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合卺酒(二) 齐月章这个
孟扶煦几乎是滑进了齐月章这间企图独留的小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
地上的茵毯把她的脚步声都吞没了,孟扶煦很快又站到了自己的画案前, 与身处内室的齐月章只隔了一处琉璃框窗的隔断和一座屏风而已。
里间传来什么东西堕地的声音时, 孟扶煦正轻轻挪开镇纸, 引入眼帘的就是一首诗。
‘冰纨初掩黛眉纤, 却立风露怯转添。未忍轻狂便挑扇,恐惊玉人一回顾。’
孟扶煦默念这首却扇诗的时候, 内室浮出齐月章的喘息声,比之方才而言要浓重许多,但仍旧是有些压抑的, 似乎是他习惯如此处理。
孟扶煦将那一叠诗拿在手里,余光瞥见画案畔的竹篓里还有许多废稿, 也是却扇诗,但一首都没用上。
孟扶煦听见里头齐月章的呼吸越来越促, 喉间逸散出的响动越来越放纵又颓然。
‘原来不是隐秘而是淫秘。’孟扶煦已经知道他在藏什么,也知道他是怎么了, 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站在这里。
但孟扶煦并没有离去,她看完了桌上所有的诗后,还静静听了好一会,然后抬步, 却是朝里间走去。
屏风后, 金玉的腰带慌乱地掷在地上, 华贵的婚服潦草敞着,系着乌发的绸带已经散开了,像一条朱蛇一样缠绕在他长长的乌发上。
齐月章就跪在床边脚踏上, 上身靠在床沿边,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在祈求什么。
他没办法,好像没办法得到解脱。
月光将他的肩颈和锁骨照得似一片雪,他很需要,很需要一个人。
地上的月影幽幽,齐月章顺着那抹影子看过去,直到看见孟扶煦静静伫立在一片洁净光明的月色,正看着他。
齐月章骤然溃散开来,痛苦如潮水退去,又似蚁群般聚回他的血肉里,又开始啃噬他,甚至被孟扶煦的目光催化,越演越烈。
‘真糟糕啊。’孟扶煦纵然猜到了他在做什么,也全然想到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这样,该够了吧。’
齐月章被孟扶煦看见了如此场景,日后恐怕一见她就要自惭形愧,孟扶煦大可过清静日子。
但孟扶煦却又觉得不够,又或者说,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且不自知。
她走到近旁,还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注视着此刻艳烂如夜牡丹的齐月章。
齐月章原本还可以骗自己,说孟扶煦的出现只是幻觉,但她甚至不许他自欺欺人,她冷漠又鄙夷地开口道:“齐月章,你这可算是欺君?”
不是说不振吗?
齐月章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酒性还没散完,而且孟扶煦的到来将把他仅存的理智和脸面都击碎了。
齐月章看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纤眉长眸,看着她小巧薄淡的唇。
若是能碰一碰这片冰玉般的唇肉,若是能舔一舔,若是能抿一抿,若是能……
齐月章神思皆燃,所以除了颇为不堪的破碎喉音、气声之外,孟扶煦没有听见齐月章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眼。
她真该走了,但却寸步离不得,更傲慢又不屑地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月章随着她的起身而仰起了头,他的眸珠被月光照成一种绮丽的玉色,漂亮而混沌,没有丝毫的澄明。
齐月章这个人,此刻已经被低劣的欲望全盘操控了。
就像是祈月时不慎祈到了一樽邪气的月神,不但剥夺了他的神智,就连躯体也被乳白月光充斥了。
孟扶煦在努力使自己鄙夷他,嫌恶他不过也就是世间一粗陋的浊物。
但,但,孟扶煦看着他张开唇,听见他唤道:“扶煦。”
饱受折磨的喑哑声色,如在祈求,在祝祷一样喊出她的名字,彷佛她的名字是什么咒语,而她又是什么能解救他的神明。
孟扶煦几乎要叫他魅住了,只重重咬住下唇来好叫自己清明些。
“怎么?”她很生气,不知在气自己还是在气齐月章,于是愤愤说些很过分的话,“齐月章,你看清楚,现在可不是在祠堂!还是说,你在列祖列宗跟前就有此念了?”
齐月章被孟扶煦的话刺激得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唔’还是‘嗯’的含糊响动。
‘唔’可以说是无意义的,或者是‘勿’,是否认,但‘嗯’却是承认了。
他是承认了自己,在祠堂里时就已经如此了吗?
