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赵绥抬眼望向身前之人。
对方一身青布儒衫, 书生打扮,远远望去,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可细看眉眼, 那股子阴鸷狭隘藏在儒雅皮囊之下, 让人看着便心生不适。
这张脸, 赵绥有印象。
他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又含着淡淡的疏离:“孔祥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谢华凌为赵元晦另寻良师,孔祥誉便离开了赵家。虽说后来谢华凌曾在通政使司的宴席上偶遇过他, 隐约知晓此人攀附上柳家与通政使司一党,却没多为这个外人深思, 没想到这会儿他主动找上了赵绥。
孔祥誉唇角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 拱手道:“赵将军竟还记得在下, 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赵绥眼底掠过一丝嘲弄, 语气不咸不淡:“去年在灵泽县相见之时,你对我可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如今倒是学会这般客套场面话了。”
一句话戳破伪装, 孔祥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傲气, 口不择言地讥讽:“赵绥, 你不必这般挖苦我!你不过是靠着几分运气, 才攀住皇上与太子的势力罢了。”
“如今我已然成为贡生, 待到殿试一过, 便可金榜题名,来日前途, 不可估量!”
赵绥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神色平淡:“你特意拦我,就只为说这些?”
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孔祥誉只当赵绥是被戳中痛处,强行硬装镇定,顿时越发趾高气扬:“自然不是。今日我是要来提点将军,你当真清楚,你的妻子,谢家大小姐究竟是何等品性?”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态骤然收敛,赵绥狭长的眼眸蒙上一层沉沉的危险寒光,目光沉沉锁在孔祥誉身上。
见赵绥终于神色有变,孔祥誉心中得意,扬声说道:“莫看她平日里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未出阁之前,便早已和外男暗通款曲。”
预想之中的暴怒并未到来。
赵绥脸上紧绷的戾气稍稍松缓,可眼底的寒凉分毫未减,静静打量孔祥誉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你前些年便已经中了举子,应当早就来过燕京城。”
孔祥誉一怔,一时摸不透他此话用意,还未及回话,就听见赵绥一语戳破真相:“你口中与华凌私相往来的外男,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轻蔑的语气像一记重锤砸在孔祥誉心上,他当即急得涨红了脸,几乎跳将起来:“怎么,你不肯相信?”
说着,他飞快从袖笼之中抽出一方素色锦帕,高高举起:“你看!这便是当年她赠予我的定情信物,帕角之上,还绣着她的姓氏!”
赵绥垂眸看去,帕子右下角,果然绣着一个小小的“谢”字。
偌大燕京城,谢家大小姐唯有谢华凌一人,外人见此物证,多半便会信了这一番污蔑。
可赵绥只扫了两眼,便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拿一方随便得来的帕子,便想构陷我夫人的名声,你未免太过可笑。”
赵绥眸光冷冽:“若是真如你所言,你与华凌有过私交,怎会不知,我夫人所用的所有巾帕,素来绝不绣任何代表身份的纹样,更不会将自家姓氏绣在帕角。”
往日里谢华凌丢弃不用的帕子,都被他偷偷收集藏了起来,对那些帕子是什么样式的再清楚不过。
孔祥誉这点拙劣伎俩,是想把他当傻子糊弄吗?
况且,就算没有这个帕子,赵绥也绝对不会信了他的鬼话。
谢华凌心高气傲的,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要才华没有才华、要样貌没有样貌的人?
孔祥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不肯服软,硬着头皮强辩:“物证摆在眼前,赵将军依旧执意偏袒,难道你就甘愿蒙受这般羞辱,被人戴上绿帽吗!”
此话一出,赵绥周身的温度降了下来。
他身形一动,大步上前,拳头裹挟着劲风,狠狠砸在孔祥誉面门。
闷响过后,孔祥誉惨叫一声,直直向后摔翻在地,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水从嘴角喷涌而出。
赵绥居高临下,垂眸俯视瘫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孔祥誉,周身气场可怖,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寒霜:“你该记清楚,我自关西而来,不懂燕京士林那套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规矩。”
“再敢造谣生事,污蔑我与我夫人的名声,今日便叫你竖着走进赵府,横着被抬出去。”
孔祥誉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牙齿、嘴巴疼得他几乎忍受不住。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色厉内荏地嘶吼:“赵绥!你敢!我可是贡生!”
