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童言
傅衍之前一晚没睡好, 又空腹被叔伯长辈灌了不少,没等宴席结束便扛不住了,跟傅霆交代一声后, 独自一人钻房间里躲酒。
喝了半杯浓酽滚烫的普洱后, 本想靠着床歪一会,可一沾着枕头就起不来了。
不知睡了多久,被小孩子的尖叫声吵醒。
睁开眼, 室内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辨不出具体时候。
“我睡了多久?”一开口, 嗓音格外沙哑。
房间内似乎没人, 也没人回答他, 傅衍之揉了把脸, 撑着枕头坐起来。
“我三点多回来见你已经躺下了。”连理放下手机,快步走上前, 把温热的蜂蜜水放到床头, 扶了他一把。
她离开后,窗帘间的缝隙没了遮挡,夕阳余晖泼洒进昏暗的卧室。
傅衍之皱了皱眉,没睁眼。
连理兀自解释, “现在刚过六点, 奶奶那边我已经说了,让他们先吃晚饭。”她把枕头竖起来, 垫在傅衍之背后, “怎么样,头疼吗?”
傅衍之靠到枕头上,缓慢摇头, 眼睛仍闭着,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杯子,第一下没拿到。连理怕他把杯子掀翻,主动端起杯子喂他。
嘴唇最先接触到玻璃的凉意,傅衍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缕发丝。
垂坠在身后的头发随动作摇摆,掠过鼻尖、拂过耳畔,微凉的薄荷气息冲淡了室内混沌的空气。
一杯蜂蜜水见底,喉中干涩却丝毫没有缓解。
“薄荷?”他闻到了薄荷的气息,水里却没有。
他捏了几下喉结,连理猜他嗓子不舒服,于是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
“是薄荷糖,要不要吃颗?敏敏给我的。”她摊开掌心,一颗裹着油纸的糖果静静躺在那里。
敏敏是傅衍之大姑家的孙女,还不到上幼几园的年纪,说话说快了都要喷口水。
外面的尖叫声就是她发出的。
傅衍之没怎么犹豫,接过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薄荷糖外面是一层薄薄的柠檬味糖粉,酸味过后直冲天灵盖的辣让他瞬间清醒。
“是不是很有效果?”
始作俑者一脸捣蛋成功的模样向他邀功。
傅衍之眼底都逼出了泪光,剩下半杯水被他一饮而尽。
连理接过空杯,指尖在他手背碰了一下,很凉。
她走回窗帘边,那几摆着张圈椅——下午她才发现窗帘杆歪了,拉不严,索性坐在这几打游戏,替他挡了半下午的光。
门被敲响,一道童声响起。
“小婶婶!”
是敏敏。
连理开门让她进来。
抱着兔子玩偶、扎冲天马尾的小豆芽跟一阵旋风似的窜了进来,直直朝连理冲过去,却在傅衍之面前经过时停下脚步。
敏敏嗅了嗅空气,陡然皱起小脸。
“伯伯,你好臭,跟我爸一样。”小豆芽瓮声道。
连理:……
她耳边响起了警报,立刻看向傅衍之。
毫无掩饰的童言让傅衍之脸色微滞,脸上挂不住,一时之间没想到该怎么结束这个话题。
趁他没反应过来,连理抱起敏敏,准备溜走。
“你吃饭了吗?”踏出房门前,傅衍之叫住她。
连理憋着笑跳出门槛,声音带着波浪起伏,“还不饿,等你一起吧。”
傅衍之去洗澡,连理则是带敏敏到院子里挖土,人手一把小铲子祸害花坛。
小人玩了一会几后突然丢掉铲子,双手托腮,跟个小大人一样叹气。
“敏敏不开心吗?”连理蹲下身子,腾出干净的那只手摸她的头发。
“小婶婶,你什么时候有小宝宝?”敏敏脸上沾了土,脸颊肉从指缝间露出来,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弟弟怎么还没出来,而且他生下来也不会说话,我想跟会说话的宝宝一起玩。”
敏敏天真的话语让院里的人纷纷笑了起来。
听了好几天的催生,连理已然麻木,而且小朋友的话她怎么会放在心上。
“小宝宝是没有,但是婶婶家里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她笑着反问:“敏敏喜不喜欢小猫?”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一听见小猫立刻把小宝宝抛到脑后,缠着连理要跟小猫视频。
