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手札
郑窈理解了一下, 才确定谢攸是让自己和他同骑。
虽昨夜两人连同一间厢房都不避嫌睡过了,别说马背,谢攸的背都亲自驼过她, 但在一干侍从与鸣玉的众目睽睽之下, 郑窈还是心生了一丝腼腆。
羞手羞脚、忸忸怩怩地蹭到马边,还没做全心理准备,倏的, 一只大手将她捞了起来。
眼前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端”上了马。
郑窈心头疯跳, 怔怔的。
“驾!”周容他们俱都上马,整装出发了。
不出意外,今天日暮就能抵达盐安县外的盐安驿, 在那休息一夜,明日清早入城。
谢攸对她道:“坐稳了。”
随后一夹马腹,追上了队伍。
耳畔, 马骄蹄疾,眼前,云烟风碎,道旁连绵的花簇还未看清是何形状, 便掠过了视野,唯余一阵香。
这样的快意悠扬,让郑窈下意识将与谢少淑同骑时的感受,悄悄拿出来比较。
那时,她只觉谢少淑与他有几分相似,若谢攸仍康健,马上风姿说不定也不逊对方。眼下,真真正正对比, 郑窈才知道,女子与男子,感觉竟是如此不同的。
郑窈的心跳声完全被他的掩盖,他垂下头时,吐息低低擦过耳畔,郑窈就像是被咬着了耳朵,又热又麻。
她缩了缩脖子。可身体被他手臂圈揽,活动的空间微乎其微,躲躲掩掩,反倒是,贴得更紧了。
有种整个人被他从身后拥住的错觉。
这对吗?
分明她指的同骑,是像昨晚那样,她在后面,攥着周大哥一片衣角呀!
郑窈抬抬头,但看谢攸云淡风轻,好似没什么不对的感觉,又抿住唇角,把话咽了下去。
一路没怎么休息,只停下来吃了午食,甚至午食也是干粮,就着水囊解决了一顿。到金乌西垂,终于抵达盐安驿。
鸣玉定好房间后,又向驿卒要了暮食。
山间瘴气充盈,当地人口味重,以辛辣排湿,鸣玉等人入蜀多日,也渐渐习惯,饭食上来,香得人食指大动。
大堂里不见郑窈的身影,以为她贪玩在外面喂马,但前庭跟后院都寻遍了,四处都没有找到。
鸣玉匆匆告诉谢攸:“郑姑娘不见了。”
想起刚刚站在驿馆二楼的露台,已经可以眺见不远处古朴的城楼了。谢攸不急道:“我去找。”
他如今没再伪装腿疾,自然无需再用轮椅。待踏上楼,果然便看见郑窈凭栏站在那儿。
她一身霁蓝裙子,在渺渺风里,如云烟寥寥。
竟有种清寂之感。
谢攸顿了顿,唤她:“窈窈?”
郑窈回头看了他一眼,平心静气:“我不饿。”
盐安先名汉阳,先帝在位时,改为盐安。*
因当地地下盐卤丰富,滋养了盐商、盐井矿等一系列产业,而井盐生产极其复杂,须得经过凿井、汲卤、输卤、煎盐等十余工序,对工种要求极细,*是以,附近县镇的青壮丁多会来此谋职讨生。
譬如她们昨夜借宿的那家村民,便在城中“桥边井”做事。
谢攸陪她站了多久,她便絮絮叨叨说了这些琐碎多久。
这些东西,县志上亦有记载,谢攸早就熟记于心,但还是安静听她说完了。
她对谢攸道,小时候郑棠告诉她,从前旧盐井容易出事故,大家盼着亲人出入平安,故有此名。
当说完这句,她自己也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一时,只有风盈襟。
山里的风是很大的,看到她头发都吹乱了,谢攸道:“明日便进城了,既来之,则安之,你我只尽人事便好。”
郑窈懂的。
一点头,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倏的闹了个红脸。
她这么贪嘴的年纪,中午吃那点干粮,怎么可能不饿?
谢攸的眸子里,蕴起淡淡笑意:“现在,先去吃饭。”
大堂里,鸣玉已经拉着周容等人先吃完自己那一桌,各自回房休息了。
周容起先还不肯,哪有主子未动仆役先吃的:“吃吧,吃饱你,世子等下生气,有你好看!”
鸣玉:“哼,你傻,世子怎么会生气,世子只会乐在其中。”
又问要不要留人在这里照顾,鸣玉道:“行了吧,你粗手粗脚的,照顾世子,世子嫌你笨,照顾郑姑娘——”
“又显着你了不是?”
