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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原乱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只是当时已惘然(4/7)

四下里 · 耽于纯美 · 2.36 MB · 2014-10-22 17:36:35

第342章 三百四十二只是当时已惘然(4/7)

说到这里,师映川顿一顿,神色端正如初,眉宇间多了几分犀利:“一个人成熟与否,就是看他在作出决定之前,先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是否不至于后悔,你没有一时年轻冲动,轻率决定这种大事,这很好。”师倾涯微垂眼皮,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听他说道:“儿子大概是天生冷情罢,纵然是喜欢他,但也仅此而已,不知情浓深爱是何等滋味,更做不到为对方牺牲很多的地步。”说到这里,少年突然就自嘲地笑了笑,眉目之间变得逐渐淡然,道:“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其中付出过太多罢,没有投入多少心力,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无非是心情有些不好受罢了,其他的,却也没什么。”


师映川沉默了一下,既而道:“……你这样的性情,其实像我。”他似乎对师倾涯的话有所触动,想到了很多事情,眼中就有了片刻的复杂:“的确,因为没有付出太多,所以才可以不太在乎,只有投入过大,为此牺牲过多,才会宁可死死抓住也不肯放手。”如此说着,师映川心中一片清明,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罢,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初宝相龙树等人对自己百般听从,自己不觉得如何,而连江楼却是难以被自己得手,越是这样,自己就越是不肯死心,这就是人的本性。


父子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一时千穆端着煮好的茶进来,两人便缄口不语,师映川在这里又坐了一会儿喝着茶,点拨了二人一些修行上的事情,便返回自己寝宫,当下千穆收拾着茶具,随口就道:“方才帝君与你都聊些什么了?”师倾涯淡淡笑了一下:“也没什么。”


师映川回到寝宫,正巧皇皇碧鸟也在,见他回宫,起身迎上来笑道:“听人说你回来了,我便来瞧瞧你……一路可还顺利么?”师映川携了她的手,走到方榻前坐下,道:“谈不上什么顺利不顺利,只是看到那墓,有些感触罢了,当年风华绝代的美人,就这么化作一掊黄土,诸事皆消。”皇皇碧鸟听了,也有些唏嘘:“是啊,我还记得那位阴前辈,当年我还年少,见得那般绝代佳人,心中又是羡慕又是敬畏,却不想世事无常,如此人物,就这么陨落了。”


夫妻二人感慨了一番,末了,皇皇碧鸟将带来的一本帐册递到师映川面前,道:“这是近期的帐目,你看看罢。”师映川动手翻开册子,大略看了看,一时看罢,就点了点头,道:“不错。”皇皇碧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些年天涯海阁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一些特殊渠道甚至一手垄断,做得太绝……”师映川打断她的话,道:“碧鸟,你应该知道,我与大周之间,如今基本已是决裂,只不过还没有彻底撕下脸皮罢了。”皇皇碧鸟微微点头,师映川双目之中泛出一丝红得近紫的诡异之色,衬着那完美容颜,更觉妖异,他淡淡道:“当年天下混战,彼此征伐,血流万里,生灵涂炭,尤其后来我命人大肆散布瘟疫,致使人口锐减亿万,如此几经磨难,子失其父,妻失其夫,比起数十年前,人口数量还剩下多少?纵然有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但也远远不曾真正恢复元气,所以如今‘稳定’二字才是众望所归,没有人愿意再打仗,一旦谁要轻启战端,立刻就是千夫所指,万人怨望,这还只是一部分原因,我并非是在乎物议的人,当年瘟疫传播,死了无数人,当真是天下沸腾,世人皆谓我丧心病狂,但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但现在我要的却不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天下,这世间已经再经不起太大的动荡了,若是我如今不计后果,施以雷霆手段,只要付出相应代价,最终必然可以夺得胜利,然而那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最后我得到的决不会是我所希望看到的,总之,这其中牵涉甚广,即便是我,也不是真正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要考虑的实在太多了。”


