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沉溺
这一程山高路险, 壁立千仞,就连官驿,也建在崖谷间。
为了保证世子周全, 周容一行人绝不会冒险天黑赶路, 是以这两日,都是赶在日落以前抵达官驿,实在赶不上的, 便提前进城寻一家邸店投宿。
今日还算巧,到驿馆时, 正好还剩两间上房。
周容从囊中掏出驿券,才交付那驿卒,外面突然马声嘶鸣, 有人在前院中吵嚷起来。
听了半晌,发现似乎是自家侍从与人争执。
出行在外,谢攸一向以严格的标准要求他们, 绝不主动惹事,但若遇上有人闹事,也不会怕事。
只是这一路走来,王府的亲卫训练有素, 十分注意分寸,甚少与人发生摩擦。今天这是……?
周容在谢攸眼神示意下,大步向外走去:“怎么回事?”
侍从见到主心骨,立刻垂手回禀:“这人牵了几匹马来,要赶咱们的走!”
一旁,一络腮胡汉横眉竖立,瞧着十分蛮横,面相似本地人, 说的官话也是一口蜀地腔调:“你们马,太占地方!”
周容睨他,腰间别着长刀,穿着还是个军汉,怕不是上京轮值宿卫的府兵。
驿馆条件简陋,任何资源都有限数,譬如这喂马食槽,大小只够容纳两辆马车。而谢攸的马车厢体宽敞,一辆便占去了全部空间。
那军汉牵了好几匹马,定是有不少同伴,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细究也不是他们吃亏的事。
周容便对那侍从道:“早些喂完,给人腾开就是。”
之后,还用这几天向郑窈学的方言,同那军汉道了声歉。谁知军汉听懂了,却连声谢也懒得回。
周容匪夷所思,摇摇头回去,一边咕哝了句“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句抱怨被谢攸听去了。
他皱眉,听周容禀告了前院发生的事,视线却禁不住向郑窈投去一瞥。
驿卒给他们这桌端上饭食,有肉,后山打的野雉肉。
两顿不见荤腥,郑窈小小“哗”了一声,眼神很亮。
见她没留意周容那句话,谢攸这才对他道:“把马牵到后院去。”
顿了顿,又说:“适才那种话,莫再说了。”
他的眸光凌冽,周容心头跳了一下。
此地虽偏,却常有盐商旅人,未必听不懂官话。到底还是世子周全。
周容羞愧:“属下定将谨言慎行!”
些许小事,谢攸未再说什么。待他将心思放在用饭上,却被浓浓的蜀地风味,险些呛住,一时别过头去,拢拳轻咳。
白皙的面色染上一层薄绯,郑窈顾不上看美人,抢在鸣玉与周容前面,端茶递水,紧张歉然地看着他:“……忘与表兄说一声,这茱萸油呛人了。”
谢攸饮足一碗水,喉间的灼意稍稍褪下。一句“无碍”挂在齿间,却听得邻桌嗤笑了出声。
大堂空旷,这一声尤为瞩目。
周容看去,发现又是那军汉与他同伙。
军汉给他的同伴夹了一筷子雉肉:“彭都尉,这雉鸡用茱萸油炖过,您慢慢用,别呛着。”
有些恶意,不需要点名道姓。周容怒目:“你什么意思?”
军汉嗤笑:“什么意思?堂堂汉子,作什么书生做派,还不如个小娘子。倒酒来!”
周容“嚯”地站了起来。
鸣玉拉住他道:“什么粗人野人,你搭理他们?没得恶心自己。”
谢攸面色淡淡的,亦不以为意。
周容气冲冲坐了回去。
郑窈倾身压低嗓音,问:“都尉?大小也是个官咯?”