“……”
周容跟几个侍卫便被她给说服了。
于是留郑窈单独与谢攸用了一顿暮食。
这些时日与谢攸同桌用饭,郑窈起初还克制着自己,就谢攸的仪态,小口慢食、少食,做一个优雅淑女。但路上饿过几次,就老实了。渐渐的,她却发现,最近反而谢攸的食量变大了一些。
郑窈为这个发现笑眯眯,谢攸问起,她只秘而不宣。刚刚那点子凄迷,彻底散了。
次日清晨,入城。
别后三载,两侧街道依然是熟悉样子,就连摊位上的小贩面容都与记忆中无甚差别。几人下了马步行,去县廨的途中,甚至还有人认出了郑窈。
那人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郑、郑姑娘?你和你娘……不是搬走了么?”
郑窈也意外:“唐耆长?你怎么……”沦落到摆摊卖鱼了?
鱼贩:“唉。”
而今治所的县令姓曹,县丞姓张,都是戚衮升迁后举荐的。二人任人唯亲,把之前的县尉排挤走了,上行下效,他也没能继续在县廨待下去,现在耆长的位置上坐着的,是曹县令的小舅子。
郑窈点头:“这样啊。”
鱼贩觑着她身边祲威盛容的谢攸,舔了下嘴唇:“郑姑娘这次回来,是为了宅子?那这位,想必是郑姑娘的……未婚夫婿了?”
因是熟人,晓得郑窈的年纪,自然不可能这么快成婚,那便只能是未婚夫了。
鱼贩意动。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若能将郑家的宅产讨回来,说不定,也能帮他把差事谋回来。
他殷勤道:“现今的司户参军与我尚有几分交情,郑姑娘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尽管开口,不要客气。”
郑窈没与这故人多解释,笑了笑说好,与对方道了别。
不肯雪中送炭,倒想锦上添花,不是个事。
不过关于宅产,倒提醒了谢攸。
郑窈虽没说,但该是她的东西,谢攸自然要替她拿回来。
将这桩插曲撇下,到县廨,见捕手却都还是老人。
这些人见了郑窈,同刚才那人一样的吃惊:“郑姑娘?”
听说她要见县令,面色俱都古怪:“这……郑姑娘什么事?”
“县令正备待客呢,这会子若是打搅了贵客,怕是不高兴。”
从前她是县丞千金,戚县令“干女儿”,大家敬着重着,县廨任她来去自如,现在却不同了。她郑窈现在,家无官宦,孤儿寡母,地位还不如他们这些捕手呢。
说到底,还是因为人走茶凉,更因为有事瞒着她,而从前的香火情,不足以让他们为此惹得县令不高兴。
郑窈轻轻一哂。
只舌尖的讥讽,被人按下了。
谢攸走上一步,矜淡地点点头:“你们县令要等的客人,是我。”
……
五月底的阳光,在缓缓上升的茗烟里,晃眼。
郑窈坐在偏厅里,应付县令身边门客的打听。
盐安偏远,前几天收到了朝廷要派“监察御史”来的文书,才知道,西京里的两座大靠山,倒了一座。
山头塌下来,砸死靠山吃山的猎户。陈留王卖官鬻爵,他们的那座小靠山,京兆尹戚衮,因是这位陈留王的人,被怀疑得位不正。朝廷派监察御史来,查他的政绩。
若是寻常调查,他们倒也不怕,偏偏,对方带了这位郑姑娘来。
监察御史的官阶虽然不高,却只是个临时职位,他们也不清楚,这位具体什么来头。瞧着衣冠甚伟的……怕不是出自公侯之家?
嗬,郑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拜了什么神仙,竟转运了。
门客面上笑呵呵,一看到郑窈抬手,忙殷勤斟了茶推过去:“我来,我来。”
门客还是前任县令的门客,没跟着进京,也不知是戚衮嫌弃他愚笨,还是特地留在现任县令身边当眼目的。
郑窈面色淡淡,问他:“为何我爹改良的卓筒井,成了戚大人的政绩?吴叔,当初我爹整日埋头在盐井上,休息了就去你家吃口午饭,这其中是谁的功劳,你该最清楚了吧?”
门客:“这是哪的话。卓筒井,的的确确是戚大人指点的他呀!”