一个人再无耻也不该如此,更何况是齐月章。
‘那酒是有问题的。’
孟扶煦当然想得明白,更隐隐觉得他眼下这般,像遭受了折辱的堕仙。
‘如果是惩罚,如果是惩罚,’孟扶煦伸出手,把他的银面摘了下来,‘那么就把最不堪的样子都袒露出来。’
疤痕肉质明显不同,红靡而斑驳,看起来像是孟扶煦从齐月章的身体里挖出来似的,颓艳极了。
齐月章的面孔薄薄渗汗,折得晶莹流彩,乃至于这床前,这整间屋子,这澄明的一片月,都是湿漉漉的。
甚至于,还有孟扶煦。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很有掌控,痛也不呼,累也不叹。
可此刻却有些不受控,转身要走却觉身子无比黏滞。
“扶煦。”齐月章迷离而酥麻的声音又探入她耳中,“别走。”
孟扶煦不过顿了片刻,只觉手被紧紧抓住,随即被猛地一拽,避无可避地倒向齐月章。
“帮我。”
孟扶煦跌在齐月章怀中,跌在那盛放的花丛里。
一种被她过早轻视、不屑的感觉彻底缠绕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感到一种指向不明的羞愤,立刻将其归咎于齐月章的无耻和失态。
“你,齐月章一向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又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帮的呢?”
这话气势很足,但因为孟扶煦此刻自身的处境荒谬,而显得干巴巴的。
齐月章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甚至无法给出只言片语的辩驳,这一切也许可以归咎给药性,又或者就是本性,他是这样的不能约束,无法克制,以至于丝丝缕缕地渗透、污染、诱惑着孟扶煦。
齐月章的睫毛凝着细细碎碎的汗星,一贯如雨落青山似的干净眸子此时云蒸雾罩,双唇红得快要破开。
孟扶煦被困在这一滩潮湿黏热的混乱里,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难修正的错误。
‘我怎么能跟他成婚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掉以轻心呢?’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句话,孟扶煦从前一直不以为意,因为她觉得大多数人的婚姻根本就是儿戏,甚至是闹剧,是悲剧。
就比如卢雅桐和孟朔华,就比如她和卢高轩曾经的婚约,她当然也想象过跟卢高轩成婚后的生活,大概会比自己的父母好一些。
她会生活在祖母身边,会侍奉她终老,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孩子养大,然后老去,死去。
所以当婚约被迫作废的时候,孟扶煦只是感到一点困扰,然后痛快地走上另外一条路。
卢高轩在她的设想里就像个单薄的影子,孟扶煦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孩子要怎么孕育,因为在她看来,与未来的夫君行周公之礼,应该是很从容自然的,人人如此,本就如此,某些人会肆意取乐,纵情声色,把欲望溅得到处都是,但孟扶煦绝对不会如此。
是吗?
清明,渺小如汪洋上的一根树枝。
齐月章的每一声喘息都像一个浪头,把孟扶煦的理智浸湿泡烂,拖入深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月章会喘得这样好听,他难道学过这件事吗?他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过许多这方面的阅历?
孟扶煦心里忽然生出不满来,来处不明且很汹涌。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拧了齐月章一下,根本不算很重的,却叫他狠狠颤了颤,喘息都急促了。
药力彷佛都被蒸腾了出来,通过他喘息一阵阵一声声被孟扶煦吸入肺腑,游走全身。
孟扶煦看着齐月章,他的目光只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焦点。
“扶煦。”声音温柔缱绻,不知能诱骗到多少无知男女,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孟扶煦竟然也被他骗到了。
“扶煦。”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扶煦。”
“扶煦?真是好名字。”
熟悉又带着一点奇异辽远感触的声音在孟扶煦脑海里荡漾开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春耀目,完美无缺的齐月章站在袅袅香雾之中,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香客僧众。
“吃糖吗?”齐月章笑着问她。
孟扶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三角糖,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吃糖的小女娘呢。”齐月章似乎是刚打完马球,整个人看起来焕发而明朗,“真乖啊。”
“我不小了。”孟扶煦有些不高兴地说。
“如何不小?”齐月章伸手想要摸她脑袋的,但又只是悬在她的发顶,手掌平平移过,比到自己腰上一点点。
孟扶煦顺着他的比划望着他,看着他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又冲她灿烂一笑。
“那齐郎君你的姓名呢?”孟扶煦成日在家中看孟朔华的死脸,今日碰到这个笑得最好看的,莫名就想要晓得他姓名。
但人家没把她这个小孩看在眼里,笑得乐不可支,撑着膝头俯身看她。
“你怎么叫我齐郎君啊,好歹也要叫我一声齐哥哥。”
孟扶煦闻到一点淡淡的糖香,她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大殿里的凶目菩萨了。
“生气了?”齐月章凑过来瞧她板着的脸,又是一笑,道:“我叫齐宪。”
“哪个字?”孟扶煦飞快问,又气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
“宪章的宪,就是……
“宪台的宪,你想进御史台吗?”孟扶煦飞快地说,还有卖弄自己晓得宪台就是御史台别名的嫌疑。
齐月章赞许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扶世导民,煦育群生。”
孟扶煦别扭道:“你怎么不猜福气满满,柳絮翩翩?”
