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漫天鹅毛大雪随风翻飞, 簌簌落满庭院,不多时,廊下瓦檐、青石地面都覆上一层皑皑白霜。
夜风裹着寒气四下游走, 赵绥站在门口, 垂着眼眸望着紧锁的门板, 下颌线紧绷, 先前一身锐气尽数敛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凝神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这回,是一点声音都没了,他甚至疑心谢华凌已经去睡觉了。
喉结滚动了下, 赵绥思索着从头开始讲起:“你也知晓,我这趟出来是领了差事的, 其实那差事并非我一人负责, 皇上还派了太子监工。”
屋内, 谢华凌施施然地卧在了软榻上, 纤细手指攥着一卷书,目光看似落在了书页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对太子来了的事儿不足为奇。
在赵绥为她置办了香车和厨子后, 棠梨就带来了一则消息, 说是大军中有传言太子随行, 这些都是太子贪图享乐才嘱咐赵绥去办的。
谢华凌当时只觉得奇怪, 她是这桩事情的受益人, 香车和厨子都用在了她的身上, 何来太子贪图享乐?
况且太子出行,若一开始没有昭告于众, 便说明这事儿是需得保密的。
棠梨随了她,非必要时轻易不下马车,饶是如此,仍听到了些许风言风语,足以说明这流言传得有多广。
这太不正常了,背后势必有人在推动。
随后大军一夜之间尽数消失,更加印证了谢华凌的猜测。
等赵绥回来后,谢华凌猜测这事儿应当是圆满完成了,没出岔子,便很快将其抛之脑后。
——当然,也是因为她病了,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无暇再思索这般费脑筋的事情。
她此时不解的是,赵绥忽然提起太子作甚?
难不成他身上的脂粉香是太子撒上去的,翻窗也是太子殿下教给他的?
赵绥说:“太子殿下奉皇命巡查整个极北之地,三日前我就随着太子一道出行,一路风餐露宿,这才没能赶回来。今日差事方告一段落,只是我还有些事情需得向太子禀报,就先陪着太子回了齐王府。”
“太子派人传膳,叫我边吃边聊。但他嫌我身上脏,就让我去沐浴净身,我身上这衣服也是太子给我备下的。可进花厅用膳时,里头候着一个太子的通房。”
赵绥蹙了蹙眉,不太想在谢华凌面前提及其他女子,显得他好似多在意其他女子似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晓谢华凌为何生气,顿了一下,决定继续事无巨细地说着:“那通房扑了满身的香粉,熏人得很,幸好太子很快将人打发走了。不过我瞧见她行礼告退时的姿态不太标准,不比你漂亮大方。”
打发走通房后,便是赵绥与太子商量政事,这个显然是不合时宜与谢华凌讲的。
他思忖着,正想说自己在齐王府吃过饭后,就去大街上逛了逛随后回府看书的事情——当然,具体看的什么类型的书是一定要瞒着谢华凌的——然而下一秒,面前的房门忽然被打开,一张素净漂亮的面庞乍然闯入眼底。
谢华凌受不了外头的冷,房门没有完全敞开,只露了一条小小的缝隙。
她躲在门扇后,拧眉瞪他:“那女子只是没有正经学过,知晓对太子行礼便很算聪慧了。那既是太子的通房,你偷偷瞧她,是你无礼在先,又怎可此时为了讨我欢心,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
“赵绥,你这样并非君子所为。”
她出来得急,连大氅都没披上,纤细的身形裹在单薄的中衣里,饶是大半的寒风都被赵绥硬|挺的身躯遮住了,她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可谢华凌抿着唇,表情平静,愈发衬得清凌凌的眸底盛着的那汪不喜之色明显清晰。
她喜欢读书人,喜欢正人君子。
赵绥从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楚地察觉到这件事。
而他生于乡野,长于风沙战场,浑身上下和君子扯不上半点关系。
若非皇上赐婚,如她这样尊贵的金枝玉叶,本不必吃那么多苦头,谢家自会给她挑选最合她心意的夫婿。
有些事情就经不得细想,越是想,赵绥就越觉得是自己捡了大便宜,不费吹灰之力将本该高悬于穹顶的明月娶回了家。
是谢华凌受了委屈,她合该生气的。
气息沉浮间,赵绥垂了垂长睫,轻声道:“我没瞧她,只是余光不小心瞥见了,我没有瞧其他的女子。”
谢华凌蹙起的眉心仍然没松,察觉到赵绥避重就轻的回答,再次强调:“你也不能这样背后说人坏话,这样不好。”
之前宋氏抢了她的马车,她都是当着大家伙的面,当面出言讽刺。
“背后说人的长短,死后会被阎王爷拔掉舌头的。”
赵绥定定地瞧着她一本正经的表情,很想说若真有阎王爷和地府,像他这样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只怕要经历十八层地狱,区区拔舌不算什么。
只是现在显然不是驳斥谢华凌的时候,于是他从善如流地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了正事儿,谢华凌心头烧着的火落了一些,才后知后觉被门外的寒风侵袭,四肢泛起一层凉意。
她连忙往后退,想要合上房门,可门扇尚未落闩,一道高大身影便顺着缝隙侧身挤了进来。
谢华凌眉头骤然一蹙,正要开口,可目光落在他肩头,话锋猛地一顿,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漫天落雪铺满他玄色衣袍,肩头积着一层白雪,后背布料被融雪浸得湿透,徒留一片深色水痕。
她抿紧唇瓣,把到了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只定定望着他。
赵绥浑然不在意满身湿冷,上前一步:“现在可以好好说了吗?我到底是哪里惹你不快?”
