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赵绥喉间干涩, 嗓音发沉,满是心疼:“你身子金贵,素来睡不惯硬床冷榻, 这般简陋寒凉的地方, 怎么能这么委屈自己?”
也怪他受了伤后注意力大不如从前, 居然昨夜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过来。
谢华凌直直望着他, 眼神清亮,不答反问:“昨日在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后背的伤,是怎么来的?”
赵绥知道再也瞒不住,心头轻叹一声, 索性不再遮掩,将昨日大殿之上的事, 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谢华凌静静听着, 唇瓣紧紧抿起, 脸上浮起清晰的错愕与动容, 久久怔住,心口酸涩得有些发胀。
她沉默良久,才轻轻开口:“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你大可以去领兵出征, 建功立业。我身边有很多人照顾我, 我不会有事……”
话未说完, 便被赵绥打断。
他摇了摇头, 眼神无比坚定:“功名前程, 我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去争。可眼下是你最需要人的时候, 我怎么能离开?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 狠狠撞进谢华凌心底。
她垂着眼眸,心头的感动不停地缠绕着她。
她忽然就忍不住想哭。
她缓缓抬眸, 一双眸子湿漉漉的,水光盈盈,望着他,带着几分哽咽:“赵绥,这里床太硬了,我睡着不舒服。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赵绥见状,心头一紧,哪里还顾得上身上伤势,立刻应声起身,小心翼翼将她抱起来,回了主卧里。
赵绥养了几日,后背的杖伤便好了大半,于是又活蹦乱跳地去上朝当差了。
只是自从那日之后,建兴帝瞧见他便满心不悦,每每在朝堂上看到他,脸色必然瞬间沉冷下来,黑得跟锅底似的。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建兴帝脸一黑,所有人顿时吓得噤若寒蝉,生怕是自个儿犯了错,惹得建兴帝不悦。
可最开始的惶恐过后,众人便开始探索到底是谁惹怒了建兴帝。
探索来探索去,最后才发现,源头在赵绥身上。
没过多久,赵绥触怒了建兴帝的谣言,便悄悄在燕京城内传开了。
这日午后,付玉莹登门来看谢华凌。两人坐着闲话家常,聊着聊着便说到了这件满城皆知的传闻。
付玉莹蹙着眉,眼底满是担忧:“他这性子,张扬桀骜,是有些太过狂妄了。如今连皇上都敢惹,胆子可真大。华凌,你怎么也不劝着他些?我光是听外面的传言,都觉得心惊肉跳,生怕他一时恃宠而骄、犯下大错,最后连累你,甚至连累咱们两家。”
谢华凌闻言,只是淡然浅浅一笑:“我起初也想着劝他,可后来细细思量,便想开了。”
付玉莹一脸不解,连忙追问:“想开了?这是什么道理?”
“他是手握兵权的武将,本就最容易被帝王忌惮。”谢华凌慢悠悠开口,“朝野上下人人都知道,他深得皇上与太子的信赖倚重。若是他再像我哥哥那般事事谨慎、滴水不漏,行事周全无错,反倒会让皇上心底越发忌惮,惹人猜忌。”
她轻轻抬眸,继续说道:“如今这般看似狂妄,反倒落得坦荡。在外人眼里,他便是个有勇无谋、愚蠢至极的武将,没什么深沉的城府。”
“皇上也会觉得他心性简单、好拿捏,久而久之,反倒能放下戒心,少了许多猜忌防备。”
付玉莹怔愣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道理,竟是我眼界浅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深远。”
她说罢又认真叮嘱:“只是伴君如伴虎,其中的分寸你还是得好好拿捏一下,可别叫他当真成蠢货、被别人看笑话了。”
“我晓得的,你放心。”谢华凌轻轻点头。
付玉莹又陪着她闲谈了许久,直至暮色沉沉、夕阳西下,才起身告辞离去。
待到傍晚赵绥回府,谢华凌便把白日里和付玉莹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转告了他。
她斜睨着眼前身形挺拔的男人,眼底带着几分嗔怪,轻轻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可得好好记着这番话。今日还只是玉莹过来提点我,下次你再这般肆意妄为、顶撞圣意,怕是我爹和我哥哥,就要亲自上门来训你了。”
赵绥抬手摸了摸鼻尖,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的模样,臊眉耷眼地点头应下,老老实实闷声道:“我知道了。”
话虽应得乖巧,他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辩解:“我不是故意要惹皇上生气,只是当时……”
谢华凌无奈翻了个白眼,不等他说完,又踢了他一下,干脆打断:“闭嘴。”
这人最是胆大,方才认错乖巧的模样还没维持片刻,转头就想吐槽皇上、为自己开脱。
别说朝中百官,就连她听着,都忍不住心头发紧,暗自心惊。
赵绥委屈巴巴地低低应了一声:“哦。”
可没过一会儿,他就把这事儿抛之脑后,殷勤地凑到了谢华凌身侧,熟练地抬手替她揉捏双腿。
端午一过,盛夏暑气便彻底铺展开来,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谢华凌怀有身孕,身子日渐沉重,愈发不耐闷热酷暑。京中各式世家宴会、闺阁雅集接踵而至,她能推便推、能避便避,大半时日都安安静静守在侯府院中纳凉休憩,极少出门应酬。
一众贵妇小姐皆知她身子娇贵、需要静养,久而久之,也极少再来叨扰。
唯独太子妃发来的邀约,叫谢华凌不得不起身迎了过去。
这日,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女官专程登门传话。
谢华凌听罢来意,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轻声确认:“娘娘的意思,是让我参与此次浴佛节礼佛事宜?”
