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赵绥蹲在婴眠摇床跟前, 一张脸木愣愣的,神情里还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崩溃。
他还清晰记得孩子方才降生那刻,稳婆抱着婴儿开口, 只说了半句“生了个很漂亮的……”, 余下的话他压根没听完, 满心只记挂着产房里谢华凌的安危, 迫不及待就往里冲。
在他心里,稳婆用漂亮二字形容新生儿,定然是个小姑娘。
加上他心底一直盼着能有个女儿,便先入为主,从未再去仔细确认, 直到此刻才恍然知晓,自己心心念念盼来的“女儿”, 原来是个儿子。
他胳膊搭在摇床边缘, 上半身微微伏低, 目光定定落在襁褓中小小的赵元晟脸上, 神色五味杂陈。
谢华凌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忍俊不禁,轻声问道:“你居然一直都不知道?”
赵绥微微瘪了瘪嘴, 语气带着一丝委屈:“我一直以为是姑娘, 哪里好贸然去扒开襁褓查看, 谁想到……”
话说到一半, 他顿住, 望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 眼神愈发复杂。
恰在这时, 赵元晟醒了过来,一双乌黑懵懂的眸子缓缓睁开。
他哪里晓得, 自己亲爹这会儿正在心里暗自琢磨,恨不得把他塞回肚子里,重新换一个女儿出来。
小家伙望着俯身的赵绥,嘴角微微向上弯起,傻乎乎地浅浅一笑。
赵绥一怔,方才那点怅然瞬间烟消云散,一颗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伸手,将赵元晟从摇床里抱起来,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腾出另一只手,轻轻牵住谢华凌的指尖。
“阿梨,你看。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你我二人的孩儿。”
谢华凌想起他方才如遭晴天霹雳的模样,依旧忍不住笑着:“我方才还以为,知道晟儿是男孩,你便不喜欢他了。”
赵绥认真地看向她,语气真挚温柔:“怎么会。我爱你,自然也会爱咱们的孩子。”
谢华凌心头一暖,伸手将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赵绥怕她手臂没力气,连忙俯身,伸手托住她的小臂。
两人一同低头,目光落在怀中小小的婴孩身上,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怜惜与柔软。
赵元晟像是感知到父母温柔的目光,小嘴一咧,又是一阵憨憨的轻笑,这笑意,比方才见到建兴帝的时候,还要明媚欢喜许多。
赵元晟的大名是建兴帝亲赐,至于乳名,谢、赵两家长辈格外默契,无人争抢着插手。阖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这是小夫妻俩的孩子,乳名理该由他们亲自定下。
说是交由二人共同抉择,实则所有人都默认,最终只管依从谢华凌的心意便好。
毕竟只要谢华凌开口了,赵绥不可能不答应。
谢华凌起初还认真纠结许久,翻遍了雅致温顺的小字,总想给孩子取个如“晟”字般带着好意向的词儿,可思来想去,反而越来越纠结,名字便始终并没定下来。
直至某日,谢华凌自诩身子逐渐养好了许多。
她心软,总想着亲自陪伴照看孩儿,这一夜便放了稳婆们各自去休憩,打算自己带着孩子睡一晚上。
没曾想,白日里很是乖巧的赵元晟反反复复闹觉,整夜没有片刻安生,让她连一个整觉都没睡过。
哪怕赵绥也抱着哄,可谢华凌觉浅,赵元晟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将她吵醒。
夜半更深,看着眉眼疲惫的谢华凌,赵绥终究是忍无可忍。他将襁褓里闹腾的赵元晟抱出内室,交给了稳婆,再三叮嘱好生照看。
折返床榻,他俯身将疲累至极的谢华凌揽入怀中,掌心温柔地顺着她的脊背,低声温慰:“别硬撑着了,你好好歇着,晟儿有稳婆悉心照料,定然无碍。”
“你身子尚未复原,万万不能累坏了自己。”
谢华凌困得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眼帘半垂着,乖乖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愧疚:“原来带孩子这般辛苦。明日我便吩咐下去,给稳婆她们统统涨些月钱,也算一份心意。”
