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承宣侯府的厨艺考究在京都圈子里有名, 尤其在各样甜点上别具风味。
纪府老夫人收到知窈送去的几盒荸荠糕,晶莹剔透,弹润清甜, 当场就打开来品尝了。
温和调侃道:“我这老姐妹饮食用得美, 府上姑娘也个个赛鲜花一样, 几时又多出来个这般娇俏的堂孙女,藏到今天才叫我晓得。”
崔家老太爷在江南寻到了庶弟一支的消息,近日有所耳闻。罗老夫人既让小姑娘捎带糕点, 应该也是不对外瞒着了, 纪老夫人态度自是给的周全。
知窈端着腰肢, 大方乖觉地应答:“晚辈随母亲进京不多日, 堂祖母头一个让您晓得了这桩事儿, 可见与老夫人您的感情亲厚。得此一生的密友,可叫人羡慕来着。”
真会说话, 小嘴玲珑珠玑,听得人舒适。纪老太太也不白收入老姐妹的好处, 送了知窈一对儿玛瑙镶金步摇做见面礼, 又差人给承宣侯府回了一篮子大果的樱桃。
坐在后院花亭子里, 纪璃霜用指尖来回抚触着知窈绮丽的水绿宽袖。啧, 绸缎表面一层淡金的浮光,还可摸见那高品格的质感, 好似能感知蚕丝被缫织成绸的精巧流程。
纪璃霜不由讪讪嘀咕道:“说你不服气吧, 也难怪,就你身上这两件,便叫我称叹了。可你那衔锦纺庄,既能做出这般品质好东西,怎的却有胆对贡绸敷衍不恭呢?”
知窈只作糊涂, 委屈道:“莫不是纪姐姐高门贵女,见惯了琳琅满目的好东西,便记岔了呢?我家纺庄规模居中,能够为朝廷织造贡绸,乃是奉为光荣,绝不敢半分马虎的,或者是什么误会?”
不可能。
纪璃霜腾地拂袖站起来,说道:“走,正巧库房里有一些是等会儿要送给使团眷属的赠礼,我带你去现场验证验证,免得赖我冤枉你。我可不白冤枉哪个人!”
一路绕过回廊,去到前院的归鸟堂。
是个三阔间的大厢房,用作归置礼物材料的日常库存。走进里面,但见井然有序地理着大件的格柜、案台或者箱子,有金银器、瓷器、装饰品或者绸缎,分门别类的整齐摆放。
纪璃霜让知窈自己先看看,她要去找他们衔锦纺庄的贡绸,当场比对。
今年的新绸还未运缴入库,正好都是些往年的成色,用来送给朝贡的商团眷属却都绰绰有余。
知窈打量着四周,想了想,便走到那绸缎货架前仔细地翻看起来。看到几匹宝相花的混纺提花缎面料,边角有小小的纺庄标识。
这家知窈熟悉,粗略一觑,乃是扬州府的裕祥义。真要说来,她对江南道那些能叫得上号的纺庄绸庄都熟记在心。
可她用指腹轻轻搓了搓样料,却觉出了手感的差别。虽然外行人肉眼未必看出来,可她身为行家,这品质却是明显的。
不太对劲……
她又转而去到另一边,是苏州府的丽丰坊,细细地摩挲感受了一番,也感知到了不同的织造品质。
大哥陆知远精明强干,自从十八岁接手纺庄起,这几年衔锦庄风生水起,发展快速。为着有朝一日能成为皇商,为创始人之一的外祖父争个名头,他们一家人研究过多少贡绸的纺庄品质,而知窈负责花色图样的设计,更是熟悉到骨子里。
但苏州的这家也有不对劲,而且在商标上分明可见细微的差异。
她发现了这个,便觉得心跳剧烈起来。仿佛有一层薄薄的什么膜被她捅开了,藏在暗处的惊天秘密要被揭穿。
她又试着找了几匹杭州府的贡绸看看,却并没发现异常。而只有苏、扬、临州府三处出现了偏颇。
那边传来纪璃霜越来越近的抱怨:“奇怪了,我记得明明有衔锦纺庄的,怎的忽然不见了呢?……莫不是被侯爷给太妃娘娘挑走了?”
