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月三 “春阳融融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这一日, 纪永年要同纪庆芙她们一起先去百花园游春,再去卢园小住,既是小住, 总要收拾些惯用的东西带去。
卢雅竹本可同去卢园小住, 只邹氏说她想跟着一起去, 又不好撂下家中一摊杂事不理, 卢雅竹从前玩得足够了,这一回倒不如让了她。
虽知道是借口矫饰,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卢雅竹也不好拒绝,想着邹氏如此, 总是想叫纪颖初在德妃跟前多露面,若不是此番邀约是冲纪永年的, 她总想着叫纪永年也别去!
纵然德妃看中纪永年的意思已很明确,但纪颖初跟纪永年既是同岁又是姑侄, 既看得中纪永年,对纪颖初也该有七八分满意, 总是有余地的。
不论纪均定有何打算,孟扶煦已在宫中,卢雅竹是真心不愿纪永年嫁入皇家,也就不与邹氏争这个,顺了她的意也得个清静。
“四娘子!”
冬喜拿着小包袱正要上马车, 眼瞧着邹家几位娘子从那辆拥挤的小马车中一个个掉出来。
邹四娘落在最后, 裙衫都被挤得皱巴巴的, 只把纪永年送她的那把小膝琴护在怀里,她刚往这边迈了一步,就被纪庆芙的婢女听风叫住。
“诶。”邹四娘应了一声, 眼睛却看着冬喜还是要走过来。
“四娘子,这边呢!”听风的手越曳越急,邹四娘不解地一顿足,听风就笑着走了过来,牵着她往马车上去了。
邹四娘一步三回头的,冬喜眼见她被拽走了,这才上了马车。
春宜瞧了她一眼,笑道:“不过芝麻点大的事,你还挂了相了。”
“人家就爱在这芝麻点大的事上做文章呢,”冬喜还是嘟了个脸,道:“可我不明白,从前四娘子不也跟咱们娘子要好吗?那时倒不见她们拉扯她去。”
“那时她们乐见四娘子同咱们娘子好,”这是觉得四娘子聪明,晓得如何去沾纪永年的光,蹭到她的好处,春宜隐去这一层意思不说破,又道:“可时日长久了,发觉四娘子同咱们娘子是真投缘,近日里还愈发长进了出息了,跟着闫娘子进宫教导内人,捎带手就把箜篌直接送到了孟娘子手里,又把孟娘子的手书带了出来。”
倒叫纪永年沾到了她的光,蹭到了她的好处,这可就是不能够了。
“二姐姐的心思一向都在这些小处上,我小时候看不出,只奇怪为什么大姐姐那么个爽利的人,为何一碰上二姐姐就容易性躁。后来大姐姐也练出来了,不管二姐姐说什么做什么,她只当二姐姐不存在,如此一来,二姐姐受不住,有几次好端端就哭了起来,我还是很傻,也看不懂是个什么情况。有一回阿姐也在,她还要去哄二姐姐,大姐姐都懒得解释,一手提了我,一手拽了阿姐,把我们带走了。”
纪永年想起小时还曾撞破了纪庆芙和卢高轩的独处,只是她懵懂,被两人利用着除了暧昧嫌疑,在园子里你画我我画你,足相处了一个下午。
这些事情真是想起来就堵心,纪永年直到出了内城,车窗外的景致疏朗些了,情绪才跟着好些。
一年四季都有其讨喜之处,纪永年从前只看得到春日的生发,如今倒也能看见春的凋朽。
春天的落叶原来不比秋日的少,纪永年将手伸出去接阵阵的叶雨,但叶片在她掌心不做停留,鸟似得飞走了。
纪永年的心就如这叶子鸟,在春风里高高飞了一圈,远远瞧见个蓝衣人骑白马而来,便又轻飘飘落下,立在车窗沿上正好以暇地等着他有些狼狈地追到眼前。
“你怎么来了?”纪永年有些意外,也不意外。
丁斯越热蒸蒸一张粉面,微微喘着气道:“听你二姐姐说你今日去百花园游春,我就来了。”
“百花园是皇家园林,你又进不去,且它同杏园相距不远,你也才去过杏园,百花园也就是花多些。”
丁斯越此番中了二甲第十二名,也在前不久的杏林园宴请之列。
“我知道,我只等你从百花园里出来,盼着能见一面。”丁斯越说着,语气里总有种急切慌乱之感。
他们说着话,自然是马慢车也缓。
纪永年看着前头纪庆芙她们的几辆马车越行越远,心头生出一丝恶感来。
“我二姐姐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丁斯越看起来有些难过,道:“她说今日是德妃娘娘恩赏,还说德妃娘娘有意于你,为二殿下正妃。”
“阿娘养我到三十岁都是欢喜的。”纪永年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看向丁斯越,“用不着你们一个两个地替我安排。”
纪永年同丁斯越是两小无嫌猜,本也还没有往男女情事,两姓结亲上头去想,丁斯越还有前程要顾,纪永年又是独女,父母皆盼她晚嫁。
他们二人本可以再消磨些时日,好看清彼此心意。但眼下的情形却是没了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两人倒是能清晰望见彼此,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化为了实质。
