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冠 “你竟是真
邹四娘今夜就跟纪永年一起住在池月榭, 她喝了药,又点了香,屋里满是苦香味, 倒是半点不潮。
纪永年今日很累, 但在邹四娘床边趴着睡了一会之后就再睡不着了。
她起床举灯去看过邹四娘, 又安抚了春宜歇下, 只身走到水榭,倚栏眺望。
远处山月, 咫尺池月。
如此盛大的双月不必再有灯火微光,一阵风过,灯也熄了。
纪永年心头郁气稍散, 忽然听到有鱼儿的扑通声。
她循声走过去,就见栏杆上还倚着一根鱼竿, 纪睿已经拿了一根鱼竿想去救邹四娘,这里怎么会还有一根?
‘四娘叫她们哄着来了池月榭, 见了此处只有四哥一人,她面上恐是藏不住的局促羞赧, 以四哥的性子,大概是邀了她一起垂钓的。四娘清楚了她们的意图,坐不了多时就要走,听风见不能成事,索性推了她下水。’
纪永年一面想着, 一面拿起鱼竿提了线, 就见那无饵的鱼钩上还咬着一条笨小鱼儿。
‘但听风没想到琴是会浮在水上的, 四哥见四娘有琴可以依傍,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才去拿鱼竿, 如若不然,恐怕当即就要跳下去救她,届时湿身相依,虽有救人的情由在,但伯娘要的就是这个话柄,势必要四哥娶了四娘。’
其实纪庆芙和邹氏如此用力促成纪睿和邹四娘,心底是觉得他们不般配,觉得邹四娘够不上纪睿。
但纪永年今日一看,他们二人倒有一样的志趣,相似的心境。邹四娘起誓时,纪睿那种动容,又何曾看低了她?看低了她的,偏偏是要捧高了她的邹氏和纪庆芙。
纪永年将那条笨小鱼取下来时又想起李谆离去前说的话,是彻底了断纪颖初的念想了,却叫纪永年也没了两全的办法。
小鱼儿跃入水中,朝远处游去,把水里的池月榭搅成一片糊影。
纪永年静静看着,只等水中影慢慢复原,她忽见水榭顶上似有一人,但水面毕竟模糊,时不时还有风起波折,纪永年看不清楚,只快步走到屋外,仰头看去仍是看不见,倒着走了几步,进了石桥上才算是瞧见了。
“你,你。”纪永年好多话齐涌而出,反而不畅。
她看着榭顶上那个肆意抱风赏月之人几度提气,最终道:“你,下来!”
庄亦扬并不听她的,只道:“上边风光好。”
“百花园的翠檐不够高?还要来我卢园?”纪永年这时候想起百花园翠檐上的人也是他。
庄亦扬道:“二殿下还不够,还要有个丁斯越?”
纪永年一听这话便是心烦意乱,道:“他可回城了?”
“我难道还要送他回屋上榻,替他盖被关窗?”庄亦扬说着把个花冠抛下来,道:“这东西,你肯要?”
纪永年伸手一接,拿在手里看清这花冠用的是野花藤枝,毫无美态不说,就连小刺都没除掉。
“这是他做的?”纪永年就算没看清丁斯越手臂上挂着的花冠,也知道绝不可能是这个丑样子。
从小到大,丁斯越总很喜欢给她做花冠,做了总有几十只了。他编花冠虽是就地取材,信手拈来,不拘泥于名贵花草,便是野地杂花也会编得很漂亮,哪里似这只粗陋。
“我看是你编的吧?他做的花冠呢?”
“都是一样草编的。”庄亦扬说着就见纪永年把花冠抛去水里喂鱼了。
“难看得很!”纪永年气道:“把花冠还给我!”
“什么金贵东西。”庄亦扬正要讥一句,在这朦胧月色之下,却见纪永年扬起的面孔含怒,眸子泛红,整个人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似在抽噎。
他沉默一瞬,问:“你竟是真喜欢他?”
纪永年别过脸去,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只当我愿意管这事?”
庄亦扬巡视周边时,眼见着纪永年带丁斯越去的花圃,她出百花园时,他又见着李谆跟在后头,这才抄了近路,先去带了丁斯越走,免得撕扯起来,叫纪永年难堪,没想到她半点不承情,倒是他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是,算什么报答?!”
“二殿下早先说了对你有意,我不过……
“你又何时知道他对我有意!?”纪永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像个炮仗似得吐露火气。
“上元节前夜。”庄亦扬说得清晰,纪永年却还是蹙眉道:“什么?”
“那夜回程他与我说,对你有意。”
庄亦扬那时也颇为意外,不明白李谆为何突然要跟他说此事,说得还很有几分突兀紧迫,听得庄亦扬心里也有种说不上的异样。
明明四面是风,无边月夜,纪永年却觉万分恣闭紧迫,叫她要喘不过气,连泪也流不出了。
“我也要上去。”纪永年朝他踮脚伸出手,这一刻她只是想去天低月近风浓处。
庄亦扬还没听清就已经看懂了,晚风飘飘漾漾,给他面上带来一抹游丝般的笑意。
“你又笑什么?很好笑吗?我很好笑还是这世事很好笑?”
纪永年这话说得有些没头尾,但就是这样没来由的一句宣泄,倒把她自己的眼泪彻底逼了出来,她又不愿叫庄亦扬看见,只转身低头去擦时,就听一阵风声掠过头顶,庄亦扬落在她身前,她立刻又转身背对着他。
“我笑,是因为这话阿乔小时候总说。”
听了他的解释,纪永年捂了捂脸,抹开眼泪,问:“如今呢?”
