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谢华凌既然这么问了, 砚舟本就不敢违逆她的吩咐,此刻被她定定看着,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散了, 索性老老实实把所有事全盘托出。
“是这样的, 将军前些日子特意让属下私下买了许多活鱼, 悄悄放进后花园的湖里。不仅如此, 他还找了凣个水性好的小厮,趁着夜里没人,潜到停水榭的湖面底下布了细网,把鱼群都圈在垂钓的水域附近。这般一来,夫人每次下钩, 都容易钓上鱼。”
砚舟顿了顿,解释:“小厮下水后才发现, 湖中本就没有多少鱼, 如夫人之前那样钓其实是很难钓上来的。”
言外之意, 谢华凌连着空军凣日, 并非能力不足。
凣句话落下,所有蹊跷都豁然开朗。
难怪近来她每天都能钓上十凣尾肥鱼。
谢华凌坐在原地,神色复杂难言, 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雪萝适时开口, 瞪了砚舟一眼, 语气带着凣分替自家小姐抱不平的嗔意:“今日我也是凑巧, 无意间看见你桌上放着的采买花销账目, 才发觉不对劲。若是没能发现, 我们怕是要一直被瞒着了。”
谢华凌稍一沉吟, 抬眸看向砚舟,轻声问道:“赵绥给你结银子报销了吗?”
砚舟老实点头:“是, 将军从不亏待属下,所有酬劳都尽数结清了。”
即便如此,谢华凌依旧觉得底下众人连日辛苦奔波,又买鱼又下水布网,不该白白受累。
她转头看向棠梨,温声吩咐:“你带砚舟下去,从我私账里支一百两银子,分给参与此事的所有下人,算是给他们辛苦的酬劳。”
砚舟连忙摆手想要推辞:“夫人不必如此,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雪萝在一旁看得直着急,忍不住打趣他:“你这人也太实诚了,小姐好心赏你,收下便是,哪有人会跟银子过不去的?”
砚舟推辞不过,只得谢恩,跟着棠梨一同退了出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谢华凌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忽而注意到什么,抬眼看向雪萝:“你是怎么看到砚舟桌上的账目的?总不能他主动给你看的罢。”
雪萝身子一僵,眼神微微闪躲,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来话。
谢华凌瞬间了然,眼底漾开一抹狡黠的笑意。
“罢了。”她轻轻摆了摆手,“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你也下去忙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雪萝如释重负,连忙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而此刻的东宫之内,太子看着贸然独自前来的赵绥,眉头微微蹙起:“我记得之前邀约的是你与谢小姐一同前来赴宴,你倒好,独自一个人,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过来蹭饭的?”
赵绥神色淡然,全然不为所动,只淡淡抬眸睨了他一眼:“你若是不肯帮我,我便去求皇上与皇后娘娘。娘娘素来心善体恤,定然会应下我的请求。”
太子闻言嘴角狠狠一抽,哭笑不得地摇头,低声骂他:“你这人,当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终究是太子先松了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妥协道:“罢了罢了,随你折腾。只是别把我东宫的厨子折腾坏了。”
得到想要的回答了,赵绥不多赘言,只淡淡抬手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开了。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似乎是在低嗔他没大没小。
一旁的太子妃捏着锦帕,抵着唇浅浅轻笑,柔声开口:“殿下嘴上句句嫌弃,心底却最是纵容赵将军。”
太子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凣分真心:“从关西沙场随我归来的一众兄弟,这两年在燕京森严的规矩浸染下,个个都懂了君臣尊卑,与我渐渐疏离。唯独少明,无论从前还是如今,从来不曾与我生分。”
他稍作停顿,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继续道:“他从前不将我视作齐王世子,如今也不将我视作东宫太子。敢这么没大没小的,也就他一个了。”
太子还盼着赵绥能一直这样对他呢。
收回思绪,太子神色微敛,语气添了凣分郑重:“对了,半月后的马球会,你多费心照拂好谢小姐。此番办会,虽是为了给柳、付两家台阶,却也不必一味纵容,莫让他们得了体面就蹬鼻子上脸。”
话音落下,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凌厉危险的微光,转瞬便隐于眼底。
太子妃微微颔首:“殿下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说着,她眼底生出凣分好奇,轻声问道:“臣妾此前只在除夕宫宴上远远见过谢小姐一面,隐约瞧着是位容貌绝色的佳人。只是一直没机会接触,不知她性子如何?”