“不像你啊。”齐月章直起身,忽然离得她很远,声音也酥哑呢喃,“扶煦。”
孟扶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猝然被这一唤惊醒了。
迷迷蒙蒙间,余波荡荡,孟扶煦蜷了蜷身子,不知想要抑住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了被子。
并不是红床喜被,就是很普通很舒服的柔软丝被。
随后她看见自己手,被另外一只修长的手牵着,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孟扶煦抬眸看去,看到齐月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还残留着浓浓淫靡之色的面孔,泛红的眼皮,肿破的唇肉,只叫孟扶煦都快想不起他之前那副月下远山的模样。
但,当孟扶煦的目光在他的肩颈腰腹流畅淌过,这人的身子就像被月色润泽过的远山。
孟扶煦知道这是假象,她要揭穿他。
于是目光下移去寻证据,但只看到一团皱乱的被角,他只盖了这么点。
因为小床上的被子幅面窄,大半都盖在她的身上。
“扶煦。”他唇瓣轻动,在睡梦中呢喃着。
‘贪欲甚重。’孟扶煦心里做了评价,却一直盯着齐月章看。
明明是一张被毁坏的面孔,像是一件掉进过污水的宝器,因为脏损而叫人觉得可以不必那么珍重,可以随意作弄。
孟扶煦几乎要持不住这种念头,她昨夜步入屏风后的那一瞬,不也是受此种心理的驱使吗?结果却被他拽着,一齐坠落欢愉。
欢愉吗?
孟扶煦有些不愿意承认,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她一动,齐月章的鼻息就促乱起来,显然是要苏醒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在他睁开双眸的一瞬闭上了眼。
她听见齐月章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愧怍还是喟叹。
孟扶煦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很一会,他悄悄松开手,又轻轻团了团她的手。
齐月章似乎坐起了身,孟扶煦本以为他要下床,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种密集的轻触,比绒羽硬些,比丝线软些,先是点触,然后擦扫成一片模糊的雾。
是齐月章的发。
好痒。
孟扶煦真讨厌齐月章。
不过很快,奇异柔软的温热质感覆在她的手上,取代了搔刮。
孟扶煦的身体是微风徐徐尚可不荡的泉水,却因这一触,而涟漪迭起。
孟扶煦感到通身的酥麻,忍不住虚虚把眼睛睁开一缝,就看向齐月章俯跪在床上,正在亲吻她的手。
他闭着眼,睫毛直长而垂,琼鼻一管,唇肉因为吻入她肌肤而看不见,却是能清晰感知。
又软又热的。
孟扶煦强耐着,昨夜所有极致的知觉因为他这一吻而有了复苏的颤音,在她要忍不住缩回手之前,齐月章终于停止了各种隐秘的触碰,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下了床,孟扶煦听见他穿衣整理的细碎声响和轻轻的脚步声。
孟扶煦睁开眼,掀开一角的帷帐带进了白日的明亮,似乎昭示着那个错乱而极尽的夜已经结束了。
孟扶煦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衣物貌似还规规矩矩的,袍带虽然已经松了,但还没有散开,只是有些秽渍,而诃子、裈裤都穿得妥当,只是有些黏结。
孟扶煦感到一阵无奈与荒唐,伴随着脚步声和水波轻晃的声音传来,她重又闭上了眼。
“就放在这吧。”齐月章的声音响起,“早膳做得清淡些,不要太甜腻,再着人准备浴桶热水,夫人等会要沐浴。”
有一道脚步声在淋漓的水声中离开了,帷帐被撩开,光明刺得孟扶煦眼皮不受控地颤了颤。
这样还不醒的话就太虚假了。
孟扶煦适时地睁开眼了,而齐月章正在床边看着她,并无一点退却。
银面藏遮浮红,唇上凝血也被抿掉了,月白烟灰的宽袍大袖逶迤满床,他看起来又如春水如秋阳,如这世间一切美好澄澈之色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惭形愧,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齐月章是个很麻烦的人。
世态炎凉他早就司空见惯了,疼痛折辱更是与他时时刻刻共存,那一颗心被各种日常政务和诡谲阴谋占满,将他一日日塑成了如今这副淡然模样,纵然有惊雷落下,也是面若平湖。
孟扶煦的手已经酸僵,今日恐怕连一支笔都捏不住了。
而齐月章此刻坦然承受她眼底的嘲弄,只是俯身握住她地腕骨,替她轻轻揉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