师映川说着,拍了拍皇皇碧鸟的手背:“所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轻启战端,也不会做会被诟病之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将大周的经济命脉控制在手中,狙击一切与天涯海阁对立的商业组织与个人,很多时候,不止是刀子才能杀人,钱也一样,要知道经济崩溃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可是相当于灭顶之灾。”皇皇碧鸟听了这话,轻叹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偎依在师映川怀中,但这个看似温柔的女人知道,无论丈夫作出怎样的决定,自己都会义无返顾地陪着他,为他做一切能够做到的事情,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他就是唯一啊。


从师映川宫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晚间皇皇碧鸟用过饭,留下一个贴身侍女伺候,便开始处理一些公务,随着一本又一本的薄子逐一合上,皇皇碧鸟揉了揉眉心,道:“把灯剔亮些。”侍女听了,忙拔下头上的耳挖子拨了拨灯芯,烛焰轻摇之际,皇皇碧鸟倩丽的影子便也在墙上微微摇晃,这时皇皇碧鸟取了印,沾上印泥,在一张已经数目核对完毕的长笺上端正盖了,语气里略有了一丝疲惫,道:“修儿那边,有书信送来没有?他随魏王出海,算算时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侍女应道:“还没有。”一时又轻轻为皇皇碧鸟捏着肩膀,柔声说道:“其实夫人对三公子何必这样上心,毕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夫人现在尽心尽力操持着天涯海阁,日后却要全部都交到三公子手上,这样偌大一份产业,在夫人任劳任怨多年之后,偏偏要让别人来坐享其成……”


话没说完,皇皇碧鸟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忽然睁开,面上神情虽然仍是平静淡然,但语气里却是有了一丝冷厉,道:“你跟了我这么久,倒越发学得没有规矩了,竟嚼起主子的舌来!”


她并非疾言厉色,侍女却心中一下子‘咯噔’一声,她见皇皇碧鸟恼怒,不由得面色微微一变,忙道:“奴婢只是为夫人着想,这样大的一份家业,怎能……”皇皇碧鸟面色一凛,逼视着对方,喝止道:“还混说!”那声音之中陡然透出丝丝冷凝之意,皇皇碧鸟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又立刻一字一句地冷冷道:“我这一生,看这样子应该也不会有子女了,所以映川便是我的一切,你莫要动那些小心思,我不需要,权势钱财于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侍女跟随她多年,见她如此,知道真是恼了,便立刻含泪跪下,双唇微微哆嗦着,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关心夫人,怕夫人吃亏……”皇皇碧鸟目光扫过她全身,又重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道:“起来罢,让厨房做了倾涯素日喜欢的点心,晚些送过去,给他做宵夜。”


侍女答应一声,便下去吩咐,皇皇碧鸟眼见她离开,面色却缓缓凉了下来,道:“来人。”话音方落,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皇碧鸟面前,垂手低眉,静候吩咐,灯光下,皇皇碧鸟美丽的容颜上似是蒙了一层阴影,她看向那素衣女子,道:“上次你对我说的事情,果真么?如今可有确切证据了?”素衣女子清丽的面孔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一块木头,低声应道:“是,冬妍的确暗中与摇光城往来,定期传递信息。”


皇皇碧鸟闻言,娥眉蹙锁,叹道:“冬妍跟着我多年,我本以为或许她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收买利用了,谁知如今看着,竟然却是开始挑唆我滋生私心,这天涯海阁乃是映川手里的一把锋利刀子,关系极其重大,当初映川将这重担交于我手,也是极信任我的意思,若是我真的有了私心,势必会让映川的基业大受影响,如此看来,这冬妍,决非一时糊涂,分明乃是包藏祸心,想必她一开始应该就是朝廷的人,当初到我身边,便是皇帝暗中授意,在映川这里不动声色地埋下钉子……”说到这里,皇皇碧鸟用力捶了一下腿,沉色道:“冬妍乃是许多年前就来我身边伺候的了,那时还是天下大乱之际,诸雄并起,正值朝廷与青元教紧密合作的时期,皇帝竟是在那个时候就已提前悄悄布下暗手,晏勾辰此人心机之深沉老辣,性情之冷漠奸狡,着实令人可畏可怖。”


素衣女子面上神情不变,只道:“夫人的意思……”皇皇碧鸟眼中闪过厉色:“这冬妍暂且留着,不要惊动了她,她既是大周的暗桩,以后暗中防着就是,说不得,日后这枚钉子就能用得上,利用她反过来让对方吃个大亏。”说这话的时候,皇皇碧鸟根本不似平日里师映川面前那个温柔体贴的妻子,这个原本与师映川青梅竹马的女子,经过这些年的风雨,早已成长起来,她再也不是年少时依赖师映川的女孩,而是一个为了丈夫,让自己变得强大的女人!


