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纳凉 “我何尝不
燕顺院修建之初, 设景就已十分讲究。
这十数年过去,花草树木绿树成荫,一路走过去, 倒晒不了几分, 故而这夏日晴天虽叫人觉得灼热, 倒也不能拘着纪永年出去, 或是别人过来。
“一想到明天要去云华观观礼,我就觉身上热烘烘的。”韦道平仰在假山石阶上, 面上都是幽幽竹叶影。
燕顺院眼下只住了林惠音母子三人,很有富余,离得二房又近, 这几年因无人居住,院中树木草植过于茂密了些, 冬日里需得砍伐削,否则太阴暗了, 但眼下也不急,夏日里正好乘凉, 韦道平这几日料理府中庶务都借在此处。
眼下,几位内管事正在屋中几条长案上理账,算盘打得飞快,听声如珠如玉,倒是清凉。
她们几个在院中竹影下置了两条长榻和桌几, 摆了瓜果茶点, 设了棋局, 散着几本闲书。
林惠音给睡着的蒲宝和小三郎打着扇,又瞧了瞧天空,道:“今日虽晴, 可天上扯了云絮,明日是晴是雨尚不可断,要是阴凉天就最好。”
明日是云华公主的授箓仪式,纪家明面上是柳氏受邀观礼,但这只是走个过场的礼数,柳氏也已经以年迈为由婉拒了,云华公主私下的帖子下给了韦道平和纪永年两人。
“那位尚在禁足竟还问,说祖母不去,那就轮到她去。这是什么世袭罔替的官职不成?”林惠音说起邹氏来唯有苦笑,“这世上怎么会有人的面皮这样厚?换言之也可说是百折不挠了。”
纪永年歪在另一边的榻上,正拈着小二娘的一张大字在看,小二娘倚在她身边听品评,时不时簪一块瓜来喂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镂空的竹夫人,雪丸和粉团惬意地趴在上头。
韦道平撩着琉璃碗里融水去掸纪永年,笑问:“四郎同你那位表姐的婚事议的怎么样了?”
闻言,林惠音也笑着望过来。
纪睿原本说暂不议婚,但纪宗琦十分不肯,兼之卢雅竹被邹氏气得折损了身子,他便以给她冲喜为由头来说服纪睿和纪宗珏。
纪卢两家这回结亲,总是干干净净,会让人舒心的一桩喜事。
“大伯父和六叔都来信说让娘慢慢筹备,切不可累着自己。”纪永年道:“这倒也没什么累的,只娘嫌哥哥住的地方偏小,已经禀了翁翁,要在西苑新扩一间院子。等院子建好,琐事皆定,挑个迎娶吉日总也要年底了。”
韦道平还要再问什么,忽见仆妇走进来通传道:“大房的二娘子来了。”
林惠音拿起脱在榻上的纱衣披在身上,嘀咕道:“好端端的,她怎么来了?”
韦道平倚着没动,双吉在她肩头松松绕了一条披帛,遮住肩胛上的一处旧疤。
纪永年和小二娘刚吃了冰碗,身上清凉没脱纱衣,转头看去时,正见仆妇迎了纪庆芙进来。
“你怎么来了?这一路好走,可别累着。”韦道平说。
“医官说可以下床稍加走动了,”纪庆芙轻抚小腹,在仆妇端来的一张软垫椅上坐下,道:“成日拘在屋里,也实在烦闷。”
纪永年和小二娘同她见了礼,也不知该说什么,就继续讲小二娘新练的字。
“小二娘倒是用功得很,来日也好做个女学究。”纪庆芙笑道。
小二娘对她笑了笑,又嘟囔着对纪永年说笔锋不好是因为墨不好,哪里有女学究的样子?