“是,郑县丞是勤恳不错,可九分的勤勉,说不得就差了那一点天分。你小姑娘不懂!凭他一人,再埋头干个十年,也不一定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郑窈心内只冷笑,摸着茶盏,问:“既承认我爹出了力,怎地那封赏的折子,封了戚大人曹大人张大人甚至牛大人,独独没有郑大人呢?”
朝堂上的事,她是“不懂”,但换成人情世故也知道,这不对。
从前是背井离乡,加上没有渠道得知,但自从看了谢攸给她整理的那些奏折,郑窈算是认清了县廨里这些所谓的叔伯。
她一双妙目,灼灼盯着眼前的门客。
门客:“这……唉。”
他面露出愧色:“便与你实话说了吧,是你爹。”
郑窈一怔。
他道:“你爹当时留了话,说不必报他的名。他一个活不成了的人,不必占去虚名,便让牛大人顶了上去。”
“喏,还有字据。”
递给郑窈,郑窈拆开一看。
见那字迹歪歪抖抖,却的确是郑棠的字,便与他最后留给郑窈母女的绝笔,如出一辙。
纸角还有血迹,有血手印。
像是一直准备着这一天,那门客命人从书架取来,三年前的东西,竟很快就取到了。
郑窈看着,手指渐渐攥紧了。
门客笑笑,一副小人得志嘴脸:“这下姑娘认过了吧?说了,真的不能再真。”
“……”
郑窈“嚯”地起身,嘴唇翕动:“你们,你们……”
外间忽然喊“郑姑娘,郑姑娘,快来人”,县令:“哟,这是怎了?”
正要打发身边仆人出去看看,蓦地,主位上的贵客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县令一惊,忙也跟着出去。
才知郑窈在县廨晕了过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字据,谁也抽不出来。鸣玉上前,将人横抱回邸店去请郎中。
谢攸到底迟她一步,见状,顿住脚。
他冷着面孔时,竟比刚才淡淡的神情,更加威压迫人了。
县令装模作样,怒斥了门客一通,又向谢攸赔笑:“下官……下官在蓬荜备了酒菜,本欲今夜为远客接风,现在也是略尽赔礼,还请赏光。”
谢攸冷冷瞥了一眼他与门客,讥讽:“曹县令还是等郑姑娘醒了,再亲自问她愿不愿意。”便迈过了门槛。
一行人下榻的邸店,是县城条件最好的,与县廨就在同一条街上,相距不远。
郑窈被安置在房间里,便半晕半醒着,听见鸣玉吩咐侍从去请郎中的声音,挣扎着醒来了,制止:“不用了……”
屋外声音一静。
没多久,有人进来了,却不是鸣玉。
那个模糊清隽的人影,逆着光,走得近了,郑窈喃喃唤了声:“表兄。”
“嗯。”他说,“喝水。”
端了温热的茶水送到她嘴边,自己也在榻沿坐下。郑窈坐起来,手上没力气,就着他的手,低头啜了两口。
润润嗓,才将那喉间的铁腥气压了下去。她不好意思道:“我的养气功夫,还是不到家。”
旁人一激就受不住了。
但听门客那样说,郑窈道:“我现在还是生气。”
谢攸只道:“事关至亲,人之常情。”
“似你这般年轻,没有直接与他们撕破脸,已经是理智了。”
郑窈默默无语。
她倒是想撕那些人的脸,可惜她既没有鸣玉的拳脚功夫,也没有少淑的十八般武艺。
谢攸看着她出神的面孔,一向娇软的女孩子,会如冰清水冷,令人叹然。
他拿走手里喝完的茶盏,垂眼,看见了那张字据:“有什么不对的吗?”
郑窈亦垂眼:“没。”
她正是认识到这字据的的确确是郑棠亲笔后,才一时接受不了。
因当时,戚衮已经在拟请赏的折子了。
原本的名单里,是没有那位姓牛的官员的,郑棠考虑对方家贫,曾提议加上去。但这样,分给旁人的功劳可能会少,有人就不乐意。这件事郑窈也知道,没想到最后,他竟用自己,换了对方。
她眼睫颤了颤:“我不知道,我……我想象不了。”
她的头垂得更深。
她只是为郑棠不值。
立场以利益划分,县廨的人串通一气,打马虎眼,混淆视听,有理有据。
有句话叫单则易折,众则难摧,似这等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地头蛇们合起伙来想要掩盖什么事,轻易就能做到。
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人死如灯灭,风水转了几轮,更加没那么容易了。
来的时候,无论她还是谢攸,都说过,尽人事,听天命。
道理郑窈懂,但就是被奸人一激,情绪起伏了。
谢攸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将情绪都发泄出来。
郑窈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擦泪:“表兄怎么也回来了,不是在和县令说话么……”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在里面跟县令说了些什么。但想来,应该也不是很顺利。
谢攸沉默了一瞬,反问她:“曹宅晚上的接风宴,还去不去?”
