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我和她自然是情
墨书喘着气说:“方医官那儿,他说这是孙老身边的小药童写的。”
孙老?他今天清晨去送行的时候,明明没有看见他身边有药童。
“让方医官过来。”
墨书领了命,不一会儿方医官和王慕凡都走了进来。
“写这张药方的人呢?”裴晏清双手撑着桌子,看向方医官,目色阴郁。
方医官不明所以,胆战心惊地说:“御史大人您是说阿离吧,她应该和孙老一起回衢州了吧。”
阿离,阿离,阿离,阿藜!
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没有认出来!
裴晏清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御史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对?”方医官小心翼翼地抬眸道:“这人之前还染上瘟疫快死了,看着应该是个老实人!”
裴晏清骤然上前,拎起方医官的衣领,“她染上瘟疫了?”
方医官个子不高,艰难地踮起脚尖说:“是啊是啊,一直是王大夫在照顾的。”
王慕凡垂手立在一边,看着裴晏清神色,心中千头万绪乱如麻。
一个逃跑的丫鬟,不至于让世子如此失态才对。
除非青萍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上前拱手道:“世子爷,不知您找这位阿离——小兄弟,是为何?”
他佯装疑惑。
裴晏清扭头看向王慕凡,放下方医官,把其他人打发了出去。
“王慕凡,明人不说暗话,青萍人呢?”
王慕凡站在书房中央,垂着手,指尖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掀起衣袍,缓缓跪下,俯身道:“世子爷,若是青萍有得罪您的地方,我在这里替她向您请罪,还请饶她一命!”
裴晏清冷笑一声,眼底泛起凌锐的寒意,“你替她?你凭什么替她?”
还真是可笑至极!王慕凡凭什么在他面前替青萍求情?
王慕凡不卑不亢,“小的与青萍相识一场,自然是友。”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只是不知青萍,做错了什么?”
裴晏清唇边微挑,居高临下,声音刺骨,“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替她求情?”
王慕凡心神俱惊,抬首望向裴晏清猩红的眼底。
他呐呐开口道:“您和她……”
裴晏清站直了身子,眼尾下压,眼眸淡漠,坦荡地说:“我和她自然是情。”
他理了理衣袖,问道:“她去了哪?说!”
王慕凡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不敢置信。
怪不得他在寂照寺和婚礼上看到的江藜姑娘,和青萍那么像。
他想起来了,青萍原名沈藜,而她的母亲姓江。
他怎么从前没有多想过这一点呢?
原来青萍是被世子夺走了,而在婚礼后,她不知因何逃了出来。
命运的交叉之下,使得他们三人在西州城中相遇。
而青萍肚子里的孩子,难道是世子的?
但如果不是呢?
王慕凡心思急转之下,当今之计,是替青萍遮掩一二。
“世子爷,小的也不知青萍要去何方,宴会那日便离开了。”
他顿了下,接着说:“也许是回洛水镇了,毕竟她的父兄还在那边。”
裴晏清嗤笑一声,天下之大,青萍唯一不可能回的就是洛水镇。
“你不说实话吗?你王家二十口人的命够不够?”
王慕凡震惊抬首,不敢相信他的嗜血残忍,裴家自古以来便诗书传家。
即便王家只是奴仆,也没有说杀就杀的道理。
但裴晏清显然是认真的。
王慕凡咽了咽口水,“世子爷,王家世代忠心耿耿,若您想泄气,尽可拿走我的命。”
“还是不说吗?你祖父年事已高,我看还是先送他下去吧!还有你那新婚妻子……”
“不可!”
“说还是不说?”裴晏清步步紧逼,眼中的耐心所剩无几。
王慕凡闭了闭眼,挣扎道:“青萍她……往南去了,说要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具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
裴晏清闻言,快速备马追赶。
王慕凡看着世子离开的背影,几欲喊着,终究是闭上了嘴。
他想和世子说青萍有了身孕,便是追到,也不可打骂。
但又担心,万一那个孩子不是世子的呢?