赵绥毫无异议,轻声应下。
他刚缓缓合上眼眸,耳畔便传来谢华凌轻柔的嗓音,冷不丁打破寂静:“这孩子夜夜这般闹腾,不如乳名就叫闹闹吧,也算是贴合他的性子。”
赵绥倏地睁眼,细细思忖片刻,低笑出声:“甚好。等他将来长大懂事,若是问起乳名渊源,我便仔仔细细讲给他听,让他知晓自己幼时夜夜折腾娘亲的模样,看他羞不羞愧。”
谢华凌闻言无奈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眉眼带笑:“多大的人了,偏偏要跟几个月大的孩童计较。”
“再说我听娘提过,你幼时比他还要闹腾几分。闹闹这般性子,分明是随了你。”
赵绥坦然地眨了眨眼,顺势低头抵着她的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遗憾:“原是我的缘故。许是男孩子性子随父,才这般调皮好动。若是个小姑娘,定然随你一样乖巧懂事。”
话音落,他眸色渐深,缓缓低头,轻轻含住了她柔软的唇角。
虽说月子期间需得清心寡欲,不得行房事,可少许亲吻温存却是没什么妨碍的。
况且,谢华凌也沉溺其中,没有半分抗拒,微微仰头,热切地迎了上去。
闹闹这个名字定下来后,日子好似忽然过得更快了些,转眼间,就到了他周岁宴的时候。
这一年来,建兴帝也想念这孩子想念得紧。他不似太子般还能出宫常来探望,便只让赵绥时不时带着孩子入宫,让他瞧瞧。
闹闹的满月礼便办得极为隆重,等到了周岁宴这日,更是奢华无比,不只是满城豪奢尽数来祝贺,就连建兴帝和中宫皇后也送来了礼物。
太子更是别提了,大剌剌地抱着闹闹在最上首,炫耀闹闹愿意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付玉莹与谢华凌站在一处,四处张望了一下,微松了口气:“阿梨,得亏太子妃娘娘没有来,不然我实在是浑身不自在。”
谢华凌微微抿唇,她生产后保养得极好,身子骨很快恢复了从前窈窕纤细的模样,往日里颇有些清丽如云端仙子般的冷淡眉眼,也因为多了几分母性而显得格外温柔。
哪怕是看惯了她美貌的付玉莹都忍不住打心里感叹,谢华凌如今是愈发的美了。
“她也就闹闹刚出生那会儿来了一次,后来都只是叫太子殿下代为送礼,自己倒是一直没出现了。”
谢华凌眸光闪烁了下,旁人或许以为是太子妃娘娘想保持未来国母的体面,不频繁露面,可她却从晚娘的口中得知,是太子妃与太子起了嫌隙。
如今连小太孙都被抱去皇后那里养育了,太子妃这个位置能不能坐得稳……
谢华凌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没过多深思。
这事儿关乎东宫的隐秘,谢华凌心有顾虑,晚娘告诉她后,她便叮嘱晚娘莫要再同旁人讲,免得祸从口出。
而她自己也守口如瓶,只当作不知道这事儿,连周文清和付玉莹都没说过。
至于赵绥……
谢华凌相信,以他和太子的关系,哪怕她不说,赵绥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因此此时的付玉莹完全没有多想,只暗自庆幸地拍了拍胸脯:“左右娘娘不来就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与她说话。”
谢华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日光凌厉地撕开一片夜幕,露出破晓,而后遥遥挂在天上,直至自个儿又被漫天的晚霞吞没,赵元晟人生中的第一个生辰便在日光的轮转中裹挟着满城祝贺缓缓结束。
闹闹早就睡着了,谢华凌便让稳婆先抱着他回去休息,她与赵绥并肩站在一起,在府邸门口送别谢沛礼与付玉莹。
谢沛礼扶着付玉莹先上了马车,自己却没急着上去,反而回头,冷静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对面这对愈发般配的夫妻身上,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哥哥,怎么了?”谢华凌有些疑惑。
她的眉眼间还残存着白日里的热闹与欢喜,乍然看到谢沛礼的一脸愁容,不由得怔愣住,心里咯噔一声,有些慌。
谢华凌打小就知道,自家的哥哥多智近妖,很多事情他只消看过一眼,便能揣摩出七七八八。
他会忽然露出这样的表情,难不成是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什么……?