“小妹这一双兔子倒是养得愈发好了,油光水滑。”纪庆芙看着纪永年膝头的粉团和她身侧卧在玉簟上的雪丸。
“等冬天这通身的毛都厚密了,蓬松松像暖云。”纪永年分出手去摸摸雪丸,像个明明很得意自家孩子,但在外人跟前却需得自谦的娘亲,道:“那才叫喜人呢。”
她又对小二娘说:“既说是墨不好,自己磨几碟来试。”
纪永年正替小二娘挑墨块,余光就瞥见纪庆芙探手想要摸雪丸,雪丸静静不动,只是耸起头颈,下一刻就要露出啮齿去咬。
纪永年一掌盖住雪丸的脸孔,还是听得纪庆芙一声惊呼,心知她没有被咬到,但也得问一句。
“没事吧,雪丸不亲人,我屋里也只有冬喜敢抱它。”
纪庆芙蹙眉仔细细看自己的手,引得众人关切询问,她半晌后才摇了摇头,道:“这样冷心冷肺的畜生,小妹养着可要小心了。”
“人各有脾性,动物也是一样。”纪永年听得不高兴,若是马儿若是猎犬,这般认主只会为人称颂,可作为一只兔子,凶悍却不柔媚,就是不好。
纪庆芙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姐姐对于妹妹的无奈,又问:“明日你们可都要去云华观观礼?”
“我同永年要去,”韦道平想起什么来,对小二娘道:“叔母要赖你明个领着蒲宝和小三郎玩,如今他在屋里拘不住,也不爱同仆妇玩耍。也是年节里在韦家多住了些时日,我家孩子多,他热闹惯了闲不住,等天凉了些,我也领你上韦家玩去。”
小二娘笑盈盈地点点头,道:“叔母,我想骑马。”
她在林家住着那半月,林家表姐为了不叫她胡思乱想,教会了她骑马。
“行啊。”韦道平摇着扇笑道:“厩里正有几匹小马呢,你去试试哪匹合你的脾性。”
“我倒有几身穿小了骑服,应该都还收着。”纪永年问林惠音,道:“嫂嫂可要?”
“当然要,省得我功夫银钱。”林惠颖瞄了纪庆芙一眼,道:“拿了你的东西总是赚的。”
“自然是要叫锦儿带着他们玩,”纪庆芙笑道:“男孩总是喜欢哥哥的。”
“这话倒是不假,”韦道平接了一句,目光落在熟睡的蒲宝和小三郎身上,转而对林惠音笑道:“三郎同我说过小时候同二哥追一只蝈蝈直进了相爷书房,在桌下逮住了,两人就地玩起来,结果玩着玩着睡着了,被相爷一脚踹醒,吓得把桌子都掀飞了,吓得相爷也一个趔趄,把脚给扭了,最后都叫大伯父给打了,而君舅和公主也不阻拦,还在边上吃茶助阵。”
林惠音听她说起纪明,笑容里有一丝怅然。
“我也听他说过,他还说三郎还把那蝈蝈藏在掌心里,挨打时忍痛一攥拳头,捏了一手虫浆,他一面哇哇大哭一面甩手作呕,惹得你二哥一面哭嚎一面大笑,君舅当他们在挑衅,打得更厉害了。”
韦道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道:“我说三郎蛇不怕鼠不怕,怎么就怕个虫子,原来症结在这。”
她们二人说笑,纪永年在吃瓜摸兔子,小二娘在试着磨出一碟自己喜欢的墨。
纪庆芙瞧她们一个个爱搭不理的样子,又对纪永年道:“小妹,姐姐今儿也是想来替颖初同你赔个不是,她这孩子不比你经事,听了那消息就慌了神了,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我昨日问了你姐夫,这两日外头所谈论的除了云华公主授箓一事,再就是从前的龙武军都尉萧氏侵吞军中私物官械的事了,你的事情早无人议论了。”
乍一听纪庆芙似乎言辞恳切,但这话有叫纪永年不舒服但懒得深思的地方,她本不想再说什么,但到底还沉不住气,道:“二姐姐,我实在要问一句,大伯娘、大嫂嫂究竟教了颖初些什么?显得我好似是日日诘难嗟磨她?叫她和大嫂嫂对上我,竟是那咬牙切齿的样子。”
“小妹,”纪庆芙叹了一口气,道:“二姐姐也同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一家姓纪,可她终究不比你有出身依仗呐,故而行事惊惶了些,你也让让她。”
“哪里冒出来这话?”林惠音听得心头不爽,“你这个做姑姑的,万不好这样说侄女的,吹也要吹捧得高,哪有往下踩的?不提君舅,就说兄长,他月前刚升任了大理寺正,翁翁在他这年岁也不过就从五品的官位,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非要同三叔比吗?”