他的心不禁揪了起来。
*
青萍原本就没有打算往南去,她打算往西去。
只不过走着走着越想越气,一想起沈远志拿着钱花天酒地,就气得不睡着。
她咬着牙,思考了半天打算先回一趟洛水镇。
把钱要回来!
从西州到洛水镇要三四天的路程,为了以防万一,她到临州找了一个商队。
不是周家的,是林家的。
这次带队的是一个壮汉,青萍照样办成男装,假装成一个小哑巴。
她跟着林家商队一路从西州往北上,白日赶路,夜里在驿站或路边客栈歇脚。
等到洛水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
青萍现在身体还没有彻底养好,身体虚弱。
自然不能和沈远志正面硬刚。
最好能用武力碾压,打个他满地找牙,乖乖上交。
青萍在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去了镇东的人牙行。
人牙行的掌柜姓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见惯了买卖人口的生意。
倒是少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走进来,说要雇个保镖的。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姑娘,你雇保镖做什么?要账?寻仇?还是走夜路怕鬼?”
青萍不跟他废话,从怀里摸出半两碎银搁在柜上,“给我找你们这最能打的。”
赵掌柜掂了掂银子,收了笑,朝后院喊了一嗓子。
片刻后,一个白脸壮汉掀帘子出来,膀大腰圆,手臂上全是腱子肉。
青萍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说:“不错,就他了。”
随之转头看向掌柜的,“多少钱?”
赵掌柜伸手了一根手指,青萍凝眉,“我只雇佣一天,这太贵了!”
虽然青萍现在不缺钱,但她又不是冤大头。
“姑娘,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嘛!”
青萍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莫不是掌柜的看我是个女子,故意蒙我的吧?”
“哪能呢?我赵记的铺子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的。”
青萍慢条斯理地把那半两碎银从柜上拿回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重新放回袖子里。
赵掌柜看着她收银子,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
“姑娘,你这是——”
“掌柜的,没有听过货比三家吗?”
看青萍作势要走,掌柜“诶”了两声,连忙把人拦下。
“姑娘,且慢。”他急忙说,“半两就半两!”
说着把壮汉推到青萍面前,“姑娘,你看看这肌肉,这体格,便是你把这条街都找遍了,也找不出更能打了。”
青萍抬首一笑,把袖里的半两银子丢了回去,“好了,让这个大哥跟我走吧。”
“好嘞好嘞,大牛你跟着这位姑娘,她让你朝东你不要朝西,让你朝北你不要朝南。知道了吗?”
大牛跺了一下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憨憨地说:“舅舅,你放心!”
然后走到青萍面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主人!”
青萍脸白一阵红一阵,看向掌柜的,“那个……我能不能换一个?”
这孩子怎么看着脑子不太正常!
掌柜连忙把两个人推出了大门,“一经出门,概不退换!”
青萍:“……”
“大牛,你多大了?”青萍疑惑地问。
大牛掰了掰手指头说,“主人,我今年十六了!”
青萍沉默了,无奈了,比她还小。
为什么长得却很显成熟?
“大牛,你不用叫我主人,可以叫——姐姐吧!”
“不行,舅舅说了,雇了我的就是主人!”
“……”不得不说,大牛让青萍想起了小福,一根筋的家伙。
青萍看中午快到了,“行吧,中午我管饭,下午你帮我做件事!”
“好咧主人,没问题!”
片刻后,青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地碗碟,陷入了沉默。
好想退货。
她像游魂一般去结账,看着账单傻了眼,一顿饭吃了她一两银子!
天杀的,黑心商家!
大牛吃饱喝足,站在酒楼门口,目露凶光,“主人,你要打谁?”
青萍连忙把人拉走,一路走到了鹿鸣学堂门口,说道:“你这这边等我,一会我会带个人过来,你把他打一顿,但千万不要打死了知道吗?”