郑窈想了想:“我不想去。”
谢攸不勉强她,道:“那我陪你转转。”
“嗯?”
“在这城中转转,去你想去的地方。”他道,“就当散散心情。”
鸣玉在外面,见两个人出来,把伸长的脖子按了回去。谢攸交代她不必跟着,若县令遣人来问晚上的酒宴,就回以婉拒。
郑窈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便做起了东道主。
平时都是别人带着她逛,逛灯会逛园子逛宴会,难得她主持一回呢。
郑窈带着他在附近逛了两天,给谢攸介绍盐安县县景。凡她说什么,谢攸都点头。
那些文人墨客写过的山啊水啊楼啊阁啊,在他脸上,郑窈看不出什么惊艳之色。
嗯,他是到过各地踏遍山川的人,自然眼界甚高。所以他说散散心情,也就真的只是因她心情烦闷,陪她散心。
谢攸则用眼睛,描摹这一方小小城镇。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
他到过许多陌生城镇,却还是第一次因某个人而来。
蜀隘险峻壮美,留下诗篇无数,但比起这些自然风光,他好像更想知道她上学的书院,住过的旧宅是什么样子的。
因这些才是她的人生轨迹。
“窈窈。”他突地叫住她,“带我,去拜祭你父亲吧。”
郑窈愣愣,说好。
时人重落叶归根,郑棠年纪不大,一半时间在求学,另一半时间,奉献给了盐井。死后,他未曾选择葬回祖籍,而是留在这片土地,陪伴妻女。
杜太后曾经赞他:“机警沉稳。”
但彼时他不会想到,他的亲大哥为了宅产会将自己妻女逼走。
谢攸和郑窈在墓前给郑棠上了香。
坟茔几年无人打理,却十分干净,这点令人感到意外。问了附近的人家,才知道,是每年都有盐商自发来为其扫墓,顺手就清理了杂草。
郑窈眼神微动。
这些盐商,因她爹的主意,生意上减少了许多风险,最知情了。
谢攸看着她的眼神,只鼓励道:“若有相识的,去问问也无妨。”
这几天与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郑窈其实都在压着一股浮躁,想问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她想问他什么时候“做正事”,去审讯那些官员。
但谢攸只是与她待在一起。直到今天,终于提议同她一起去找认识的盐商。
郑窈立刻打叠起精神。
郑棠离世之前,交好的人有很多,士农工商不拘。盐商里,知道对方住址的,郑窈心里有两个人。
第一位姓邓,住在城南,上门一问,看门的却说:“主人去洪源郡了。”
盐商带着食盐,和边地蕃人做盐、茶换牛马毛皮的生意,这在蜀地是常有的事。山路艰险,一去常常数月,郑窈只得去碰第二家的运气。
第二家姓洪,商人倒是在家,意外见到郑窈,唏嘘了一番,热情地招待二人,但听闻来意后,话里话外,皆有避嫌撇清的意思。
总之不肯透露。
郑窈失望。
谢攸从始至终没泼她凉水,只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他们感念你父亲是真,但斯人已逝,现在统辖盐安县,与他们利益相关的,还是姓曹。”
“我没按照你的想法直接去‘审问’那些官员,亦是如此。”
生气。
郑窈抿唇问他:“那不就没办法了吗?”
怎会?
谢攸招手拦停一辆牛车,与她先后坐了上去。牛车虽比不得马车舒适快捷,但总比板车好的。
他告诉那车夫一个地点,郑窈诧异:“那不是我爹的墓……”他们刚刚,不是去过了?
重新站在墓前,谢攸道:“这几日我想了想,虽有你父亲的亲笔,但他究竟是自愿的,还是受人逼迫,我们无从得知。”
亲笔无法作伪,但郑棠当时的动机很难领悟。
他是真的带着释然在生命尽头,感慨功败垂成,将机会留给同僚,还是识清这些友朋的险恶后,以此交换家人的安全呢。
郑窈怔了怔,道:“旁人都不肯说,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是啊。”谢攸点点头,侧过身子来看她,“所以,我须得征得你的同意。”
郑窈更懵了。
同意?她已经将事情托付给了他,也跟着他来到蜀郡,他还需要征得她什么同意?