此时在师映川的寝宫,殿中烛火通明,两条长长的大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一张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极为详细地呈现出山丘、平原、峡谷、森林、城镇,千醉雪身穿便服,站在沙盘前,这个平日里威严冷漠的男人,此时眉宇间透露出认真之色,正通过沙盘演化而不断地对一旁的师映川说着什么,师映川显然刚沐浴过,随意挽着髻,亵衣外面披一件薄衫,此时一面低头看着沙盘,一面听着千醉雪的详细汇报,不时以手指用力捏着眉心,似在考虑着其中得失,这时千醉雪却暂时停下,去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道:“先润润。”


师映川笑了一下,把杯子一推:“你喝罢,都说了这半天了,嗓子只怕也干了。”千醉雪也不推辞,便把茶喝了,师映川道:“先歇会儿,让人送宵夜来,我们吃过了再继续。”千醉雪清冷的眼眸微微柔和起来,替师映川系上衣带,说道:“今夜就暂时先到这里罢,你今天才回来,这些日子一直赶路,想来也乏了,还是早些休息才是。”


师映川笑道:“我如今已经很久没睡过觉了,也不需要休息,你不必念着我。”千醉雪亦是一笑,便不多说了,就去洗了手,用冷水擦一把脸,这时正取了剪刀在铰烛芯的师映川却突然眉峰一凛,双目之中闪过一丝猩红之色,冷叱到:“……何人在此窥探!”


说话间,师映川身形微动,整个人已消失在了原地,几乎与之同时,帝宫之中不少人便看到一抹青影破开夜幕,朝某个方向飞射而去,紧接着,一道血色光华以青影为中心亮起,化作一柄几乎实质的大剑,狠狠向前方斩去!


刹那间只听一声巨响,空气中有肉眼可见的波纹剧烈碰撞在一起,却不知斩中了什么,下一刻,师映川纤长的身影降落在屋顶上,全身被淡银的月光所笼罩,莹白如玉的右手中捏着一根血淋淋的断指,这时帝宫之中诸多高手已被惊动,在负责人的指挥下,无数道黑影已遁入夜色里,迅速开始大范围的搜捕,师映川长眉轻蹙,对这一切恍若不闻,随手丢掉了那截断指,千醉雪此时也已赶来,面色凝重,道:“……以你之能,居然也没有把人留下?”


师映川神色平静,只是眼中却已有剑芒幽幽亮起,他唇边微微冷哂,身形凝立不动,只道:“此人精通遁术隐匿之法,若是在平原山谷等荒凉无人之地,我必可将其拿下,但在云霄城帝宫之中,我若不计后果出手,则必然此处损失极大,投鼠忌器之下,倒是让他侥幸脱身。”


说到这里,师映川就微微冷笑起来,他面沉如水,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那根血淋淋断指,眸色深冷之极,这一瞬间,他身为绝顶高手的气势便毫无保留地泄露出来,眸光之中透出的森寒,甚至令身旁的千醉雪都为之一窒,只见他垂目悠悠道:“如此诡妙遁法,倒让我想起了当初那大衍门的《通变九步》来,还有那隐匿气息之法,令宫中诸宗师包括你在内都没有察觉到,想来很有可能就是大衍门的《寂灭禅功》,没想到千余年后,大衍门这些东西居然还有传承不绝……这贼子倒也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于冒险,暗中摸到我的圣武帝宫之中。”