大牛点点头,拍了拍胸脯保证不把人打死。
青萍走到鹿鸣学堂跟前,“老先生,麻烦通报一声,我找这里的学子沈远志。”
老先生还是去年的老先生,但显然已经记不得青萍了。
而且耳朵还背,青萍连说了两遍。
他才开口说:“沈远志啊!那小子不在学堂了,现在是秀才了!”
“什么?”青萍大惊,“他考上了?”
“可不嘛?还要求娶县丞家的女儿呢!”老先生抚着自己的短须,笑呵呵地说。
青萍心想,这小子发达了!
她愣了会问道:“那他现在人呢?”
老先生摇摇头。
青萍神思恍惚地走了。
大牛看她一个人过来,“人呐?”
青萍捏了捏拳头,“要改变计划了,我们直接去他家吧。”
如果抓不到沈远志,能抓到沈大也是好的。
青萍带着大牛买了砍刀麻绳,还有一堆纸钱香烛。
她打算先去山上祭拜一下母亲,等晚上天黑了再进村。
若是被村里人看见她活了,指不定会吓个半死。
母亲的坟前草已经高了,青萍让大牛帮忙割了割,才割出一块空地来。
青萍蹲在坟前,把纸钱垒起来,香烛插在土里,用火折子点了。
她给隔壁自己的坟前也点了一堆纸钱,虽然不知那下面到底埋得是谁的尸骨。
青萍想起小时候家里上坟,父亲总不让她来点火。
说女孩子烧的纸钱,先人收不到。
要男娃来烧纸钱才行。
可是青萍想,她烧的纸钱,母亲一定能收到。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纸灰被晚风吹起来,打着旋往上飘。
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阿娘,我来看你。唉,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情,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青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明明已经快两个月了,但一点也不显怀。
她知道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一定要尽快了。
“阿娘,我有了孩子,但是我不想要。”
青萍也想和金玲一样去看塞北的风沙雪月和江南的小桥流水。
她一个女人,若是生出个不清不楚的孩子,实在有点寸步难行了。
王慕凡的担忧是对的。
夕阳无声地照射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道泪痕。
她心里怨恨极了裴晏清,若不是他,她何须面对眼前的取舍。
生生拿掉肚子里的一团肉,不亚于剜心之痛。
夜幕渐渐四垂,把整片荒草坡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阿娘,你会支持我的对吗?”空气中久久回荡着青萍的声音。
*
沈远志最近春风得意,自从七月考中了秀才,可谓是风生水起。
他拿着卖姐姐的钱和借着高瀚哲的面子,贿赂了考官,调换了他和齐又闲的卷子。
才一路扶摇直上。
县丞竟然亲自邀请他入府,想把女儿嫁给他!
沈远志只感觉他过去十几年的苦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鲤鱼跃龙门,不过如此。
只是县丞地女儿原本不愿嫁,嫌弃他是个穷酸秀才。
原本沈远志还有点看不上那女子,但他历来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
他虽然无家资无相貌,但他有才华啊!
他花钱让同窗齐又闲帮他写情诗,天天送日日送,硬生生把人家姑娘给读心动了!
婚期已经定在了年底。
而沈远志和沈大还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不过是表现自己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清高做派。
沈大日子那就更好,自己唯一的儿子有了出息,他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都使劲奉承他。
连欠的酒水钱,店家都给免了。
可见功名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
晚上,两个人点了一桌子的好酒菜,正吃着。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沈大酒醺醺地嘟哝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啊?”
敲门声没有听,沈远志皱着眉说:“爹,你去看一下。”
“儿啊,你去吧,你爹我头晕!”沈大摇晃着脑袋,连站都站不稳。
沈远志放下碗筷,打开门。
门外站在一个壮汉,憨憨一笑。
沈远志不耐烦地说:“你谁啊?”
沈远志话音刚落,一记拳风迎面而来。
正中鼻尖。
“槽!”沈远志捂着鼻子后退两步,指尖渗出了血。
“大牛,把人捆起来!”青萍缓缓从大牛的身后走出来,微微一笑。
沈远志闻言震惊抬眼,“沈藜?!”
【作者有话说】沈远志:活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