赵绥眼底毫无半分温度,唇角勾起一抹冷戾的弧度,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大可以试试。今日就算我在这里直接杀了你,皇上与太子知晓缘由,也绝不会多说我半个字。”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击溃了孔祥誉的底气。
整个燕京城谁不知道,皇上将赵绥视作亲信,太子更是与赵绥称兄道弟,御前最大的红人就是他了。
别说杀了一个小小的贡生,哪怕是杀了其他什么人,太子只怕都会帮忙遮掩过去。
孔祥誉看着眼前杀伐气十足的男人,心底骤然涌上滔天惧意,终于真切意识到,赵绥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将军,根本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听那个人的话来这走一遭。
不等他再开口求饶,赵绥抬脚一碾,重重踩住他的嘴,彻底压住他所有痛呼与呜咽,声音冷得刺骨:“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撺掇你,指使你跑来污蔑我的妻子。但你既然敢来惹事,就要做好承受代价的准备,好好等着我回赠你的这份大礼。”
话音落,赵绥收力抬足,随即猛地一脚踢出。
赵绥用的力道很大,直接将孔祥誉整个人踹得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疼得他几乎晕厥过去。
“常安,送客。”
一直隐在角落静默待命的常安应声而出,快步上前,单手便将半死不活的孔祥誉从地上架了起来。
他脸上挂着一抹冰冷的讥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孔公子,我送你出去。”
常安拖着脚步虚浮、浑身狼狈的孔祥誉往外走,低声冷嗤:“身子骨弱得跟纸片一般,手无缚鸡之力,偏生长了一张搬弄是非的嘴,竟敢挑衅将军与夫人。今日将军手下留情没取你性命,已然是你天大的运气。”
一路行至侯府大门,常安毫不留情,直接将人狠狠丢在门外青石地上,转头冷声吩咐守门小厮:“不必理会此人,任他自生自灭。”
处理完孔祥誉,赵绥周身戾气未散,转身径直去往赵约的院落。
此时赵约的宴席刚刚散场,院中宾客尽数离去,他脸上依旧挂着浓浓的喜气。
远远望见赵绥走来,他丝毫没察觉对方周身凛冽阴沉的气场,依旧笑着快步迎上前:“四弟,你来了。”
“孔祥誉是你请来的?”赵绥冷声开口。
赵约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了片刻才缓缓应声:“他是我的同窗,此番春闱殿试排名,刚好就在我之后。今日我设小宴庆贺,他主动登门道贺,我想着他从前还做过元晦的启蒙先生,也算和咱家有旧交情,便没有推辞,顺势请他入席了。”
话说完,赵约终于敏锐察觉到赵绥脸色极差,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怎么了?莫非孔祥誉得罪你了?”
“可他素来拜高踩低,按理最怕你的权势,绝不敢无端招惹你。况且他与大姐、大姐夫也相识,从前在咱家暂住过,应当懂得分寸才对……”
事关谢华凌的清誉,这般龌龊污蔑之事,赵绥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淡淡打断:“往后此人,不必再相交。”
赵约见他神色严肃,知晓此事绝非小事,当即收起喜色,点头记在心里。
赵绥见状,神色稍稍缓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手抛入赵约怀中。
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砚台,赵约前阵子就相中了,只是他的银子素来都交给林秀玉保管了,自个儿又有砚台可用,便一直没舍得叫林秀玉拿银子给他买。
没成想,这几百两赵绥二话不说直接掏了,替他买回来。
赵约捧在手中细细端详,顿时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傻乐起来:“多谢四弟!”
“算是贺你金榜题名。”赵绥语气松快些许,不复方才冷厉,“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打发完赵约,赵绥一刻也没有多留,脚步匆匆折返清风院。他踏进院门,目光径直落向亮着灯火的主屋,抬手就要掀开垂落的门帘,动作却骤然顿住。
他低头垂眸,今日在外奔波办差,本就出了一身的汗,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灰尘。
最膈应的是,他还接触过孔祥誉。
别说谢华凌了,赵绥自己瞧见了都觉得恶心。
迟疑片刻,赵绥收回手,放下门帘,转身默然朝外走去。
屋内灯火通明,谢华凌定定立在窗下,听着赵绥愈行愈远的脚步声,微微垂眸,心不在焉地轻咬着下唇,面上血色尽数褪去,脸色泛着一层浅浅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