谢攸俯身贴近她,轻声征询:“窈窈,验尸吧。”
……
“人心叵测,逝者却不会说谎。”谢攸如是说。
即便伪造实录,盖棺定论,但尸体是真意外还是遭人毒手,就算只剩一具白骨,在经验丰富的仵作手里,也能见分晓。
谢攸道,生者不肯开口,没有谁能证明卓筒井的法子最开始不是由戚衮而是郑棠提出,便只能找到铁定的证据,关于郑棠死于人祸,再从这条证据开始,抽丝剥茧。
郑窈起初大骇:“这、这怎么行!”
她还这样年轻,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就是入土为安,死也瞑目。所以母女俩不得不离开盐安的时候,也没有重启棺椁。
她惶惶地,几又要落泪。这次是吓的。
但谢攸熟悉刑狱,知道验尸不过是查案中最寻常的一种手段。
他将头俯得更低,声音更轻,近乎安慰:“这不是你的错,窈窈,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路都被他们堵绝了,除了开棺,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
“真相才是对叔父最大的尊重。”他缓声道,“我们千里迢迢过来,便是为的这个,对吗?”
郑窈看着他低近下来的脸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竟唤郑棠,叔父。
对视中,郑窈动了动唇。
终究,她点点头,攥住了他的衫袖:“那就……拜托你了。”
谢攸应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两日以前,便让一个侍从骑快马去邻县,“借”了一个仵作回来。
验尸的现场,谢攸不给她看。
因她看了,一定会落泪。
谢攸能想到,她会哭得比最先得知的时候还惨。将一双杏眸哭成核桃,然后又红又肿地唤“表兄”。
可怜兮兮。
又没有人能让她伏在肩头,将她搂紧,好声拍抚安慰一番。
谢攸只能将她叫走,继续在城里闲逛。
一开始,郑窈还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回到了过去的书院,面对无比熟悉的环境,不免引发了她新的感慨。
书院里的小童念着千字文,书声清朗,她指着院墙下的一处狗洞,惊奇道:“居然比之前更大了点儿。”
她道:“以前,我就是从这儿,溜到盐井上去玩的。”
谢攸才刚要问“你坐哪里”,蓦地噎住。
他面色微微古怪:“课堂上吗?”
“是呀。”郑窈感慨。
她说她有几个友朋,年纪比她大些,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做什么。当初就数她们上学最不积极,算学一般,诗赋也一般,孟子更是一塌糊涂。
谢攸:“……”
他一直以为,她是因为后来到了临邛,才耽误的学业。
看着阳光里女孩子嘴角牵起的微笑,谢攸忍了忍。
她这几日心情都一般,他没打断她此时的怀念。
郑窈想到以前,邀请他去盐井上走走。
虽然戚曹张牛之流十分讨厌,但充盈回忆的盐井却不讨厌。
“这里以前就是我们藏身的地盘。”
因逃学若被发现,必然是要被抓回去打一顿的,熟悉的长辈也不拘抓住了谁家孩子,下手一样火辣。
谢攸对此没有发言的余地,只沉默旁听。
郑窈看到了废弃的陵井,告诉他:“其实,一开始浅井不叫陵井,是为纪念张道陵,往后便将在旧址附近新凿的盐井都称陵井……其实陵井产量不低,月有三千六百石,只是卤水采得差不多了,得向深挖……”
刚才在书院听了片刻,谢攸见她昏昏欲睡,行眠立盹,现在说起盐井,倒是呱呱呱的,绘声绘色。
这般,也不能完全骂一句“不学无术”了。
谢攸面色稍霁:“这些都是你看书了解的?”
郑窈摇摇头,道:“是我爹的手札。”
“他记手札好多年了,这么厚一本,砖头似的。”她比划了一下,拇指跟食指伸得老长,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小呢,想他睡不着,就翻翻他写的东西,又臭又长……没两页就困了。”
其实好笑。但细思她小小年纪失了父亲,籍此安慰而已,谢攸笑不出来。
想说点什么宽慰的话,诸如“验尸实录一出,便是铁证”,忽地,抬起的脚步收住了。
“手札?”他重复念了一句。
郑窈眉间的惆怅笑意,在与他对视上后,也是一凝。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心念之间,忽地相通。
电光石火,稍纵即逝。
郑窈急切切拔脚向邸店奔去。
手札!
作者有话说:
*先名……改名……:我编的。 *盐井知识:搜索引擎。窈窈:叔父是你叫的吗柿子:岳父评论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