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卜 克父之象,
“倒难得从你口中听到‘极好’二字, 尚可都是难得了。”李昉皱眉却笑,道:“怎的,你也见过那小娘子?”
齐月章轻轻颔首, 道:“模样甚美, 家世自不必说。听闻曾在宫宴上作诗, 被尚仪局录为头名, 想来颇有才情。而且更是秉性纯善,常有救济孤独老幼之举。”
“救济孤独老幼?”李昉眉心一耸又展平, 道:“这你如何得知?”
齐月章笑道:“陛下,前头庄二郎叫这小娘子受了委屈,您要寻个由头褒奖, 旨意里就有这一条的,怎么反倒来问臣?”
“啧, 是了。”李昉失笑。
“想来太卜令也是被陛下召来问此事的?”齐月章问罢就见李昉碰唇却不语,卜卦结果他定是不满意。
“你来卜一卦如何?你的卦象从来都准。”李昉道。
“卜卦一事不可尽信。”齐月章如是道, 李昉扬起不求人作势要打他,催道:“快快, 卜一卜二郎和纪小娘子的婚事来。”
齐月章似是无奈,只得拿出三枚惯用的鎏金通宝来,六次投掷成卦。
李昉自也会看卦,催了几次见齐月章还是沉吟不语,索性自己参卦。
“三爻官鬼丑土动化妻财午火, 属财爻生世之大吉格局。”齐月章终于开口, 所言便是卦象所呈。
李昉听了这话, 面色却是越发阴沉,慢慢将目光从卦象上移开,看向齐月章斥道:“大吉格局?父母爻被旺火克泄, 无生扶,为克父之象。你跟我说大吉!?”
此卦确是吉卦,百姓寻常去寺庙问卜,若得吉卦,多为此卦,其中于父母双亲的凶险之处,可映为父母为子女婚事操劳,加之渐有年岁,财力、寿命皆短失,此乃人伦失衡之象,当属自然,并非什么天命之兆。
李昉既是信卜,自也参得透,可眼下他却因此发怒。
齐月章自要请罪,只又被那根不求饶一横,依旧坐着。
“你几位堂亲已在各处地方历练,有几个好的读书苗子,也都接进京中好生教导。等他们长成总也要时间,”李昉忽然转了话头,用一副怒其不争的口吻道:“可到底还有大郎是你的血亲啊。你自己也是年华正好,凤毛麟角的人物!竟是半点勃发之态都没有!连娶亲一事也不热忱,宫内宫外都没个贴心人伺候着,我看你不如出家修仙算了!”
“陛下息怒。”齐月章道:“臣一个人清静惯了。”
“你这不孝子孙!”李昉站起身斥了一句,只看齐月章垂着眼,一张玉面偏偏镶了一角银,虽也是美的,可毕竟有了残相,他骤然移开目光,稍稍平了平气,又道:“罢了,二郎的婚事我也是琢磨了,纪小娘子一个闺阁女儿,命格牵引竟叫她牵扯进那般风波里,可见福泽不够深厚,而且她到底曾经替宫人传递私物,在谨慎守礼四字上做得不足,还是再议一议。”
这完全是吹毛求疵。
若说孟扶煦是山涧新雪,春池冰纹,寒潭秋月,那齐月章每每瞧见纪永年,只觉这个小人花一般,是二月豆蔻,粉团蔷薇,垂丝海棠,既是聪慧纯善,又惹人怜爱,同她姐姐一般,无一处不好。
但齐月章没有太过反驳,只是起身告退时,心中还想着这姐妹二人。
他一径出了殿门,下了月台再出了宫门,一抬眸就见宫道上有一双人走过。
是孟扶煦和谁。
他们的身影没入墙后,随即另一人又出现了,他似乎因为自己走过头而有些不好意思,立在道口对孟扶煦笑着,目送着她往内宫走去。
齐月章抬步走过去,那人循声看来,随即敞怀又交手,行礼道:“参见侍中。”
“原是卢补衮。”齐月章道。
卢高轩是以补阙作为本官入值翰林,而补衮是补阙的雅称,意为帝王衮服有缺,臣子规谏补救,故而齐月章这般称呼。
他走至卢高轩身侧,眼看孟扶煦走在宫道上的背影如鹤般矫矫不群。
“侍中……
卢高轩还要说什么,却见齐月章已经迈步朝前而去。
前方来了一排捧灯拿烛的小宫婢,想是宫中各处要掌灯的时辰将近。
她们眼见对过来人,纷纷驻足侧身行礼,动作不甚流畅,却是可爱懂礼。
