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也该殉我
“哈?我说梦话?”青萍涨红了脸,她真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啊!
实在也太尴尬了吧!
“是啊,天天晚上不是喊娘,就是喊什么清的。”
“……”青萍沉默了,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对不起,是不是吵到您了?”
“吵到我没什么,年纪大了,就不爱睡了。”
青萍看孙大夫还在开玩笑,她想孙大夫长寿的秘诀,一定是心态好。
翌日晚上,她跟着孙大夫去参加了民医间自己组织的会议。
大家闹哄哄的说不干了,一来被气的,二来有不少大夫自己都感染去世了。
一时之间有点人心惶惶,要去找新来的御史放行。
众人讨论半天最后一直推举孙老当代表。
原因自然是孙老年纪老,就算御史生气,总也不会要了一个老头的命。
青萍:……命苦的老孙头。
孙大夫颤颤巍巍地上台鞠躬道:“老朽承蒙诸位厚爱,推我当这个代表。既然诸位信得过,这事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便是舍了我这身老骨头,也会把大家的意见传达给御史大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底下几十张脸上扫过去,“我想诸位不远万里从各州县来到此地,应该都不是为着那几两银子的征调补贴。”
“咱们是大夫。大夫看见了病人,腿就挪不动了。不管那个病人是穷人还是富人,是跟你客客气气还是口出秽语。求到跟前了,看见了,就得治。这是我爹教我的,我想也是诸位各自的师父教诸位的。我,虽为庸医,但平生无愧于此道。我想诸位既然来到了这里,定然皆是如此。”
“那群御医们从宫里出来,有他们的规矩,有他们的傲气。可咱们不是为他们来的。咱们是冲着西州城里那些染病的百姓来的。”
他喘了口气,声音沙哑了些:“这地方确实凶险,每天都有大夫病倒,有人抬出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咱们这身衣裳。有人要走,情理之中。但如今药方未出,老朽在此恳求大家齐心协力,先出个有用的方子,稳一稳病情再走不迟。”
“诸位见谅,老朽也是倚老卖老了。”孙老长叹一口气,苦笑一声。
众人皆沉默下去,其实大家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有些御医实在过于傲慢。
青萍一抹眼睛,竟然感觉眼眶都湿润了。
她何时这般善感了?
其实这几日她都有跑路的想法了。
但孙大夫实在过于坚定不移,他不走,青萍也不可能独自离开。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带进来一阵风。
裴晏清穿着官服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御医,都面色发红,不好意思直视屋中的众人。
“方才孙老的话,我和诸位御医们都听见了。从明天起,各位宫中也会和大家一样亲自照顾病患,一视同仁。”
“至于药方的事,御医和民医各推三人,合组一个方剂局,每日碰头一次,谁的法子管用就用谁的,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孙老年纪最长,方剂局的事,就由他坐镇。”
孙老连连摆手,“不可不可……”
他这辈子还没有想过这么大的出息呢!
御医那边派了一个代表,对着孙老恭敬行礼道:“老先生一言,振聋发聩,令我等惭愧万分。孙老坐镇我等心服口服,万望不要推辞。”
御医这边没意见,民医那边自然更没用。
裴晏清看双方达成一致,微微颔首拱手:“万望诸位同心齐力,共渡难关。怀澈在此谢过了。”
裴晏清的姿态放得低,众人受宠若惊。
纷纷急忙惶恐还礼,“御史大人言重了。”
青萍也跟着众人拱手而立。
还好大家都带着面巾,不容易分辨。
裴晏清交代完事情,把王慕凡留下从旁协助就走了出去。
众人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商讨药方。
青萍现在都不敢坐在孙老的身边,她挪挪挪,挪到人群后面。
认真地听着,记录着众人的想法。
天色已晚,众人散场。
王慕凡很客气地想送孙老回去,孙老笑呵呵地推拒了。
随之大喊了一声,“阿离。”
青萍抬眸看了王慕凡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低眉顺眼地走到孙老的身边搀扶着他。
王慕凡一惊,这人的身形怎么和青萍如此相似?
可眼前人分明一副男子装扮。
孙老看着王慕凡愣在原地,目不转睛。
好奇问道:“大人可是认识阿离?”