女官含笑颔首:“正是。浴佛节乃是我朝传统盛典,最是吉祥,可为阖家祈福顺遂。”
“娘娘原本打算请娘子入宫赴礼,只是挂念娘子如今身孕在身、行动不便,宫中往来人多繁杂,恐劳顿伤身,便特意折中安排,只需娘子在自家院中静心礼佛即可,不必奔波入宫。”
太子妃都开口了,谢华凌自然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于是点头答应下来:“劳姑姑特意跑这一趟,替我多谢太子妃娘娘厚爱与体恤。”
女官屈膝行礼,又细细叮嘱了几句礼佛的相关禁忌事宜,才告退离开。
浴佛节素来是大燕朝最为隆重的佛节之一,朝野上下、寻常百姓皆极为看重。每逢此节,家家户户都会备好净水、香烛、素帛等礼佛物件,诚心祈福,祈求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因着太子妃开口了,谢华凌抽空亲自抄写了一卷佛经,派人送去了宫中。
到了浴佛节前一日,太子妃派人送来了一应浴佛节需要用到的器物,都是寺中高僧提前开过光的御用物件,规格礼遇与皇后、太子妃宫中所用别无二致。
谢华凌受宠若惊,当着女官的面再三谢过了太子妃的照拂。
翌日,也就是浴佛节当天,侯府里的下人早就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谢华凌扶着棠梨的手臂,一步步走到佛前蒲团旁,恭敬地屈膝跪下,姿态很是虔诚。
赵绥却瞬间皱紧了眉头,半步不移地护在旁边,眉眼间明明白白写满了不赞同,浑身都透着抗拒。
谢华凌抬眸看向他,轻声询问:“你不跟着一起礼佛吗?”
赵绥轻轻摇头:“我手上沾满了鲜血,刀枪里滚出来的人,漫天神佛,大抵也不会庇佑我。”
他顺势开口宽慰她:“不止我,咱们府上除了你和母亲,其余人都从不参与这些事,二叔一家也是从不沾这些的。”
谢华凌微微一怔,看他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强求,顺从地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正前方肃穆的佛像,垂敛眉眼,低声认真诵念经文,静心祈福。
赵绥虽不肯入礼拜佛,却半步不肯离开,干脆盘腿坐在佛堂外的青石地上,安安静静守着她。
他目光一瞬不瞬落在跪坐的纤细身影上,看着她久久不起,一刻钟的时辰缓缓流过,眉头越蹙越紧,心底焦灼不已,好几次都忍不住想冲进去把人直接扶起来,生怕久跪伤了她的身子。
好不容易等到谢华凌念完经文,缓缓睁开眼眸,借力搭着棠梨的手臂起身时,赵绥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冲进佛堂,原本到了嘴边的数落与担忧,在瞥见前方慈眉善目的佛像时,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小心翼翼扶着谢华凌走出佛堂,踏出门槛了才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不满,低声嗔怪:“从前也没见你对佛道这般上心,怎么今日这般郑重?你如今身子贵重,最忌久跪,这般折腾自己怎么行。”
谢华凌顺势松开棠梨的手,将全身重量轻轻倚在赵绥身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嗓音温柔:“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上心不代表我跟你一样,对此嗤之以鼻。如今我有了必须祈福护佑的人,不过是跪一刻钟,能求一份心安,又有什么要紧。”
赵绥依旧沉着眉眼,满心不以为然:“你想要什么、想求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够了,我全都能替你办到,何必把心愿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神佛身上。”
他向来不信这些虚妄之说。
浴佛节当日,天下千万百姓齐齐祈福,神佛纵有慈悲,又怎能悉数成全世人的心愿?
于他而言,万般天意不如一己人力。
沙场之上,从无佛祖庇佑,对阵敌军,从不论对方是否信佛向善,该杀都是要杀的。
长□□过去,哪怕是金子塑的佛像,都得被戳出一个窟窿来,更别提肉体凡胎的普通人了。
赵家如今的功名利禄、高官爵位,都是赵家人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从来不会靠这些信仰。
谢华凌闻言驻足,抬眸望着他:“可是我想要咱们的孩子能够平安出生、长大,也希望你能岁岁平安。”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绥身负武将职责,不可能永远蜗居在燕京城的富贵窝里。
他日边关有扰、战事再起,他终究要重返沙场。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料,定然是凶险万分。每每想起他要直面的刀光剑影,她心底便满是止不住的惶恐与不安。
她轻轻握紧赵绥的手掌,眼睫轻垂,嗓音软而恳切:“我只想为你、为孩子,诚心祈福,求一份心安顺遂。”
话音刚落,谢华凌骤然撞入了男人炽热的怀抱里。
赵绥骤然伸手,将她狠狠拥入怀中,他喉结不停滚动,心绪翻涌难平,一遍遍低声呢喃她的名字:“阿梨……”
谢华凌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温柔回抱住他,无奈地低声说:“赵绥,我现在好喜欢你啊。”
“嗯。”赵绥应答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好爱你,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