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卷 姜 夔 第8章 扬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1〕。夜雪初霁,荠麦弥望〔2〕。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3〕。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4〕。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5〕。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6〕。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7〕。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8〕。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9〕。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10〕。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11〕!
注释
〔1〕淳熙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至日:冬至日。维扬:扬州别称。
〔2〕荠(jì寄)麦:荠菜和麦子。
〔3〕戍(shù术)角:军营的号角。
〔4〕千岩老人:诗人萧德藻,自号千岩老人。白石为其侄女婿。黍离之悲:语本《诗·离黍》:“彼黍离离”,写周平王东迁后,西周故都荒芜,宫殿旧址长满了黍稷。后以表现故国之思与家国的残破。
〔5〕淮左:淮南东路。宋时扬州是淮南东路的大都市。竹西:代指扬州。扬州有名胜竹西亭,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说:“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少驻:暂时停留。初程:长途旅行的开始阶段。
〔6〕春风十里:指扬州昔日繁华的景象。化用杜牧《赠别》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7〕胡马窥江:南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人初犯扬州。其后绍兴三十一年(1161)、隆兴二年(1164)扬州均遭兵劫。
〔8〕杜郎俊赏:指杜牧风流英俊,善于游赏。
〔9〕豆蔻词工: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青楼梦好: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10〕二十四桥:据称唐代扬州有二十四座名桥(沈括《补笔谈》)。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又说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桥边盛产红芍药(李斗《扬州画舫录》)。
〔11〕红药:芍药花。扬州芍药,名扬天下。
解读
词人路过扬州,目睹其荒芜残破,百感交集,自度此曲,以抒故国黍离之悲。“淮左”三句点明扬州昔日名满国中的繁华景象,以及自己对传闻中扬州的深情向往。解鞍驻马之后,映入眼帘的只是丛生的野草,无边的荠麦,与昔日“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盛况截然不同。在昔日诗人杜牧的笔下,“春风十里扬州路”,这在词人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美好印象。词人今天亲临其地,往日的美景已经荡然无存,对此怎不生出“黍离之悲”?“青青”之色,为画面涂抹上一层凄艳的色彩,增强了青山故国之情。“自胡马”三句,言明眼前的残败荒凉完全是金兵南侵造成的,而且,更深一层的是在人们心灵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创伤。“废池乔木,犹厌言兵”,人更是如此。这又是转折一层的表达法。“厌”字,既包含着对战争的厌恶,也透露出对战争的恐惧,同时渗透了对金兵入侵的痛恨和对南宋朝廷懦弱无能的不满等诸多复杂情绪。这是经历了战争之后人们的真实心态。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评价这几句说:“写兵燹后情景逼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渐黄昏”二句,以回荡于整座空城之上的凄凉呜咽的号角声,进一步烘托今日扬州的荒凉落寞。“空城”是写实景,同时已化作词人的一片情思。其中包含词人眼看为金兵破坏后留下这一座空城所引起的愤慨;南宋朝廷无能,竟将一座名城轻轻断送的痛心;今日空城防边所带来的忧心,内涵十分丰富。
下片化用杜牧系列诗意,抒写自己哀时伤乱、怀昔感今的情怀。词人到了扬州,不能不想起杜牧。于是,便化实为虚,将自己初临扬州所见所闻而引起的内心巨大颤动,推到杜牧身上。“杜郎”成为词人的化身,词的表面是咏史、写古人,更深一层是写己与叹今。“纵豆蔻”三句,将虚拟推进一层,具体写出内心的巨大震颤。“杜郎”即使诗才再出众,对扬州怀有更多的美好回忆,此时也难以找到适当的词语来表达内心的沉痛。事实上,是姜夔无语诉说自己内心的深愁。所见所闻引起的悲戚实在太深长太复杂,词人即使具有杜牧般的才华,恐怕也难以表达。扬州城昔日之风流繁华,今日之荒凉残败,尽在数语之中。“二十四桥”二句转写景物,寓情于景。二十四桥虽然得以幸存,但是,如今只有一弯“冷月”倒映在碧波中,随波无声地、微微地荡漾着。昔日玉人已不知去向,笛声也杳无音踪。这幅波荡冷月的夜景,透露出繁华衰歇、触目伤怀的悲凉情调,是对前文种种今昔感慨的收束。“念桥边”二句,从景语生发开来。词人在桥边留恋徘徊,一时又瞥见桥边的红芍药花,不禁生出新的感慨:桥边红药年年生长,年年开放,如今谁还会有悠闲的心情来欣赏呢?杜甫《哀江头》说:“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语意沉痛,哀时伤乱,姜夔词意与之相同。眼前寂寞空城、萧条无人的乱后景象,皆在不言之中。全词洗尽铅华,用雅洁洗练的语言,描绘出凄淡空蒙的画面,笔法空灵,寄寓深长,声调低婉。具有清刚峭拔之气势,冷僻幽独之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