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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第66章 舞 “混帐。”

西瓜珍宝珠 · 历史架空 · 492 KB · 2026-10-17 21:09:18

第66章 舞 “混帐。”

  细若碎米的初雪极轻, 宫殿的覆瓦如起伏的波浪,一旦落下就是终结消融。

  “薛思贤这该下十八层地狱的!”

  人前一向和煦的云华公主竟也会有这样厉声斥骂的时候,李冠冰轻轻眨眼, 收回望雪的目光, 抬步往丽嫔宫中走去。

  她的到来早有人通传, 所以甫一露面,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来。

  郑尚仪和几位女史朝她行礼,还有郭才人也在, 虚虚护着她的小腹。

  “你来了。”云华公主收了收呲出来的牙和瞪出来的眼,携了她的手,讶异道:“天凉一点, 你这手就成冰块了。”

  “用手炉也无用,暖层皮肉而已, 骨血还是僵冷的。”李冠冰满脸哀戚地在丽嫔跟前蹲下,看向她怀中正在玩一根孔雀羽的悯柔公主。

  “五姐姐她今日可好些?”

  丽嫔不答, 只是哭。

  “仍是想不起从前的事,换了膏方、针灸都不见起色。白纸一张, 从头开始倒也慢慢认人了,已经晓得我是姐姐了。”云华公主叹息着,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悯柔眨巴着眼朝李冠冰看来,笑嘻嘻用孔雀毛轻轻扫过她的鼻尖,痒痒的, 李冠冰也笑, 伸手拨开她的乌发, 看她头上粉色的淡疤,道:“头上的肿包都已经消了,痂也掉了, 人怎么还是这样?”

  “谁知道呢?脑子里的伤是最说不清的。”云华再度叹道:“日后总是慢慢养着吧。”

  李冠冰看着悯柔伸手去抹掉丽嫔面颊上的泪,小声唤着‘娘’。

  她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站起身看向郑尚仪,明知故问道:“郑尚仪在此,可是有什么事?”

  “婚期在即,特来准备。”郑尚仪恭声道。

  悯柔都不记事了,婚约却还是要履行。

  李冠冰并不问,只怯怯站着,白冷得似一片魂。

  云华公主瞧她这般,想她若不是如此病体,难有子嗣,何必叫悯柔折腾这一遭?

  尚仪局此番又选了个郎君出来,此人出自薛氏旁支,上京这一遭本没有他的份,是因他性子憨直,身子健壮,所以带来权当做个下人使唤的,但到底还是薛家人。

  这薛九郎弓马箭术没有练过,但拳脚功夫很过得去。李谆从前都没有留意过这人,被尚仪局筛了出来才觉不错。

  如此就定下这薛九郎与悯柔成婚,薛妃虽不满意不情愿,可李谆和云华都点了头,她也没有办法。

  李冠冰早听尚仪局说了这薛九郎,说他性子直,但并不是蠢笨之人,也的确有几分习武的天分。

  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也不敢多问的样子。

  回宫的路上,李冠冰闲闲走在碎雪中,眼看四下无旁人,忽然起了兴致踮脚一旋身,扬起右臂时低低侧首,仿佛突然瞧见了意中人那般羞涩掩面,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手腕轻轻悠悠地翻转了两下,又像是在引那人来看自己。

  她又扬起左臂,两只手在半空中交缠追逐,时而似比翼的鸟,时而似厮杀的蛇,裙摆随着腰肢转拧,扬起的落叶像是在追逐她,她整个人都好似一团透明的火焰。

  一舞渐止,李冠冰双手交错于胸前,手指如倦怠的花朵垂下两边,露出她一张孱弱的面孔和寒星般的一双眼。

  身侧的假山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叫李冠冰很不满意。

  她蹙了蹙眉,放下手,别过脸去,余光就见那人一步步走下来,走到身侧,然后低头行礼道:“见过公主。”

  便是低了头,也比她高。

  李冠冰转身离去,只觉她还坠在自己身后。

  “眼下没有人会推我入水了。”李冠冰道:“你还跟什么?”

  “下官只是例行巡视。”来尚的语气听起来不似她平日那般轻快戏谑,反而很沉闷正经。

  李冠冰心头一恼,炭火熨不热的地方被她气烫了。

  她不再理会来尚,只往自己宫中走去,远远就见孟扶煦在宫道上,也要往藏名斋去。

  “孟娘子知道是你下的药吗?”来尚口吻如常,彷佛在问她是否身子不适。

  “先生就算知道,也不会像你一样。”李冠冰神情极冷,又道:“悯柔如此,是她咎由自取。”

  “新乡县主许了你什么?你既是做了,也不必打着替孟娘子出气的由头。”来尚语气有些激溅。

  “我又没杀了她,我已经很慈悲,”李冠冰猝然转身,昂首看向来尚,“你这肮脏的贱奴还敢来教训我?你杀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是以为自己多么高洁?”