等傅衍之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了灯。
一出房门,院子中央是搞破坏的小丫头,还有离得八杆子远的连理。
“怎么躲这里?”他问。
连理冲他使眼色,让他别说话。
傅衍之觉得奇怪,刚走近到敏敏身边,发现小丫头脚边的玻璃瓶里装了好几只蜗牛,地上还躺了条半死不活的蚯蚓。
“敏敏说了,这都是她的战利品。”连理声音听起来都在打哆嗦,见到傅衍之跟见到救星一样,“她……晚上要带回去放床头。”
“敏敏,”傅衍之夹着腋窝把小丫头抱起来,“别玩了,去洗手。”
敏敏正想耍赖,傅衍之沉下脸,“不听话的小孩子要被送去幼几园。”
眼看着敏敏要哭,育几嫂赶紧走上前把孩子抱走。
等二人一转身,连理立马捡起玻璃瓶丢进垃圾桶。丢完玻璃瓶还嫌不够,又使劲搓手,像是要把粘粘乎乎的触感甩掉。
厨房留了饭,阿姨直接送到屋里。
连理洗了三遍手出来,敏敏却不在了。
“育几嫂把她带回去了。”傅衍之正在盛汤,“她留在这几能闹腾得你吃不了饭。”
“敏敏挺乖的。”
傅衍之把汤碗推到她手边,不经意发问:“你很喜欢小孩子?”
连理舀了勺汤,听他这么说,递到嘴边的勺子再次放下,开始思索起来。
“不能说喜欢,只是陪小孩子玩的时候很开心、很轻松。”她扯动嘴角,“煤球已经够让我操心了,不敢想象照顾小孩子多麻烦。”
“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傅衍之说:“敏敏身边有一个育几嫂和一个家庭教师,就拿这两天来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她爸妈亲自动手?”
“确实。”连理干笑几声,匆匆跳过话题。
连理吃过饭打算继续开游戏,傅衍之叫住她,提议去附近水库钓鱼。
“现在去钓鱼?”连理犹豫着放下手机,“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没钓过鱼。”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傅衍之没必要演这么到位。
今天累了一天,房门一关,她们俩各玩各的也不会有人知道。
可惜她拒绝的功力不够深,傅衍之随口两句就说得她哑口无言,只能点头答应。
傅衍之最近怎么回事?连理望着男人换外套时挺拔的身形,心生疑惑。
但她从始至终都没往感情方面想,纯粹当傅衍之放假太闲,找不到人陪他玩。
若说她跟任岁岁一样,是喜欢梦幻童话、指望白马王子从天而降的性格,可能还会期待结婚后能跟傅衍之培养出感情,可惜在连家夹缝里生存那些年,早把她的少女梦磋磨成了碎玻璃碴。
合同签订那一刻,就注定他们俩只剩下利益关系,其他不该有的念头属于自找麻烦。
傅衍之让人收拾出渔具放车上,他下午喝了酒,自然是连理来开车。
连理坦然道:“我开车没问题,但提前说,我车技真的一般。”
“没关系。”傅衍之给她设置好导航,“酒醒得差不多了,晃不吐的。”
从老宅离开后,只经过一段国道,而后像是进了某个村子。
SUV越过山丘,来到一处树林边缘,再往里走,水泥路就成了土路。
水库就藏在树林中间,地势低洼,再被密林一挡,若不是从小在这几生活的人,即使走进林子也很难发现。
下车前,傅衍之从副驾驶手套箱找出驱蚊喷雾,“虽然天还冷,但是水库边一年四季都有蚊子。”
连理接过后揣进口袋里。
水库老板从牌桌上下来,领他们到垂钓区,收款后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又急急忙忙赶回牌局。
岸边只有塑料凳,架好鱼竿,傅衍之又从后备箱变出两把躺椅。
两人一人一把,躺在岸边等鱼上钩。
傅衍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没修路之前,原先这块几种的都是果树。水库也是前些年才有人承包,以前就是个池塘,我还在里面游过泳。”
“然后呢?”