“早用不上我了。”
纪永年想起庄乔站在梅林楼台栏杆上的样子,龇牙咧嘴的面孔,豁出命去的架势,但身体的姿态却是游刃有余,只叫旁人看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赌她又没有一身好功夫。
“早知她有你这好本事,省得我那日还提心吊胆。”
“她很有习武天分,自小爬高走低像只猞猁般灵巧稳健。”
天命叫邹四娘寄于宫商角徵,天命又给了庄乔习武的根骨,可天命给纪永年的指引又是什么呢?嫁入皇家,若李谆日后成了太子,她就是太子妃,若他再成了皇帝,那她就是皇后。
那她倒可护得住孟扶煦,护得住李冠冰了。
想到这,纪永年的心情好了一点,仰起脸看看那又大又圆的月,眼睛里的泪也被风吹干了。
但若李谆不是太子,却又有功,为社稷稳固,他来日必得就蕃,那纪永年也要随之离京,到那时候,与亲人们也就也难相见了。
纪永年的心情又迅速黯淡下来,闷闷不乐地问:“在屋顶上看月亮会觉得更近吗?”
“不会。”庄亦扬很没意思地答。
纪永年才不管他,又说:“想上去看看。”
“会踩碎瓦。”
纪永年转身将庄亦扬从头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再倒回来看一遍。
“你这般高的身量,这般阔的肩胸都不会踩碎瓦!”
纪永年盯着他的躞蹀带多看了几眼,想着是不是带子系得紧了,他的腰比起这肩腿来说怎这样细。
“我会提气。”庄亦扬慢悠悠地说。
纪永年今天这口心气是提不起来了,她还有些丧气,颓然道:“你来就是要说丁小郎的事?那我清楚了,你走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进屋去,只手臂忽然被一拽,她讶然又不受控地旋身回去,正见庄亦扬的面孔被月光照得分明,眉目浓烈似夜河,鼻骨起伏如月山,而唇是他锋利五官中唯一柔软沉静的润处。
纪永年出神时就觉身子一拘,天与月在风中剧烈地倾向她,无边无际的神秘夜色扑向了她,这脱离天地秩序,倒行逆施的一刻叫纪永年觉得无比畅快,她几乎要沉醉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纪永年轻轻透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出来,转而再望向那轮月。
“是不觉得近,却觉得更静,是因为离得人的居处远了吗?”
“废话。”
纪永年忍住一个白眼,忽听庄亦扬道:“你对二殿下无意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叫纪永年不自觉蹙眉,片刻之后,她坦诚地摇了摇头。
“今日同他在一处,简直度日如年。”
庄亦扬没有言语,但纪永年觑见了他的唇微微抿紧了些。
相比起他疏离冷峻的眉眼来说,这双弧度舒柔的唇倒是他面上最易泄密的之处。
“殿下那日说得笃定,我以为你与他或多或少互通了些心意。”
庄亦扬皱起眉头时,面上的暗处更多,显得他无端端多了一丝愠怒,也叫纪永年意识到自己同他挨得有多近,竟看清他五官锐润之别,能辨出线条光影在他面上深浓浅淡的变化。
纪永年撤开一步,就觉后背一抵,脚下空脆,她低头一看,这才自己竟然一直踩在庄亦扬的靴面上,而背脊又紧紧贴着他手臂。
“踩那。”庄亦扬垂眸示意她去踩边上的覆瓦。
纪永年搭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踏移过去,面上的热烧之感在夜风中稍凉不褪。
虽是与他分开了些,但她抓着他的腕口不敢放。
庄亦扬手腕倒旋,反扣住纪永年的手腕。
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依旧垂着眼,平静地道:“慢慢坐下。”
纪永年也就慢慢转过身子,沿着屋脊踏实坐定,两人分开手,一时无言,只看月色下清波飘荡,又将那个粗陋的花冠又推到了眼前。
“哼,鱼都嫌丑不愿衔进水里去。”纪永年忙得很,气完这个气那个,道:“我第一次给你送的是什么冠子,你这第一次给我送的又是什么冠子,天壤之别,也好意思。”
“那就不算,金、玉、彩宝各做十个冠子给你。”庄亦扬倒大方,想是赏赐太多,堆在库里也没处花去。
“我没有那样好的颈子。”纪永年揉了揉莫名有些发酸的脖颈,又道:“他给我做的花冠是丢在哪了还是叫你扔了?”
庄亦扬睨了她一眼,道:“马嚼了。”
“马嚼了?”纪永年不满道:“怎么就会叫马嚼了?”
“马吃草,他抢不过。”庄亦扬说了好一句真理,气得纪永年发笑。
“二殿下非你所喜,但你自己寻的这个又算个什么好呢?矫情太过。”
纪永年抬首看他,庄亦扬也瞧着她,神色轻蔑,显然在鄙视她的眼光。
“我同他说门外来人是二殿下,他倒也晓得厉害轻重,慌慌张张上马而去。”庄亦扬想起丁斯越那磨磨唧唧非要留下花冠的样子就讨厌,“他有几分心意?看挖出来称量怕只能同那个轻飘飘的花冠打平。”
纪永年听得有些堵,但若把她的心意挖出来称,恐怕也不会太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纪永年故作出一番诚恳模样,只见庄亦扬神色稍舒时,她又忽然甜笑着问:“那既是这样,庄将军又为什么要做了那个丑冠子来替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