谢攸看着她。
郑窈无辜眨眨眼。
他到底是笑了一下,如她所愿地:“五品官。”
郑窈自矜:“切。”
谢攸一向非是以官阶等级压人的人,而今,看着她暗自比较,与有荣焉的得意模样,竟觉得这身份颇有用途。
宿卫京师的禁军里,一半都是由各地折冲都尉带领府兵轮值。既然知道了对方一行的身份,便对方蛮横无礼些,谢攸也懒得与之计较。
孰料,那彭都尉用罢饭,要求驿卒“备间上房”,却从驿卒口中得知,上房已经被谢攸与郑窈定下,便毫不客气地叫住正要休息的二人。
“¥#@%*&……”
谢攸只看到对方神情倨傲,颐指气使说了一串什么,郑窈便涨红了脸,气得不轻。
“%$$#&!”
谢攸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气势汹汹,看着像要吵起来。
这种听不懂又完全无法参与的感觉,不太美妙,谢攸在郑窈反唇对峙的时候,唤住了她:“他说什么?”
郑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都尉对谢攸身体的嘲讽,还有更难听的都隐去,只说:“……说自己是朝廷命官,理应住最好的,让我们把上房换给他。”
周容听到这里,实在是忍不了了:“兔崽子,你知道你面前……”
谢攸手里的折扇,轻轻抵住了他。
周容的话堵在嘴边,等他发话。
“彭都尉上京宿卫,是护天子与万民,任重道远。”谢攸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了无愠意,“让给他。”
“世……是。”
几个军汉几次挑衅,都未见其被激怒,索然无趣,回房休息去了。
郑窈不愿与此人邻居,要求同住后院。
那人体格健硕,倨傲无礼,屡屡讥讽于他,不过是看不惯美人在侧罢了,若是让他知道郑窈住在隔壁,不知道会不会起什么龌龊心思。谢攸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后院厢房,驿卒备下了热水。郑窈和谢攸道别:“表兄,好梦。”
二人一墙之隔,只希望在这破旧驿馆的一夜赶紧过去。
只是,天不遂人愿。
谢攸将睡未睡间,听见屋外人声嘈杂,蓦地清醒。便看见前院火光冲天,大堂人影攒动。
少顷,周容打探回来:“世子!是山匪!”
一大波山匪闯入驿馆,率先去了几间上房搜刮财物。目前,彭都尉与他几名亲兵尚有一战之力,拖延住了,是以战况还未波及到后院。
周容请示:“我等可要相助?”
既有“朝廷命官”在此,谢攸只淡淡:“去叫其他厢房的人。”
周容也不乐意管那几人。最好的情况,是待入城,去砸当地官员的门,前来剿匪。
后院其他厢房的客人被吵醒,看清眼下情况,俱都慌慌张张收拾行囊立刻离开。
侍从也准备好了车马。
谢攸环视一周后,蹙眉:“郑姑娘呢?”
侍从支吾了一下。
厢房狭小,今日她单独住一间。
鸣玉正清点行囊,谢攸只能不顾身份礼节,亲自去叫。
敲敲门扉,过了好几遍,才有困倦的声音响起:“谁呀?干嘛了?”
谢攸道:“有匪乱。郑窈,我们得离开这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随后窸窸窣窣穿衣动静,很快,隔扇门吱呀打开。
谢攸下意识抬眼,不禁屏了一瞬的呼吸。
夜色里,郑窈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衫。
她捏着领口,青丝如瀑垂坠,散在颈边,又如云卷舒。她看见谢攸的脸,松了口气,但眼神还是溢满紧张。
“山匪?”她对谢攸道,“那我们快点走。”
郑窈从小在这片土地长大,虽然生活的城镇治安尚可,但从小到大听闻的匪乱血案,足以令她了解透彻山匪这个群体,有多么穷凶极恶。
谢攸也知道,此时不是迂腐时候。
他们坐上马车,循山道离开。
漏夜,为了尽可能平稳,车速不很快。
车上,郑窈系好外衣,问:“他们有多少人?”
谢攸说:“四十余。”
周容瞧了个大概,说,腰别弯刃,凶神恶煞。
彭都尉与他手下亲兵,一行约莫只十数人,不知能战多久。
纵然将心理预期降到最低,却也没算到,他们走出驿站才没多久,身后便传来了踏踏蹄声。
蹄声迅疾,一听便知来者不善。
“他们杀了彭都尉!”郑窈从车后窗看,吃了一惊,“山匪抢了他们的马,来追咱们!”