知窈情急之下,紧忙将那几匹绸缎的样料扯出来,藏进了袖子中。样料通常吊在布匹外,大概就一块手帕大小,藏着也不易察觉。
纪璃霜未曾注意。
两人坐回到亭子下,温润的玫瑰花茶喝下半盏,行气解郁,知窈恢复了神色。
纪璃霜不甘心地捧着三件叫丫鬟拿来的裙裳说:“呐,只能给你看这个了,用的是去年和前年的贡绸,你可瞅仔细了,我这人向来不胡说。”
知窈接在手中,只稍瞥一眼,立时就观察出不对劲了。衔锦庄的玄鸟衔枝商标是她改良过几次后最终定下来的,很难复刻。
而在纪璃霜裙裳内侧看见的小小标识,玄鸟羽翼的蓝紫宣红三色过渡上就没做好;底部轮廓上的隐线也不见了,那是一般外人纺不出来的防伪之用,面料成色更是不比自家的精益求精。
她不禁也开始佩服起纪璃霜,这样的区别她竟然是头一个发现。
知窈心里顿时坐实了早先的猜想——有人换走了真正的贡绸!
只觉得涌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愤怒不甘。为了赶工朝廷要的贡绸,衔锦纺庄日夜兼程,大哥和二姐夫时常夜半轮流督工,全家人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尽心尽力。
她敢说,他们陆家的贡绸拿出来是要叫人惊艳的,哪怕现在只是个规模还不大的纺庄,但目标是奔着皇商而去。
不然以纪璃霜如此挑剔,又如何能从最开始交贡,就热衷于他们家的绸缎呢。
但只稍微一想到,衔锦纺庄生产出的好东西,却被哪个冒仿的次品给替代,穿在贵人们的身上,而真正的成品却不知流去了何方。
她心窝里就像沸水滚滚。
知窈强捺住情绪,面上做着自责,流露欣赏道:“纪姐姐当真火眼金睛,你拿来这几样,却是叫我自己也意外得辩驳不出话来了。能否让我把这些衣裳拿回去,我寻那些个师傅追讨责任,免得不承认,光拿月例不干正事。”
能坦诚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很好。
尤其还被人夸赞了一嘴子,纪璃霜顿感舒坦。瞥了眼知窈的水绿裙裳,遮掩着垂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行是行。但不能白给,你须补偿我几身像你穿这样的,答应吗?”
知窈扑哧笑起:“我还当是什么,姐姐竟同我这样客气起来?我今日受教了,感激都来不及呢。纪姐姐天生丽质,好料子穿在你身上乃是福气。正巧我从江南带来的新绸还有些个,回头我这就给你送过来,你喜欢才要紧。”
纪璃霜被哄满意了,两人在花厅用过午膳,又小憩了一会儿,知窈便告辞离开。
采雀手捧着几套裙裳,随在三小姐的身后往外走。
知窈心潮澎湃,想来五叔威义侯那日提点的没错,先前临州府仓库的走火,表面是走火,但实际勾勾绕绕,端出来可能是个大案!
她绝不能纵容这等龌龊事儿继续掩藏下去,否则如何对得起纺庄日夜操劳的亲属与工人,更不能放任辛勤织造出的贡绸,无声无息不知道流向。
但就像生产出一匹布,要缫丝,要染色,要织造,层层递进,才能最后制成绸缎。而提督太监们胆敢如此欺上瞒下,操作至少已经二三年,这里头的勾结定然不简单。她虽窥出了蹊跷,又能做什么呢?