青萍的手一紧。
王慕凡摇头苦笑,“老先生见谅,实在是这位……小兄弟和我一位故人身形极像,才一时晃了神,还请小兄弟莫怪。”
青萍低着头摇摇头。
孙老拂须笑道:“无事无事,只是阿离口不能言,大人不要见怪。”
王慕凡目送那个叫阿离的少年搀扶着孙老离开。
暗笑自己实在是忧思过重,竟看人人都像青萍。
上次在侯府参加世子成亲礼的时候,他也感觉新娘子和青萍像极了。
实在是万万不该。
他掏出怀里一个新绣的兰草香囊闻了闻,这是他的妻子给他绣的。
至于腰间那个,不过是寄托故人的哀思罢了。
晚间,孙老问:“阿离,你认识那个王大人?”
青萍犹豫了一下点头说,“以前在京城见过。”
“有交情?”
青萍苦笑,岂止是有交情,差点就做了夫妻呢。
只是事情过于曲折,她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
“有一点,但算不上熟悉,我不想再和他相认,还请孙老您替我遮掩一二。”
孙老活到这般岁数,早已经知天命,自然不是个八卦的个性。
青萍不愿多说,他也没有深究。
只是说:“那下次别人再问你的身份,我就说你是我远房的侄儿好了。”
青萍眉开眼笑地道谢。
如此日子相安无事过了几日,只是药方尝试了好几轮,收效甚微。
只能说暂时稳定住了病情。
青萍整天忙得脚不沾地,空闲的时候会和孙老讨论一下自己的想法。
孙老把别人讨论的药方过程也会和她说,一时之间,青萍对病症更加了熟于心。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青萍竟然病倒了。
她头重脚轻,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本来还以为是最近太劳累了,但病症来势汹汹,她很快发烫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扶着床沿想稳住身子,膝盖却软得撑不住,整个人顺着床沿滑下去,。
头磕在木架子上,闷响了一声。
旁边的杂役赶紧过来扶她,手碰到她的额头,惊叫了一声:“这么烫!”
其他大夫匆匆赶过来,把她隔离起来。
孙老听说她病倒了,还颤颤巍巍想过来照顾她。
被其他人强行架了出去。
最后留下的是王慕凡。
他在隔离间门口站了片刻,对孙大夫说:“我来吧。孙老年纪大了,熬不住。我年轻,身子壮。”
孙老思及青萍的身份,还是提议让其他人照顾。
但其他人也忙,还真抽不出人手。
王慕凡笑着说自己学医多年,孙老可以放心。
这下孙老也没有办法,而且他知道青萍是个女孩子。
若是王慕凡真是故人,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王慕凡推门进了隔离间。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
青萍躺在窄床上,脸上盖着块湿布巾,呼吸又急又浅,额上的汗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王慕凡端了药走过去,取下她脸上的面巾,一惊。
死人还能复生吗?
她,真的是青萍吗?
眼前的这张脸和青萍别无二致,只是苍白消瘦了点,脸颊带着病症的红。
他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碗里的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纵他心中有万千疑问,这会也只能强压在心底。
他端着碗,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嘴唇,一勺一勺地把药喂进去。
她昏迷着,吞咽得很慢,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一些,他用袖子擦了。
喂完药,他把碗搁在桌子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拿凉水浸了布巾重新敷上去,又解开她领口的系带,拿湿布巾擦她的脖子和锁骨。
只是在照顾一个病人罢了。
青萍是在后半夜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了坐在床边的王慕凡。
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王慕凡凑上前关怀地问。
青萍摸了摸怎么的脸,就知道王慕凡已经认出她了。
她缓了缓神,哑着嗓子说:“水。”
王慕凡给她喂了水。
青萍说了一句“谢谢”,两人在烛火下相对无言。
还是王慕凡先开口问道:“青萍,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萍的脑袋发晕,眼眶发红,“我……”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微微扭过头来,看向王慕凡,“你能不能不要和裴——世子说起我,若我不幸死了,便把我埋了就行。”
王慕凡不解,“你是借我们成婚的事,故意逃出侯府的吗?”