谢华凌翕动了几下唇齿。
换衣和脂粉气的事情他已经解释清楚了,自然没有再提的必要,于是只轻声开口:“你错就错在半夜翻窗而入,行事毫无分寸。”
赵绥早料到是这个缘由,坦然颔首应下过错,脸上却并无多少愧疚之色:“翻窗是我失了礼数。可你也不该二话不说便将我拦在门外。”
“人长了嘴巴就是要说话的,长了耳朵就要听人的解释。你若恼我了,也不能那样闷在心里,把自己闷坏了,我可能还不知道是哪里惹你不开心。”
赵绥猜不透谢华凌那些细腻的千回百转的心思,只能有话说话,把所有事情都摊开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认真解释:“我执意要进来,只因我们是结发夫妻,本就该睡在一起。”
谢华凌下意识出声打断,“男子公务繁忙时,宿在前院书房并不罕见;也有许多男子会宿在妾室通房的屋里。”
她的父母、兄嫂情深意厚,可也没有日日睡在一起的道理。
她还得知兄嫂睡在一处,也是各自一个被窝,两人都规规矩矩睡着。
哪像赵绥这样,跟个狼崽子争领地似的,非要睡在一起,上了床还硬要把她圈在怀里。
“我们只是做了夫妻,又不是做了连体人,有什么不能分开睡的?”
这话听得赵绥眉头紧紧蹙起,下一瞬,他伸手猛地将人揽入坚实怀中,臂膀收得极紧,牢牢圈住她:“我不会纳任何妾室。
想到太子身边的那个通房,他又补上一句:“通房也绝不会有,此生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往后切莫再轻易提起和离二字,太过伤夫妻情分。”
谢华凌一时无暇回应,只被他身上刺骨的寒气冻得浑身发颤。
她急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人推开,脸颊染上一层羞恼:“你身上这么冷,又脏死了,还往我身上靠,把我也弄脏了!”
赵绥见她直打颤,先取过架子上的狐裘大氅,细心披在她肩头,牢牢裹住她单薄的身子。
随后抬起双臂低头打量自己,满眼茫然不解:“我是沐浴干净了才来找你的,怎么会脏?”
知道谢华凌喜洁,哪怕在齐王府已经沐浴过一次,可他在耍完长枪后,还是重新擦了遍身子。
谢华凌抬手指向门外风雪,嗔道:“你在大雪里站了那么久,身上又是雪又是灰的,自然是脏的。”
赵绥下意识低声说:“那我脏也是因为你赶我出去才脏的。”
谢华凌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
赵绥不再争辩,转身走到门边,沉声吩咐院外小厮立刻重新备下热水。
谢华凌紧绷的面色才稍稍缓和下来,心头的郁结散去大半。
等到赵绥沐浴完毕、一身暖意归来时,卧房内早已熄灭了所有烛火,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常年习武练就过人目力,夜色根本阻碍不了他的脚步。他轻步走到床榻跟前,伸手一把撩开垂落的锦帐,顺势躺进被褥之中。
下一瞬,他侧身伸手,稳稳将身侧的人揽入怀里,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谢华凌的耳廓,嗓音低沉沙哑:“睡着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唯有纤长的眼睫极轻极快地颤动了两下。
谢华凌烦得紧,她都没说原谅了赵绥,这厮闯进了房间不说,还偏要上床。
可凭她的力气是推不开赵绥的,就只能让他抱着,却没有回应他的打算,放缓了呼吸装睡。
不料,男人只附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华凌,我学会了,咱们试试好不好?”
学什么?
试什么?
谢华凌迷茫地睁开眸子,下一瞬,身侧的男人毫无征兆地俯首,隔着小衣,咬住了那团丰盈的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