来就恨,“你要早来一步,就可听见你二哥哥是怎么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二哥哥同二嫂嫂分居两处,感情倒是好。”纪庆芙想着方才纪明拥着林惠音走出去的身影,又问:“二哥哥那小宅里,就没个贴身伺候的?”
“你只当你二嫂嫂真跟她那模样似的柔弱?那宅子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
“小厮到底嫌粗疏,”纪庆芙蹙了蹙眉,道:“便是六郎近旁也多了个貌美婢子呢。”
“什么?”邹氏大为震怒,道:“身契你可拿捏了?!”
纪庆芙轻轻摆了摆头,道:“是君姑的人,上京时就跟着来伺候的。”
“好哇。”邹氏气得胸口疼,道:“真真好算计,留你在老宅做牛做马,却给儿子留了人。”
“六郎倒也没收用呢。”纪庆芙将脸往枕中埋了埋,有些羞赧地说。
“他这样说?”邹氏有些不信,“哪里就能信他了。”
“这我倒是信他的,男女之间有了那事,两人碰在一处时的情状是藏不住的。”纪庆芙甚是笃定。
邹氏看出几分,问:“你几时进的家门?”
“午时前吧,那婢子正伺候六郎用膳呢。”纪庆芙心中尤酸,只是见到邹氏戏谑的神情,又捂住面庞嗔道:“娘,不是女儿不想早些来见您,只是……
“罢了罢了。”邹氏笑了起来,伸手抚着纪庆芙的发顶,神色渐渐又冷了几分,道:“有些细致活是得婢女伺候,你那君姑还真是提点了我一把,想想不如把栀子给了你二哥,也是我这个做娘的疼他。”
“栀子有十九了?原不是要给颖初做贴身婢女的吗?”纪庆芙道。
“哪里拿出的手?你瞧瞧永年那春夏秋冬,不说模样,就说性子,只有装蠢的没有真蠢的!”邹氏道:“我挑她原是觉得她有些像永年,越长越是不像了,处处着相,看着愈发呆蠢,哪里带的出去?一向只在初儿院里使唤。”
“永年小时候就长得精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栀子的五官一团糊,像也就是孩子时那么一会,那时何必买了她,同叔母置气呢?”纪庆芙叹道。
“能气到她就是值的。”邹氏使人去叫了栀子来,纪庆芙支起身吃了一碗芝麻核桃茶,又问:“娘,信里我只不敢问你,那孟氏后来可有随她父亲下狱了?”
邹氏咂了咂舌道:“算她命大,还安安稳稳在宫里呢!只不过彻彻底底是个下人了,再没有从前什么女师的头衔了,哼,这就不错了,宫里贵主都换了一拨人呢。”
纪庆芙沉吟片刻,道:“永年同她姊妹情深,少不得要为她筹谋。”
“只等她嫁太子,做,”邹氏用口型示意‘皇后’二字,道:“才有指望呢!她又是和那丁小郎黏糊糊,又是和卢雅竹那回还在昌益公主跟前说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入皇家的意思,但我是不信,所以啊,颖初的事你也多上心,省得又叫永年抢去了。”
纪庆芙刚想说什么,翠娘就把栀子带了进来,纪庆芙倚在床头细细瞧了瞧她,道:“也就是欠了打扮,总比二嫂嫂要生得好些。”
邹氏笑了一阵,道:“你二嫂嫂小眼小鼻子,可把自己看得高。”
纪庆芙又问:“三叔母今夜也去了吗?”
“她倒没去,惺惺作态说在养病呢。”邹氏一说起这就生气,纪庆芙却坐起了身,道:“那我去同她请个安。”
“诶,同她请什么安?”邹氏道:“她不会见你的,六郎来了她都不见。”
纪庆芙还是要起身,道:“见不见,我总要去,回去也好同六郎有个说法。”
“那明个再去也行。”邹氏怜女儿天冷要夜行,劝道。
“就是要今夜才显得心诚呢。”纪庆芙留住要跟去的邹氏,道:“说到底,她也是我与六郎的媒人,没有她,我哪里去寻六郎呢?”
“那你去过就算,早些回来,娘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你听六郎说了?你父亲真是一心向那个死贱人!居然为纪睿求了卢氏女。”邹氏一边为纪庆芙穿斗篷一边说。
“什么?!”纪庆芙同卢高轩只顾温存,正经事都没说上几句,她想了一想,道:“总也只是一提,还没有过礼吧?”
“那倒没有。”邹氏道。
“说起来,六郎也是校书郎入仕。”纪庆芙正说着,就听邹氏道:“哪里,如今是太常博士了!三郎一把给他提了两阶,再过几年,只怕要越过你大哥去!”
纪庆芙有些惊讶地同邹氏对视,见她鬓边白发丝丝缕缕,心中酸楚,伸手轻轻捋过,道:“看不出,四弟不声不响,居然这般好本事,倒也是个人才,卢家已有我这一门亲,何须再有他?娘不妨替自家想一想,你信中不是说邹家近年来同你愈发疏远,给叔母送酱菜倒是殷勤。”
“还有四丫头,真是死丫头一个,及笄时得了永年一把琴,便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道自家是谁了!你那姨母还真就把她高高供起来养了,一双手不抹盐巴不抹酱,专调弄那把琴去了!”邹氏原本说得愤愤不平,眼见纪芙目光示意,“你的意思是四丫头和纪睿?啧,论说模样么,四丫头是也是这一辈里最好的了,纪睿真是不亏呢。只,只你父亲那头........
“凡事总有法子的。”纪庆芙走出房门,回首对邹氏笑道:“等女儿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