  来尚垂眼看她,睫毛掩住她明朗的眼睛,只余两团阴霾。

  “公主?”孟扶煦显然发现了她们,转而朝这边走来,看见她们呈对峙之态,所以语气困惑。

  李冠冰转过身去,已是从容道:“先生。”

  孟扶煦看着她,又看向来尚,正要发问就被李冠冰强行挽着离去。

  “你们怎么了?可是来尚惹你生气了?”孟扶煦只等回了藏名斋才问。

  李冠冰道:“我哪里敢生她的气,岂不一指头捏死了我?”

  孟扶煦闻言笑道:“来尚待你好似捧琉璃,哪里敢用力。”

  ‘不敢用力?’李冠冰握住自己的手腕,想起那日来尚就用了很大的力气紧紧抓着她,‘人家做了那么多的恶事,她倒还觉得可怜呢。我不过是帮着她改好,帮着她澄清心性,帮着她别再生出罪孽来,她竟然一副看我如鬼的模样。’

  李冠冰这一计药,为自己报仇之余也彻底绝了孟扶煦的后顾之忧,之所以不药死了她,是因为她和云华有同样的担忧。

  怕婚事落到自己头上。

  “她到底是个细作奸贼,先生还是莫要轻信了她。”李冠冰垂眸看着水盂中的一叶莲,湿淋淋地捞出来扔到窗外去了。

  来尚的确是齐氏家奴出身,也势必是齐月章在这内宫的耳目,细作奸贼四个字其实没有说错,所以孟扶煦没有反驳,只问起了悯柔的情况,又说:“说起来,悯柔和薛九郎的婚事,与我表妹摘青和纪四郎是同一日。”

  李冠冰已经不把悯柔当一回事,只道:“先生还说别人呢。你与齐侍中,永年和那庄二的婚事呢?庄二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而你,你是与齐侍中早有默契吗?”

  孟扶煦快快回了一句,道:“我与他有什么默契?”

  默契?笑话!

  齐月章做事又岂会和她商量!毫无预兆就把四皇子弄去崇文馆学开蒙,原本小皇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宫内,现在都没有多少功夫了。

  说是小皇子年岁到了,本该如此。可孟扶煦心里清楚知道,齐月章是不愿四皇子与她们这些女官们关系过密!再过几年势必会让四皇子移宫!

  李昉除了有齿疾外,并无其他病痛,他活得越长越年迈,对那两个年长的儿子会忌惮,皇位日后说不定会更属意于四皇子,甚至是郭才人腹中那个还未出世,不知男女的孩子身上,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所以齐月章总把李谆推到台前,把李诣藏得好好的!娘亲舅大!舅舅总要护着外甥的。

  一切都说不准,一切都需要未雨绸缪!

  但孟扶煦已经看明白了,齐月章与她不是一路人!

  “这婚事是他自己的设计?”李冠冰神色微变,蹙眉道:“难道那消息是真的?”

  孟扶煦略回了回神,她胸中激荡,面若平湖,只端起姚儿奉上的茶啜饮了一口,淡淡问:“什么消息?”

  “他不举,所以不敢娶高门贵女,只怕两两生怨,结亲不成反成仇。”李冠冰是从内侍口中得来的这个消息,蹙眉道:“到底还是欺你没有娘家。”

  孟扶煦一愣却笑,慢悠悠搁下茶盏,道:“我没有娘家吗?我不是有你,还有永年,还有这满宫的人。”

  “这是自然。也不知他是何时对先生有了这等心思,可既能养出来尚这样的人,又会是什么正人君子?看着光风霁月,心思说不定有多下流,不举也好,总算清静,你与他各取所需。”李冠冰言辞愤愤鄙夷,听得孟扶煦都插不上话,“还有那庄二,跟来尚还挺能玩到一块去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说来,我倒更担心永年了。庄二又是个武人,听说他功夫极好,性子却冷。有纪家在,动粗该是不敢的,可那冷冰冰的,也是膈应。”

  她们三人各有烦扰,心头却都更记挂对方。

  纪永年这两日帮着卢雅竹在料理纪睿和卢摘青的婚事,倒没有太去想过自己的婚事。

  但今日迎了新娘入门,一切落定,院内合卺礼成,龙凤花烛渐熄,院外亲朋好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纪永年有些醺醉,迈过门槛时微微趔趄,只听一把温吞的嗓子轻叫道:“留心。”

  她抬眸看去,就见一位斯斯文文的小郎君站在一旁,面上也有些酒意。

  “唔?”纪永年歪头笑道:“怎么不叫人?”

  柳文照有些窘迫,对着个辈分比自己大的,年岁比自己小的纪永年,无奈唤道:“姑姑。”

  纪永年方才见他和纪颖初双双离席送柳氏回院,就问:“祖母还好吧。”

  “只是困了,我还没出房门就听见她的鼾声了。”柳文照道。

  “祖母这点真是叫人羡慕。”纪永年说话时就见纪颖初隐在廊下,既不回院,也不送一送客,卡在那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是啊。”柳文照笑了笑,眼见纪永年神情醺然,就识趣道:“不扰姑姑休息,我先走了。”

  “案牍劳形多日,祝君今夜一醉好眠。”纪永年醉时会松泛一些,对其颔首浅笑,转身才走了几步,就觉身后有人黏附。

  她顿足一转身,不意外地瞧见纪颖初。

  今日是纪睿和卢摘青大喜的日子,纪永年虽为他们感到高兴,但此刻这种高兴已经渐渐淡去,她的心情并不很好。

  “小姑姑。”纪颖初小心翼翼上前。

  春宜搂住纪永年,夏胜开口道:“小娘子有何事?”