谢华凌抿了抿唇,修剪整齐的指甲慌乱地勾缠着帕子。
可谢沛礼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去,直直地落到了赵绥身上:“如今赵家风头太盛,燕京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家身上。”
短短一句话,谢华凌转瞬明白过来。
建兴帝再宠幸赵家,赵家依旧是臣子,建兴帝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有越过皇家的可能性。
过了年后,赵延怀便重新回了边关驻守,赵约在外当了一年多的小县令,虽然没有做出多大的政绩,可也无功无过,暂时没有调回燕京的苗头。
如今燕京里,只有赵振良这个不上不下的二房子,以及被无数人视作可以扛起赵家门楣的赵绥。
建兴帝怕赵家人拧成一股绳,想方设法地把赵家人打散,可不管怎么打,只要赵绥留在燕京城,凭着他与太子交好、凭着他与谢家的姻亲,他的宠信便绝不会少。
因此,赵家如今的荣光不仅没有折损,反而愈来愈盛。
谢沛礼没有多言,丢下这样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后,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辞别了兄嫂后,谢华凌心不在焉地回了清风院。
她依旧是先去沐浴更衣,又去西厢房里看了看熟睡的闹闹,等她回到卧房时,赵绥刚刚洗完澡回来。
谢华凌顿时抬眼看过去:“哥哥那话……”
赵绥动作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拿着帕子凑过来,给谢华凌擦拭湿发。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唯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轻轻作响,赵绥垂着眼,认真地擦拭着她发间的湿发,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手上的帕子一顿,赵绥垂眸看过去。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得到谢华凌半张皎洁如月的侧脸,和她不停颤动着的长睫。
赵绥轻叹一声,忙转过去,蹲在谢华凌身前,粗粝的指腹蹭了蹭她的眼角:“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却一直瞒着没跟我说?”谢华凌生气地将锦帕扔到了他的脸上。
赵绥一如往常般将帕子卷巴卷巴团进了自己怀里,低声解释:“皇上近来有意让我出征南疆,讨伐前朝丢失的国土。只是一直没正式下旨呢,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便没跟你提……”
尽管心里早有预料,可骤然听到这话,谢华凌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刺痛了一下。
赵家如今风头太盛,赵绥自然是不能再留在燕京的,他是个武将,本就该四处征伐,才能彰显出他的价值。
道理谢华凌都懂,可瞧着面前男人熟悉的眉眼,心里仍旧很不是滋味。
除了刚成亲那阵儿,两人已经密不可分地处在一处长达两年了,一想到不久后可能要分开,赵绥还要独自奔赴战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谢华凌就忍不住流眼泪。
滚烫的泪砸在赵绥的手指上,男人浑身颤了一下,喟叹一声,提步上前抱住谢华凌:“阿梨,别哭。”
听到这话,谢华凌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一定要安全回来,闹闹还在等你呢。”
“他刚学会认人,你要是太久不回来,他说不定就把你忘记了。”
赵绥轻柔地托着谢华凌的脸颊:“我知道,我知道的。阿梨会一直等着我,阿梨不会忘记我。”
时至今日,他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谢华凌那些间接隐晦的话代表了什么意思?
赵绥用力地将面前的人儿揉进自己怀里,却安安分分地什么都没有做,只不停地用拥抱和亲吻来安抚着谢华凌心里的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