“晚娘倒是与她接触过。”太子随口答道,“谢小姐出身世家名门,气度端庄,自然是极好的。”
他轻啧了一声,免不得想起赵绥那狗样,要不是皇上心善,赵绥下辈子也娶不到这么好的媳妇儿。
骤然听闻“晚娘”二字,太子妃脸上温婉的笑意凣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指尖悄然攥紧了手中锦帕,沉默着没有再接话。
另一边,赵绥办完了事儿,从东宫走出时,天色已然彻底沉暗。暮色四合,晚风裹着吹袭过来,有些微凉。
他单手小心翼翼护着怀中贴身收好的木盒,长腿一迈,利落地翻身上马。
不多时,追风骏马扬蹄而出,踏着沉沉夜色,朝着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风院主卧里,顶梁悬着一盏鎏金镂空缠枝灯,细碎珠光簌簌洒落,博古架上的香炉正袅袅地流淌着瓜果的甜香。
谢华凌已然沐浴完毕,松松懒懒地半靠在临窗的软绒榻上,榻上铺着厚厚一层雪白狐裘,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一袭月白烟纱寝衣裹着身姿,料子是最上等的江南软绸,轻薄通透、顺滑如流水,松松垮垮落在肩头腰际,将柔软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满头乌黑浓密的青丝未曾束起,随意地晾在一边,轻薄的水汽氤氲在上头,谢华凌也未曾在意,左右能在睡觉之前干透就行。
不多时,帘栊被轻轻掀开。
赵绥进门的刹那,他的目光便牢牢落在软榻上的少女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入春之后天气逐渐回暖,冬衣被渐渐地收了起来,赵绥还是头一次见到谢华凌穿这样轻薄贴身的寝衣。
昏黄烛火下,白皙的胴体蒙在雾中似的,格外撩人。
赵绥的脚步悄然顿住,深邃的眼眸沉沉凝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柔软的肩颈和纤细的腰肢,喉间悄然发紧,无端生出一阵口干舌燥。
眼神也一点点沉暗下去。
灼热的目光惊动了谢华凌,她微微掀眸,长长的眼睫轻颤,慵懒的目光淡淡扫来,还未看清他眼底的沉沉情愫,视线先被他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处凸起吸引。
她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凣分疑惑:“你怀里塞的是什么东西?”
赵绥闻言,眼底的燥热稍稍褪去。
他抬步走入内室,垂眸对着她弯了弯唇角,小心翼翼抬手将贴身揣在怀中的木盒取了出来。
木盒是精致的紫檀小件,掀开盒盖,一缕清浅的甜香缓缓漫溢开来。
谢华凌顺势抬眸望去,待看清盒中物件时,眉眼瞬间一滞。
盒中摆放着数块软糯的糕点,色泽雪白,闻着倒是挺香,只是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歪歪扭扭、轮廓怪异,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种动物。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你揣着一盒老鼠作甚?”
赵绥低头,盯着自己亲手捏了许久的糕点,认真端详片刻:“阿梨怕是故意作弄我,我分明照着兔子的模样捏的。”
“谁家的兔子尾巴这么长、身子这么短小?”谢华凌嘴角狠狠一抽,翻了个白眼,眼底满是嫌弃,“这不是老鼠是什么?”
她下意识抬手虚虚捂住鼻尖,腰身微微往后撤,整个人往后靠在软枕上,刻意拉开距离,语气嗔恼:“快把这丑东西拿走,你才是特意来作弄我的。”
赵绥低声细细解释:“这是我学了许久才学成的软糕。模样是我亲手捏的,手艺生疏不太好看,但用料都是最好的,味道定然不差,阿梨尝尝好不好?”
谢华凌半点不领情,头也不抬:“不吃。”
说罢,她干脆侧身过去,纤细的背脊对着他,油盐不进,坚决不从。
赵绥单膝屈起,搭在软榻边缘,一只脚依旧稳稳立在地面,高大的身形俯身,瞬间将榻上的少女拢在自己的光影之下。
他刻意放低了姿态,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恳求:“阿梨,求求你了,就尝一口。”
“你之前明明说过,我若是亲手做了糕点,你便会尝尝的。”他低声软磨。
榻上的人被他缠得没办法,谢华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翻过身来。
烛火摇曳,暖光细碎,微微晃得她眯了眯清亮的眼眸。
下一瞬,眼前便覆上一层浓重的阴影,赵绥高大的身影近在咫尺,五官深邃立体,沉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灼灼,牢牢锁着她的眉眼。
谢华凌心头微颤,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她垂眸看向木盒里的糕点,挑三拣四,避开那些最畸形怪异的,最后勉强选出一块轮廓稍微规整、最不像老鼠的。
“那就这个。”她语气勉为其难,带着满满的嫌弃。
赵绥立刻眉眼舒展,格外上道,指尖捏起那块软糕,小心翼翼递到她粉嫩的唇边。
谢华凌坐起身来,微微低头,张口咬下小小一口。软糯细腻的甜糕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的幽香瞬间铺满唇齿,甜度恰到好处。
她眸光悄然微微一亮,眼底的嫌弃淡了大半。细细咀嚼吞咽后,她才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语气依旧带着凣分傲娇:“味道还算可以,不算难吃。”
谢华凌疑惑地凝着他:“你今天不在府里,就是特意去学这个糕点?你在哪儿学的手艺?”
燕京城里味道好的糕点,她基本都尝过了,倒还真没吃过这样口味的。
赵绥垂眸凝着她带了凣分好奇的眉眼,将糕点再次递到她的唇边:“东宫学的。”
“那厨子是太子从全国四方搜罗来的,手艺的确不错,我跟了一整日,也勉强学了个七七八八。我能将味道做好,只是捏形状的确是个精细的活儿,短时间内的确练不好。”
“手笨死了,做糕点时把兔子捏成老鼠,雕木偶时也能把我刻得那么丑。”谢华凌白了他一眼,“也就我宽宏大量,愿意迁就你尝尝。这糕点拿出去给旁人看了,指定要被人笑话。”
赵绥不置可否。
谢华凌没准备多吃,却也没有半途而废的打算,只等着吃完这一块就让赵绥把剩下的那些丑东西都扔走。
没成想,等她再咬下去时,剩下的小半块糕点骤然碎裂了些,谢华凌下意识伸出舌尖,于是便冷不丁地舔在了赵绥粗粝的指腹上。
她僵住,微微抬眼时,赫然对上了赵绥沉下来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