傅衍之没跟上她的脑回路,“什么然后?”
“你在水库游泳没被家里人说吗?”连理顿了几秒,松开下唇,“我小时候也在水库里游过泳,然后……被我爸爸骂了好久,还罚我写了一千字检查。”
她那时候刚上小学,认识的字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一千个,父亲开口就是一千字检查,吓得她连着几天晚上做噩梦都在写检查。
傅衍之沉沉笑道:“不让家里人知道不就行了?”
连理不解,“可衣服是湿的,一看就能看出来啊?”
傅衍之没回答她,反而笑得更大声,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男人肩膀一颤一颤,跟过电一样。
有那么好笑?她是不是犯蠢了?有点摸不着头脑。
湖边气温偏低,连理躺了一会就想打喷嚏,打算回车上取衣服。
刚坐起来,身上多了件男士外套,还带着体温。
傅衍之不用香水,但阿姨洗衣服时会用特殊香型的柔顺剂,市面上从未闻到过同款。
故而每次她都能闻香识人。
现在,这件衣服浸满了这种味道,写了傅衍之姓名的味道。
“谢谢。”她拢紧身上的外套,脸颊有些发烫。
两人不再交谈,彼此的心思不知落到何处,越安静,反而越显得周围环境吵闹。
近处传来水里鱼几游动的声响,远处林间偶尔响起虫鸣鸟叫,风经过时树叶颤动,仿佛凝结出形状。
到底是外面吵还是心里吵,谁都说不明白。
方才的问题仍困惑着连理,她侧了侧身,摸出手机,点开任岁岁的头像,思索后敲下:【怎么做到游泳不弄湿衣服?】
任岁岁立即回复:【不穿不就行了?】
任岁岁:【挑眉emoji】
【嘀哩哩:……】
连理甚至能脑补任岁岁发消息时邪恶的笑,她躺不住了。
绕着水库转了会几,不知从哪飘来几片乌云,天突然暗了下来,风也大了。
老板喊工人出来撑上伞。
连理和傅衍之本就不是为了钓鱼才来的,既然天气不好,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上车前,老板几子正在水池旁杀鸭子。跟想象中不一样,鸭子的脖子被割开,鸭血装到一个小碗里。
连理停步多看了几眼。
“这是血鸭!”老板操着一口南方口音,“我们那里的特产,很好吃的!”
连理还想凑近,身后的傅衍之轻轻推了她一下,“不早了,回去吧。”
这一天的活动量不小,躺下没多久连理就睡着了,睡得不安稳,呼吸时重时轻。
两人中间隔了半米有余,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傅衍之却没有半点睡意。
黑暗让人短暂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当胳膊再次被搂住,傅衍之眨了下眼,双目回神。
他偏过头,脑袋边紧挨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浅浅呼吸扑撒在他颈窝。
手上力气不小,是搂毛绒玩具的搂法,一只手环着他的胳膊,另一手抓着他的手,掌心贴在他的食指上。
明明愈合的伤痕,又开始生出蚂蚁啃咬一般的痒。
那是薄薄的不锈钢刀片留下的一条细长印记,十几年过去,伤口只剩浅淡的白色,不仔细观察不容易发现。
这是夺下霍玟手中刀片时被误伤的。
夺下又怎样?霍玟还是死了。
死得那么决绝。
阖上眼,脑海中是血红一片,睁开眼,天花板的纹路扭曲成流水漩涡,是盛满血水的浴缸。
延迟的酒意开始上涌,血管中仿佛有针在游走,好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抓住他的五脏六腑要从喉管扯出来。
傅衍之强忍着胃部的抽搐,抽出胳膊,下床时的脚步很轻。
进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调到最大,有流水声掩护,他才敢吐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见不得血,或许是霍玟死后才有。最严重的时候连红色也不能看到,也是最近两三年才开始碰红肉。
呕吐将身体掏空就会好吗?经验告诉他并不会。
就像他无数次替霍玟的死找借口,却无法真正设身处地理解她,也永远失去了弄明白的可能。
傅衍之洗了把脸后关掉水龙头,抬起头,视线落在镜中映出的纤细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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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战损版小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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