知窈是个躲事儿的鸵鸟,哪里能料到忽然挖出这么大桩的阴谋。幸在早已提前去信给大哥,让他暂时求稳,勿要给太监行贿笼络,并加派人手看管库房了。
但真正的贡绸又去了哪里?那些人以假乱真,玩狸猫换太子,不可能把正品贡绸放在仓里养灰,总要有销路出去的。
看来还是要多搜集线索,然后找一个可信赖的正直清官。
而至于五叔,知窈目前不太敢信任,更无力应对。
间隔的十日毒蛊发作即将又到了,不晓得是否离着他近,威义侯清贵的面目在她神思间愈发地清晰,每日清晨醒来,她的胸衣与亵裤都泛着湿香,难以与人倾诉。她就连上午在纪府回廊遇见他,都管不住心跳怦怦然,哪儿来的余力和他装腔作势对话。
且他分明是个三品的京卫指挥同知,负责京城防务、统辖禁军,如何却能知晓江南织造上的猫腻?他还劝过老夫人勿淌浑水,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眼见时辰尚早,知窈忽然记起来黛山坊那附近有一条绸缎街,货色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卖,下意识想过去瞧一瞧。
知窈在台阶前稍稍顿足,便叫石伯调转方向驱车吧。
*
纪府门前两只大石狮子的对面,停着辆华贵金丝楠木高车,崔砚循目不转睛凝着这一幕。
果然让他猜对了,这女人去纪府别有用意。小丫头表面唯唯诺诺,胆小怯懦,忽而又故作圆滑大方,实际撒谎和遮掩心计的本事却藏不住。
崔砚循长到年二十五岁,除非他存心故意让女人骗,何曾有被个十来岁晚辈欺瞒七百多日的污点。
她既已疑似发现了陆家贡绸与原品的出入,却瞒着人不说,那日在老太太的荣熙堂也敷衍描述,可见是不信任威义侯崔砚循的。
……毕竟见过了他一番生杀予夺的狠厉面目。
那么,崔砚循便给她推一颗棋子出去,让棋子助力把事情捅到明面上去吧。
“邹琚远那厮最近在做些什么?”他淡道。
马车厢暗处里的阴影说:“回禀主子,自主子命人给他官舍掷了飞信,晓得苏州扬州贡品出事。邹大人昨日上表奏折,请旨下江南亲自督验贡绸!”
邹琚远此人出身金科榜眼,志怀远大,功名向望,一心想在朝廷施展能力,流芳千古。
便如今二十三岁了,也仍未娶亲置宅,谢绝受贿,黜奢崇俭,仍就住在朝廷分给官员的安置官舍里。
崔砚循凤眼濯濯,微露出少许轻哂,自知他钦封威义侯,金章紫绶,驷马高车,却唯爱华贵美物。盯着外头渐渐走远的那辆马车,又下令道:“消息还没闹到够大,他暂时还不能去,留在京都还得派上用处。去给他使点儿绊脚的,挂上几日胳膊吧。”
“是。”暗卫领命。
崔砚循又觑了眼侧座上,自己刚拿到的几匹衔锦庄去年的贡绸。适才是鸿胪寺少卿纪为敬殷勤抱出府来的,皇帝孝顺太妃,能通过小侯爷的门路给太妃送布匹,那是天大的脸面!
他正好可以用来对比一番料子有何纰漏。
男人敛下素有清冷柔亮之光的眼波,忽又想到了什么,是那娇婀女人在纪府花园偷窥番邦侍卫的色相。
崔砚循转而严声道:“莫挂胳膊,给邹琚远的脸上稍破点相。派个人近日给我盯着她,有何动作便向我汇报。”
她?还是他?怎么听着感觉怪怪的……
陈野纳闷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了。真是,表小姐去纪府抱衣裳,小侯爷去顺纪府绸缎,这两人在玩什么捉迷藏。
陈野嘴上应道:“晓得了,爷,奴这就安排去办!”
已近二十日,崔砚循某处顿地微微搐痛,不能够想起堂侄女,他知道那祈宠掉尊的雄蛊在惦记什么。
蛇纹软玉的珠串又浮现眼前。
他临时附上强调:“她但凡入夜回房之时,任何人不得窥觑叨扰,违者拿命抵罪!”
陈野颤颤惊惊:“是。”
小侯爷忽然如此,男女有别,笃守大防,外言不入于梱,内言不出于梱,男德楷模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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