  纪颖初眼神闪烁,神色退缩,低着头不语,眼见纪永年要走,她又唤了一声。

  “小娘子,廊上有风,你有话就说。我们娘子可没功夫陪你在这支支吾吾的。”夏胜是四人中脾气最刚硬的,对纪颖初自然没有什么好声气。

  纪颖初咬了咬唇,又走近了一小步,轻道:“小姑姑,你觉得柳文照这个人如何?”

  纪永年原本倚在春宜怀中,听到这一问,稍稍站直了身子。

  她审慎地看着纪颖初,警惕道:“何故来问我?”

  “小姑姑一向眼光好,看人准。”

  难得听纪颖初拍马屁,却叫纪永年自嘲一笑。

  “我的眼光好,是因为我从小到大用的都是好东西,至于这看人准嘛,我倒是不敢认了。人心隔肚皮,谁又能看得准?”

  纪颖初似乎没听出她这话在讥讽自己,仍是陷在自己的心思中,蹙蹙眉又咬咬唇。

  “可那柳文照与咱们来往并不多,小姑姑对他倒是挺客气的。”

  “县尉一职事务冗杂,他哪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走亲访友的,年节时礼节也没缺过。”纪永年道。

  “所以姑姑觉得他好?”纪颖初这一问,纪永年真是不敢答啊。

  此时她虽醉着,心里倒是明白,柳氏十之八九是起了想叫纪颖初嫁回她柳家的心思。

  可这门亲事的好处并不那么显而易见,劣处却是摊在明面上的,柳家在纪均定的帮扶下虽然渐渐起势,但想要与前朝那时的盛况相较,少说也要再来个几代人。

  纪颖初这样犹豫,又巴巴来问她的意见,肯定是心里摇摆不定。

  这门婚事,柳氏赞同且喜欢,而邹氏、黄萤娘大概是看不上的。

  尤其是纪颖初倾慕李谆在先,做过了皇妃梦又怎么会看得上一个小小县尉?

  想到这,纪永年抬眸看着廊上彩绸蜿蜒,庭中彩灯如星。

  再者,还有卢摘青和纪睿这样的婚事排场,以及近日那接连几趟的赐婚仪式。

  她与庄亦扬的婚事虽是强逼的,一切都只是走个过场,彰显天恩浩荡,皇家体面,但到底不同凡响。

  纪永年其实懂纪颖初的纠结,但她不想再替她担责了。

  她若说柳文照好,招邹氏和黄萤娘的恨。

  她若说柳文照不好,顺了邹氏和黄萤娘的心思,拿着她的话去柳氏跟前冲锋陷阵,不论结果如何,能把纪永年打个半死,总是不亏的。

  “姑姑?”纪颖初还在催促。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纪永年实在有些醉,面上也露出几分压不住的嫌恶。

  “我,”纪颖初的脑子是一团浆糊,吞吞吐吐道:“他和四叔,有些像的,我起先觉得他少年老成,但今天,他为了哄曾祖母高兴,竟也是会说俏皮话的。”

  居然还有那么一点自己的心思。

  纪永年揉了揉额角,看着她迷茫的样子抛下一句,“我对他算不上了解,我只知道他是翁翁挑出来的柳家家主。”

  恐怕都不是下一任,这一任上,他对外几乎已经是了。

  这话显然也没能解了纪颖初的惑,但纪永年不再理会她,在春宜和夏胜的搀扶下往琼瑰阁走去。

  月影朦胧,灯影摇曳,她们三人的裙摆像花一样摇曳着,彩绸随风摇曳。

  纪永年看着足下影子重重叠叠,浓浓淡淡,像无边无际的黑海,像软烂陷人的沼泽。

  她心里忽然空空的,寂寂的,生出一种惶恐来。

  “混帐。”她低声骂道:“王八蛋。”

  纪永年疑心庄亦扬将她娶过门,是为了作弄她。

  到了琼瑰阁中,扬开春宜和夏胜的搀扶,纪永年荡开袍袖在院中一阵旋舞,月色皎皎,照得她娇艳如牡丹醉困。

  “我的白雁呢?”她醉眼朦胧地问。

  “小娘子忘了,送到卢园养了。”春宜张臂虚虚护住她,轻道。

  纪府没有内池,养不住大雁,所以纪永年吩咐了把白雁送去卢园,就养在邹四娘曾落入,丑花冠曾浮过的那个池子里。

  纪永年仰面看着天上圆月,伸手想触而不得,只空空挽了几簇晚风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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