一定是白日的时候,就盯上了他们的行囊。
越深入蜀,便他们经过伪装,如此庞大的“商队”也足以引起山匪的觊觎。
原本觉得他们携带女眷,定会入住上房,谁料上房被彭都尉占去了,寻错了人。
一念退让,为他们争取了时间。
驾马的侍从加快了速度,但马车再快,载着人与行囊,快不过山匪熟悉山势地形,轻装简从,眼看着就被追上了。
与彭都尉厮杀后,他们竟还剩三十余人,可见十分熟悉与官兵作战的技巧。
山匪堵住了去路,与侍从混战,周容则与几名高手围在内圈,近身保护马车。
谢攸掀起车帘,观察了片刻,却从对方的招式中察觉,这些人并非为财而来。
王府侍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眸光凛凛:“你们什么人?”
匪首:“取你们性命的人。”
哪有官话说得这么流利的山匪呢?郑窈一瞬的害怕,被谢攸看在眼里,他迅速地做了决定:“周容!”
周容隔着车厢:“在。”
谢攸:“你骑马,护郑姑娘先行出去。”
他道:“务要保证郑姑娘安全。”
他们如今只剩两匹马,从车上解下一匹,谢攸的车速必然更慢。何况,他竟让周容护从她!
武功最强的周容!一直以来,贴身护卫他的周容!
郑窈急切:“这怎么行?”
谢攸道:“听话。”
郑窈摇摇头:“表兄——”
“郑窈,我非是在与你商量。”他蓦地重了语气,冷硬道,“你留在这,只会是累赘。”
郑窈怔住。
火光照亮他冷峻眉眼,他说:“下去。”
今夜的世子,仿佛又重新将锋芒披露。从前的他,一向是做了什么决定便要求手下绝对执行的性子,周容纵有不赞同,但看连郑窈都被训斥了,压根不敢与他争执。
再多的忧虑,也只能先咽下,转脸便擎了郑窈上马:“郑姑娘,走!”
郑窈一直没说话。
谢攸只作没看见她微红的眼圈,漠然放下车帘。
马蹄声很乱,周容拔剑砍杀了两个追上来的刺客。对方见他身手莫测,又只带着郑窈一个小姑娘,便歇了赶尽杀绝的心思,回头去专门对付谢攸。
死里逃生,感觉却并不好。
五月的夜风拂在脸上,鼓动浮躁与焦虑,在人和人之间传播。
郑窈忍不住求周容:“周大哥,你回去吧。”
“那些人不谋财只害命,其他人的身手都不如你,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他是为了我父亲的案子才出来,我怎能让你带我独自逃命?”
风里,周容的声音又冷又沉:“姑娘不必多言。世子既有吩咐,我必得先将你送到下个村镇安身,才能回去。”
“……”
别看鸣玉她们平日和她关系好,周容却不一样,他只会听从谢攸的安排。
郑窈向谢攸打听过,知道周容已经跟着他快十五年了。
这等默契与忠诚,绝不是她说几句话就能撬动的。
但……
郑窈沉默了一下,低低问:“……是萧后吗?”
周容微怔。
他最清楚不过,世子不希望这些和谐表面下的阴私,被郑姑娘知道。
所以无论是静川公主、江宁郡主还是王府的几位姑娘之间的往来,世子都没有阻止过。
然即便没有人与她透露任何,她自己也很聪明,猜到了些许。
郑窈道:“他觉得是因为陈留王……今夜的事,是冲他来,所以才让你带我走。”
“我知道。”她道,“他没有觉得我是累赘。”
周容的唇抿得更紧,依然不曾调转马头。
远去的厮杀声,却并未在人心里淡化。
这样凶险万分的场景,原本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而郑窈的目光,落在他肌腱发达的肩背上:“周大哥……”
她轻轻地问:“你这么厉害,以一当十,从小就是他的护卫。”
“可当年他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
周容脊背僵住。
这是他前半辈子,最后悔听从谢攸的一件事。
而今,谢攸眼中天真美丽,而无城府的小姑娘,淡淡问他:“你想看着那样的情况,重新发生一遍吗?”