“永年。”丁斯越有些无措。
“你个傻子,叫人做了筏子来对付我,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话一出,丁斯越连人带马飞快跌出了视野。
道旁林木疏疏,远看像是一针针扎在原上。
纪永年垂眸默了片刻,轻道:“停车。”
“停车。”春宜朗声重复,马车徐徐停下,纪永年走了下去,眼见丁斯越也下了马,一步步朝她走来。
其实纪永年今日去不去都无所谓,只是此番经历愈发叫她想着纪庆芙从前是怎么在暗处算计孟扶煦的,心里很怄。
“永年。”
丁斯越深知自己无法同皇子相较,腹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一旦说出口了,全成了卑劣的索求。
只他到底年少,听明白了纪庆芙话里的意思,那一把心火灼烧,怎么也忍不住扑不灭,只能空空地呜咽道:“你看看我,我只想你多看看我。”
纪永年看着他,看着他颧骨的热红褪去,眼圈的红痕又起。
“百花园离得卢园虽近,但今日人多也杂,阿娘有一处花圃在附近,我带你去那,德妃娘娘赏赐在前,今日百花园我总要去,不然授人话柄。”
与孟扶煦那时的情况不同,纪永年并不想嫁李谆,所以也不妨迟些去,看看纪庆芙故技重施,能不能有所得。
卢雅竹的那间花圃其实是个给无儿无女的旧仆养老的地方,除了几亩花田之外,那半个小山坡上的桃、杏都是野长的。
“小娘子要去百花园,其实那另半个山头的地界,也就是百花园了。”花圃里的一位祁婆婆道。
种花养花到底是风雅事,他们本就好花道,只是到底年迈些,花开忙碌时多雇周边百姓来做些散工,再由得附近的女娘们挑了花进城中、乡里去卖,要价十分低廉。
纪永年将丁斯越安顿在此,走时眼见他倚在门边痴望,不由又折了回去,顺手撷了一支杏花簪在他发上。
“花圃里所植之花多为芍药牡丹,这时节还是含苞初绽时刻,所以庄里人并没什么外人,你安心在这等我。”
纪永年将他推进门内,几步下了台阶回首再看他乖乖止步于房中,眼神却追随如一,发上杏花色白如玉簪,虽不比桃花美艳,但以花簪发总有一种瞬息之美,叫人生出几分娇藏之感。
蓦地,似乎是没很什么来由的。
纪永年想起前几日在西市看见的栀子,想起她后鬓上的那朵大芍药。
那时候的芍药价贵而少,不是商家使了法子催红的,就是皇家园林中养的好花匠,积年侍弄出的早开花种,街市上偶有卖的,价钱总要翻个几倍。
纪永年想着这事,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百花园,高高院墙上果然绿藤蔓蔓,甚至有盛放的牡丹出墙而来,硕大的花盘朵朵弹香。
花朵开放殊异在纪永年意料之中,但眼前这甲兵林立,倒叫她有些疑惑,但一想是皇子后妃亲临,总也要谨慎些。
“小娘子怎么比前头几位还来得迟了?”门内有一宫婢正在等候纪永年,纪永年认出她是德妃身边伺候的。
“路上遇见了一位相识,聊了几句就耽搁了,可是娘娘怪罪了?”纪永年道。
“今日不过闲玩而已,小娘子不必太紧张,请随小人来。”
纪永年跟着她一路而去,花越盛人越稀,欢声笑语虽然隐隐约约不断绝,但始终是朦胧的,只等走过一个长长的花廊,步入一处拱门,纪永年才看见杨柳依依,池水清波三两纸鸢高飞,而对岸亭中有人影,正是纪庆芙、纪颖初及邹氏她们,邹家姊妹应该是转道先去了卢园。
‘她们怎么在那边。’纪永年心里正奇,忽然就听人道:“纪小娘子是更想同姐妹们在一处吗?”
她还没看见李谆在何处就先屈膝行礼,道:“二殿下。”
李谆的轻笑散在四处,纪永年再一寻,见他倚在一处老柳后,一双凤目含笑的风韵真像春风里的斜柳。
纪永年直起身,侧了侧对着他再行一礼。
“小娘子不必拘礼。”李谆说道:“春阳融融,香花如雾,可愿与本王共赏?”
不可说‘不’的感觉不大好。
纪永年刚迈一步,就觉水边泥路有些软,于是转身对被留在拱门外的春宜、冬喜道:“取我的木屐来。”
两人赶紧走了进来,春宜扶着纪永年,冬喜蹲下身为她换了木屐,纪永年刚一转身,就见李谆已立在她身后,两人的衣袍甚至都碰在了一处。
纪永年一个不稳,叫春宜搀住。
李谆垂眸看着她那双绿檀的木屐轻笑,“佳人踏花来,屐齿携香去。”
这诗夸得十分直白,纪永年微微垂首以示不敢担此一夸,但李谆随即递手而来,叫她避无可避。
纪永年装作会意,从袖中拈出绢帕,在他掌心一抹淡淡苔痕上轻拭而过,正要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尖。
李谆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神稍锐,薄唇也抿得愈发似刀锋。
“纪小娘子是对本王有何不满?还是说母妃与本王的意思,都表露得太过委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