“见过先生。”
齐月章眼下隆起一抹笑意。
司籍之外,她到底还是拿回了这个尊称,公主之外,教导宫婢也是她心之所喜。
“见过侍中。”
随着小宫婢们再一行礼,孟扶煦转首回望,远处是卢高轩正张望的模糊身影,而齐月章就在她身后近处,微风荡荡,他袖中冷香幽微丰盈,他面上笑容淡淡明晰。
“见过侍中。”孟扶煦启唇道。
“见过先生。”齐月章竟道。
孟扶煦微微张唇又闭,看着小宫婢们远去,道:“何必给小妹门符,我出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齐月章没有回答,只是温声问:“见到小妹,可高兴吗?”
孟扶煦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自然是高兴的,见到纪永年这一项,便可免掉后头见到孟婉意、卢高轩之人所产生的心绪折损了。
于孟扶煦来说是这样,于纪永年来说自然也是这样,只不过她到底嫩些,心性修炼不够,回家马车上仍旧有些在意。
卢高轩倒还算不上,只孟婉意仍是那样讨厌,像是孟扶煦生来就欠了她什么,孟家如今已是这样,就算她因此在夫家处境添了几分艰难,总也还是个官夫人,哪怕真没有心力财力救助母妹,又怎么好意思来指责孟扶煦不相帮?
孟婉意最后是眼见着卢高轩进了宫才离去的,神情讥诮,不知心里又酿着什么恶语。
“小娘子,到了。”夏胜先下了马车,立在车下来牵纪永年。
边上另停着大房的一辆马车,林惠音正掀帘出来。
不知为何,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一脚踏空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好险被仆妇接抱住。
纪永年与大房这段时日龃龉太多,林惠音虽说处事中正,但那日也偏听了邹氏与纪庆芙的话,更觉卢雅竹提起积年旧事,恐要伤了大房的脸面根本,连带底下一串子孙都受累。
所以林惠音的态度也有些迟疑冷淡了,但总归还是客气有礼的,面上也还过得去。
故而纪永年也急急走了过来,关切道:“二嫂嫂,你没事吧?”
林惠音的面色极难看,瞧见眼前站着的是纪永年,她缓缓摇了摇头,忽然却问:“三妹妹,从前买栀子进府的时候,听说君姑因此和叔母有过几句口角,你可知缘故?”
此事纪永年朦朦胧胧的,倒是春宜长她几岁,记得倒清,只是不肯再提栀子幼时同纪永年有微末相似的事。
那几日事太多,纪永年早忘了自己在西市曾看见栀子的事,如今听林惠音提及才又想起她那簪花发髻,见林惠音这般神情悲戚,纪永年当即明白了七八分。
“呵呵。”林惠音十分失态地笑了起来,又道:“栀子本是颖初院里的人,他也不嫌羞耻,纳了个肖似……
春宜当即喝断,“二少夫人不要迷了心智!”
林惠音一震,神志总算清明几分,她有些慌乱地看向纪永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她泪如雨下,几乎可说是夺路而逃。
“又是没个清静了。”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用目光询问春宜,又想这家里的日子怎么成了这样,三天两头闹些事情出来。
林惠音处事一贯以息事宁人为先,今日却偏要等着纪明回来给她一个说法,原是栀子也有了身子。
邹氏一早知道了这个消息,讥讽道:“旁人身边都有伺候的可心人,怎得我儿就不能有?当初你们父亲外放时身边有了人,通家也没个人出来替我说话,你如今又叫唤个什么?多子多福是好事。”
“多子多福是好事,怎么不见君姑待四弟好?叫他去做了三叔的儿子!”