周容的手顿住,毅然决然勒马。
谢攸这边,少了周容,面对的情况就更为棘手。
王府亲卫并非尸位素餐之人,但面对的皆是江湖高手,人数众多,渐渐还是不敌。
他们只得试图杀出一道重围,让马车先走。
夜黑风高,栈道险峻,身后还有刺客追杀,谢攸这辈子,第一次体验这般狼狈的“逃命”滋味。
但他未有太多慌张怒意,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周容带她离开,可还顺利?
周容是她眼中侠客,有他在,她应当很安心。
这般想着,忽然间听见郑窈的声音:“表兄!”
谢攸微怔,以为是自己思虑之下的幻听,但过不多久,行驶中的车帘便被掀开,去而复返的少女,迅速地钻进了车厢。
谢攸呼吸滞住。
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胡闹”还在齿间,她快速堵住了他的话:“我没有不知好歹,也没有胡搅蛮缠。只周大哥这样的高人,还是要保护话本里的主角,不是我这小喽喽。”
她怯怯地道:“更主要的是,比起一个人兵荒马乱,表兄在身边,我更安心些。”
明明他们知道回来后自己一定会生气,说不准,之后还会罚周容。但还是回来了。
明明胆大妄为,偏偏做出这幅害怕的样子。
谢攸闭上眼,许久,缓缓地吐息:“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身份?”
郑窈知道他的顾虑,点点头。
她道:“外人眼里,我本就是秦王府的人嘛。早就切割不了了。”
“既切割不了,”郑窈攥住了他的一缕袖角,软声道,“我想和你一起。”
一时,再多的担忧保护,无需说出口了。
因那清溪一样澄澈的眸子,凝望着他,说她想跟他在一起。
谢攸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果然没有错看她。
心里,升起一股莫大的“值得”之感。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谢攸定定看了她几息,捺下一切杂念,打算就此告诉她:“其实,我的伤——”
马车突地颠簸,外面,箭声破空,密如雨落。
纵亲卫拼死格挡,护住了车厢,但还是有箭矢射中了马蹄。
骏马长嘶,勉力支撑了一段距离,于轰然中失去平衡,向一旁倒去。
盘山栈道上,正与刺客搏斗的周容目眦欲裂:“世子!”
骤生变故,车厢忽地歪倒。亏得谢攸反应快,抓住了车内横梁。
另一只手,紧紧带过郑窈。
郑窈还在一个懵圈的状态,整具身体便被清冽的松香包裹。
青松寒不落,碧海阔愈澄。
谢攸按住了她的头,将她按在自己胸膛。郑窈最后清醒着的念头,是……表兄,好香。
有这个洁净宽阔的胸膛护在身前,好似天崩地裂来临,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湾星河,夜幕沉沉。
夜还长,应当昏过去没多久。
车子随着马摔落了山崖,却没直接坠地,被崖间横生的野树拦截了好几次。
郑窈检查自己没事,只腿上、胳膊几处擦伤,没有骨折,还有就是被谢攸拉近时,好像脑袋撞在他胸膛上,挺疼的。
谢攸……对了,谢攸!
她从沙土上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寻找谢攸。
“表兄!”
“表——”她的声音骤然止息。
数丈外,谢攸躺在地上。身周,车厢、轮椅,木质的零件散了一地。
郑窈心头一紧,三五步过去。
借着月色,她看清他身上擦伤亦是不少。
“表兄,表兄!”
万幸,那薄薄的眼皮微动,在她喋喋不休的呼唤声中,终于缓缓睁开了一线。
他端端凝视她好几息,没开口回应。
郑窈鼻头一酸,颤声问:“你可好?”