“父亲和兄长当然都是极好的。”纪庆芙满脸焦急委屈,“可事实如此,否则都是一家子姓纪,何故二殿下只对小妹青眼有加?”
林惠音不答,只皱着眉摇了摇头。
韦道平更装聋了,心道,‘这是要永年直说自己无意李谆,不会与颖初相争?”
“二姐姐,”纪永年低头摸摸雪丸又摸摸粉团,抬眸看向纪庆芙时道:“你和颖初,究竟还要背着邹氏的出身走多远?”
这一声轻问凉似晚风,却又响似惊雷,满院蝉叫如哀鸣。
纪庆芙面色微变,整个人都凝住了。
“有些东西是她要承担的,你是女儿,母女连心,不可避免地也担了一些,但我觉得颖初实在不必活在她的阴影下,浸染自卑自负。”
几点冰冰的水溅到面上,纪永年转眸就见韦道平极不赞同的目光。
“吃茶,吃茶,这是性温的花茶。”林惠音忙也招呼道。
纪庆芙掀茶吃了一口,搁下的时候放不稳,茶盏一倾就盏碎茶漏。
“妹妹这话倒叫我听不明白了。”纪庆芙笑了一笑,抬腿躲开淌下来的茶水,道:“既然两位嫂嫂事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起身告辞,林惠音送了她几步,折返回来就见韦道平被纪永年气得躺下又坐起身,真不知该怎么好了。
“你倒是为她好,可这是诛心的话!便是亲近之人说出来也要考量几分,更何况你,”韦道平下了榻,更走过来拧她的脸,道:“你,你真叫我气死了!”
林惠音看了眼不知所措的小二娘,道:“是了,还有咱们在,还有二娘这个小辈在呢。”
“怎么?还要同她赔不是?”纪永年揉着脸。
“赔个屁!这话她要听得进,整个人都能脱胎换骨了。”韦道平摇头叹道:“可,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听得进去。”
“你也别气。”林惠音道:“永年心直口快,同她们姑侄的旧怨又叠成了串。”
纪永年觑了眼韦道平,见她面孔都气红了,便起身攀着她的胳膊认错。
“三嫂我知道错了,也知道你是为我好,只这话我不吐不快,二姐姐刚才口口声声一家子姓纪,可那日看着颖初和大嫂嫂两人甚至不顾祖母高坐在堂,不顾邹家娘子在场,也要目眦欲裂地指摘我,这是哪里是家人,根本是仇人。”
韦道平摇了摇扇子,看着纪永年额边碎发翕动,苦笑道:“我何尝不懂你的心思?阿年,我也天真过,我也是吃过苦果的。”
“可嫂嫂还愿意掏心掏肺教导我。”纪永年却笑。
韦道平眉头一舒,但很快又聚了丝丝缕缕的郁气,叹了一声。
“其实孩子哪里逃得开父母的影子?”林惠音指了小二娘和小三郎道:“我这两个孩儿受你二哥教导都不甚多,倒是我两位兄长还多有训斥指正的。更何况兄长近年来愈发醉心查案,对儿女更是关照不够,君舅又是教子不教孙,不夺其责的意思。所以孩子的大小事,大多是君姑和大嫂做主,我与她们相处多时,只觉她们二人教养孩子,生怕衣食住行比人低了去,十分溺爱,又缺了管束训诫,性子难免偏歪。”
韦道平听罢,用扇子在蒲宝和小三郎屁股上各轻轻拍了一下,道:“下次轮到他们两个要挨揍时,我那夫君可是下不去手,叫四弟来打?他瞧着也是手软得很,大哥虽是刑官,可倒还真没见过他在家中发火,不知打起孩子来如何?”
蒲宝和小三郎臀肉抖抖,酣睡如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