青萍无言,点头。
爱怎么猜怎么猜吧。
“所以,你并不喜欢我?”
青萍艰难开口道:“子仲,你不也很快成亲了吗?”
王慕凡怔然,是啊,他也成亲,现在有了新的妻子。
可是,他以为她死了。
“对不起,我……以为你真的去世了。”他歉然地说。
“便是我真死了,你也该殉我。”
青萍木然又绝情,眼中一丝光也没有。
她从未在王慕凡面前表现出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这让王慕凡感到很陌生。
“你——竟是这般想的吗?”
“是啊,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青萍坦然道。
人都快死了,她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气势。
就这样吧,不要再问下去了。
王慕凡愣了片刻,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
说完挑帘出了隔间。
他深思不定地回了住所,世子屋里的灯竟然还亮着。
为什么不能和世子说呢?
青萍是逃奴吗??
还是说她和世子有其他关系?
王慕凡心中一团乱麻,至于青萍的那句殉她。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
惊讶于她言语中的异想天开和冰冷。
他怎么可能殉她?
男女之情固然重要,但家人亲情和家族前途哪一个不重要?
王慕凡心底清楚,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他也许,从来没有认清过青萍。
墨书看见王慕凡深夜才回来,上前关心了一下,“王大夫,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照顾一个病人照顾晚了,世子爷怎么还不休息?”王慕凡温和一笑。
墨书叹了一口气说:“唉,今天有几个人为了水打架闹事,世子爷才忙晚了。”
随之问道:“对了,药方的事什么样了?”
王慕凡摇了摇,“还没有头绪。”
两个人又闲谈了几句,各自散去了。
翌日一早,王慕凡又来照顾青萍。
孙老也来看了一眼,看两个人没有打起来,才放下心来。
孙老问她的感受,“阿离啊,你自己也是大夫,身上什么感觉?详细一点。”
青萍躺在床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哑声道:“热,烫,胸口闷,喝了药,又有点冷了,忽冷忽热的。”
“而且,我感觉皮肤在腐烂。”她举起自己的手腕,果然皮肤迅速地暗沉下去,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疱疹。
不痛不痒,就是容易蔓延。
孙老记录下他的感受,到时候和其他人讨论。
青萍道:“孙老,如果之后有拿不准的新药,可以给我试,药方可以大胆一点。”
“诶,那可不行,万一用药不对,你会死的。”
是药三分毒,药可不能乱吃。
青萍勾了勾唇、“没事,我不怕,长痛不如短痛。万一有用,也能早点解脱。”
孙老“咦”了两声,“年纪轻轻可不兴死呀。”
青萍笑了笑,“开玩笑的,我只是感觉现在的药效用不大,这病来势汹汹,还要药猛药压制。而且书上说以毒攻毒,我感觉这瘟疫和毒是一样的。”
“行,你的意见我会替你传达的。”
“多谢孙老,有其他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说的。”
王慕凡也走过来,“孙老,放心,青……阿离有什么情况我也会和您说的。”
“那就劳大人多费心了。”
王慕凡想自己算什么大人,不过是裴晏清的奴才罢了。
倒在外面狐假虎威。
如此又过了几日,青萍又试了不少药。
她一一说出每贴药的感受,让王慕凡记录下来。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骨支离。
病情虽然还算稳定,但想治好还遥遥无期。
大家都猜她恐怕时日无常了,消瘦地厉害,连青萍自己都慢慢泄了气。
直到一天早上醒来,她竟意外感觉身体松泛了许多。
她连忙让王慕凡拿来昨天试药的药方来。
细细看了一下,黄连、葛根、甘草、白及、地榆,扶风和之前用的没有太大区别。
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奇怪,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胸口没有那么闷了。”
王慕凡也奇怪,坐下来重新给她把了脉。
脉象比昨日平稳了许多,浮数退了,细弱的脉管里多了一丝滑润的意思,像被什么滋养过。
他蹙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青萍问。
王慕凡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药箱打开。
他取出一根银针,在灯上过了火,让青萍伸出手来。
青萍不解地看着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他在她手腕上扎了两针,又在她小腹上隔衣按了按。
他慢慢抬眼看她,郑重地问:“你有多久没来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