又过了好几息,耳鸣消退,谢攸才渐渐能听清耳边的啜泣之声。
温泪落在手背,郑窈正伤心后怕,忽然一只手凑近,擦去了她睫下凝聚的水珠。
掌心摩挲,在她微怔视线中,谢攸道:“别哭。”
在所有礼法与教化浮上心头之前,那个刹那,他想到的只是,他已经许诺过她,凡有他在,她无需为了任何事落泪。
于是很自然地便替她擦去了。
“没什么大碍。”谢攸自己感受过后,云淡风轻地道,“些许擦伤。你呢?”
郑窈摇摇头:“我没事。”
她又问:“这是哪?”
当然是他们坠落的崖底。
好在离那驿馆出来不远,山势还未太高,崖底,也非是什么深山老林,倒有一条溪涧,潺潺流淌,看起来并不阴森可怖。
月光浸透水面,生出几许凉意,照清四野。
郑窈查看了周围地形回来,谢攸已经撑起身体,靠在一棵树下。
郑窈问他:“那些人还会不会追来?”
谢攸摇摇还有些昏胀的头脑,道:“若不必分心照看我们,周容足以解决。”
“但我们得寻到今晚歇脚的地方。”
谢攸教她:“从这崖底,往我们来时路走……约莫半时辰,就会有村落。”
他鼓励地看了她一眼:“你去找人。”
可是那样,不就要将他一个人抛下在这荒郊野岭?
不管刺客有没有被解决,会不会继续追上来,还有未知的野兽,郑窈都不能答应他。
她摇摇头,决心道:“说了,我要和你一起。”
星光,月光,水光……她眼中的泪光,俱在波光粼粼。
被这样的眸子注视着,谢攸沉默了良久。
郑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的想法,从来如一。
便是知道自己这样说会戳中对方痛处,郑窈此时也不得不说:“刚才马车里翻下山崖,是表兄不顾礼法,庇护我。现在换过来,我也可以背表兄一起,走出这里。”
她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月华在她身后铺了一地。和她一样,澄澈,干净,没有算计与纷争。
但凡由这娇娇弱弱、知恩图报的郑窈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这般伸出手,谢攸想,谁来了都无法拒绝。
他纵容自己沉溺于这种干净,看了她好一会,方伸手过去。
说起来,郑窈和他认识了大半年,甚至这些天日夜相处,却还是第一次见他离开那张轮椅。
他果然生得很高,郑窈刚把他扶起来,身体沉沉压下来,好闻的松香包裹容纳着她。与在车厢里被他护住时,却又是不一样的压迫感。
郑窈努力心无旁骛。迈开第一步,就险些被带得栽倒。
谢攸咳了两声,道:“放手。”
以为他又反悔,郑窈将他的手臂握得很紧,只假作听不见。
蜀道虽险,但青山绿水环绕,便此时身处荒郊,也是极美的一片风景。
郑窈投奔王府,明明日常还能游玩、赴宴,找乐子,却也怀念以往习以为常的自由自在。
而那人大好年华,却看了日复一日的清溪、竹林。
又艰难地走了第二步,重心不稳,一脚踩进水里。
鞋湿了,胸口钝钝的。
再也忍不住,郑窈迅速垂眼,让那些泪落入溪涧。
头顶低低叹息一声,那人张手扶住她。
“窈窈。”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丝,郑窈浑身一僵。
除了那日在陈留王面前……他再没这样唤过她。
世间人以兄妹相称,一些显而易见的亲密越界,便都有了理由。谢攸和郑窈从不这样。
但现在,他的手掌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衫,感觉烫。
她心跳得有点快,聒噪充斥耳腔。
分明去岁秋末的时候,她将点心盒子交给他时,擦过他的指尖,那股凉意几能入骨。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和普通人一般,有了灼热的希望呢?
面溪而立,郑窈有一瞬不敢呼吸,不敢思考。
“窈窈,放手。”
他的声音轻下来,低沉温柔。
“我自己走。”
作者有话说:
窈窈:怎么走?中国人能飞?谢攸:带你“咻”地飞。评论区抽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