林惠音几乎是瘫坐在椅上哭叫,邹氏被她闹得心浮气躁,又听得这话,便一扇子掷过去,扇子自是轻飘飘的,只扇子上的竹骨呲出了细刺,在林惠音额上划了一条血痕出来。
“娘!你这是做什么呀!”黄萤娘连忙上前捧着林惠音的面孔察看,邹氏也是没想到,惊得颠起臀来,但细看看那血痕不深,就又故作无所谓地坐了下去。
林惠音的婢女又悲又气,连声唤‘娘子’,她自己倒绝了声响,似木人一般起身出了门,撇得黄萤娘不知所措,立在屋中张望两边。
纪庆芙这才从内室走出,道:“娘,二嫂定是要回娘家去,她眼下正在气头上,若回去了,在林家长辈跟前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咱们还是把二哥哥叫回来吧。她爱重二哥,哄哄也就咽下了。”
“一来一去叫你二哥多少劳累,栀子出身虽贱,到底肚里有货,今日不是我遣去的婆子护住了她,她总要叫林氏给吓住了,你二哥多少要安慰她一番,”邹氏神情中一种莫名的畅快看得黄萤娘都有些胆寒起来,她又得意道:“吩咐下去不准套车!我看她能走回去!?”
大房的马车有两辆,可车套都卸掉了,车夫也都不见踪影。
林惠音在廊上奔走,祖辈院里不敢去打搅,本想冲去三房求卢雅竹给她马车,但走到一半却又顿住,只觉很是没脸。
她自踯躅不前,没发觉眼前正是琼瑰阁。
日暮时分,两个婢女正在门外上灯,瞥见她泪容凄楚,神情恍惚,便悄悄入内请示,不一会便走出了春宜。
林惠音见了春宜,想起被她在门前呵斥,转身欲走,只又听见一声‘二嫂嫂’。
她顿了顿足,却没转身。
纪永年已经清楚知道邹氏曾拿栀子来恶心卢雅竹的旧事,听得心里也气愤。
她本不想管闲事,只听得婢女说林惠音面上居然带伤,心里到底过意不去,这才走出来想要宽慰。
“二嫂嫂这是要去哪?”
林惠颖好不容易才忍住泪意,却在答话时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回家,我要回家!可她把马车都卸了,车夫也都拘住了。”
她这般声泪俱下,叫纪永年没法子再揣着看戏的心思。
“可是二嫂嫂,”纪永年想她是急得忘了,只轻轻搭了搭她的肩头,道:“你用得着车驾,用得着车夫吗?”
纪家女眷大多会骑马,纪盛容的马术是朗宁公主亲授,技艺高超自不必说。韦家偌大个马球场,韦道平若不会骑马,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姓韦。
纪永年的骑术谁都教过一手,小时候由纪宗珏和卢雅竹带着,大了些就由纪盛容、孟扶煦带着,再大了些,也就顺理成章跟着韦道平打起了马球,玩中学,骑术自然娴熟。
但纪庆芙不会骑马,论起来是因为邹氏不会,又同长她几岁的纪盛容不睦,所以无人启蒙。
黄萤娘出身不高,似乎也不会骑马,因此,纪颖初也没上过马背。如此说来大房女眷里只有林惠音是会骑马的,纪永年虽说没见过,但曾听韦道平提过,说她新婚时跟纪明在韦家的马球会上一起上场过,听说打得还相当好。
想想,十数年过去了。
纪永年就见林惠音缓缓转首望过来,额上血线如裂。
虽知她这模样回了娘家,不是大房落人话柄,而是纪家声誉受损。
但要叫纪永年怎么忍心阻她,这岂不是欺负人?
“你会骑马的,是不是?”
“是。”林惠音哀愤的眼里忽然有了神采,“我会!”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