师映川眼力何其毒辣,仅仅从刚才瞬间的交手之中,就看出了对方的路数,一旁千醉雪皱眉道:“应该是朝廷之人。”师映川面无表情地一弹指,顿时不远处那截断指就被无形的剑气击得粉碎,他淡淡看了一眼那一小蓬血雾,便收回目光,漠然道:“不会有错,看来皇帝那里,这些年来也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隐藏得倒也够深。”师映川说着,微眯起秀美的眼睛,玉色指尖用力捏着太阳穴:“让我想想……大概是我前时离开云霄城的消息走漏,所以那边才敢派人夜探帝宫,否则若有我在此坐镇,应该不会有人敢玩这么一手,只不过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得这么快。”千醉雪目光望向师映川,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师映川咧嘴一笑,整齐的牙齿在月光下反射出白森森的光,令人莫名地遍体生寒,他抬头望着天空,黑暗的夜色薄薄地笼罩,一切都是阴霾暗淡,虽然有月亮还在努力布洒着清辉,但天空中却仍有乌云,令一切都显得沉重而压抑,师映川双手负在身后,一股无形的气氛笼罩了周围,只见他悠然道:“如何行事?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且看最后到底是鹿死谁手。”


就当师映川与千醉雪在殿顶交谈之际,万里之外的大周皇宫之中,一间偌大的殿内,没有任何内侍与宫娥在此伺候,只有晏勾辰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书案后,案角摆着一摞奏折,正中间平平整整地摊开着一幅画像,画上的紫藤花架下,少年微微斜靠在躺椅上,一手托着下颔,面带慵懒之色,浅笑微微,雪白的手臂上扣着七把短剑,色彩斑斓,晏勾辰看着,双目幽深,仿佛深不可测的幽渊,无法探知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画上的人物,忽然就笑了笑,低声开口,似乎是在对那画中人说道:“……这北斗七剑的原料乃是从天外陨石之中提炼而出,你当年命宫主星乃是紫微,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有北斗七星拱绕,命宫主星是紫微之人便是帝王之相,那时钦天监曾为你占卜,曾言你命中注定有七人与你纠缠不清,因此你后来索性就以北斗七星命名,打造出了这北斗七星神剑,当年我听说此事,只觉得可笑,然而后来才知道,此事果真不假。”


殿内灯火静静,但不知道怎的,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之感,晏勾辰的脸上出现了一抹从未有过的表情,这表情之古怪,很难形容究竟是在表达什么意思,然后晏勾辰就闭上了眼,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结实的椅背上,就此沉默了许久,一动也不动,久到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已经睡着了,然而就在这时,晏勾辰却又忽然缓缓睁开了双眼,他依旧保持着身体靠后的姿势,却看着高高的梁顶,微笑着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方梳碧是当年服侍你的女官桃儿,宝相龙树乃是丞相拓拔白龙,季玄婴是唐王温沉阳,千醉雪则是大司马李伏波,左优昙乃绿波转世,连江楼便是赵青主,这六个人,果真都是与你纠缠不清……”


皇帝的声音越发低沉下来,小半张面孔隐藏在阴影中,嘴角却似乎有笑:“而我,就是第七个……”


344三百四十四 人算不如天算


晏勾辰似乎自言自语道:“……这六个人,果真都是与你纠缠不清……而我,就是第七个。”


他说着,忽然就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低头以手轻轻抚摩着面前的画像,不由得微微恍惚一下,但很快定了定神,就这么一瞬间,晏勾辰就仿佛是经历了一场长达无数岁月的梦,缓缓从纷繁复杂的记忆当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画上少年那淡笑如花的面庞,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透出一丝亮芒,其中似有柔情无限,又似什么也没有,但语气之中分明就多了些古怪的东西,轻声说道:“当年认识你之后,我曾经想过,如果我再强大一些,有了足够的力量,那么我就可以将你留在我身边,哪怕你对我并无爱意,我也一定要得到你……呵呵,这些话,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即便是说了,但是身为剑神的你,也一定只会嘲笑我不自量力罢?”


用一种特殊而复杂的古怪语气喃喃说着这番话,是平静,淡然,从容,晏勾辰的脸上就微微有了笑意,耷拉下了眼皮,目光变得越发清澈犀利起来,仔细端详着画上的人,仿佛是在与少年对视,如果仔细的观察的话,就能够看出他睫毛正轻微地颤动,很快,晏勾辰的眼神渐渐有些变化,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地讥讽,既而轻轻叹了一口气,对画上微笑的人说道:“逃避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有时候也曾想过,我可能只是爱你,而不是最爱你,但是那又如何,这种事情本来就很简单,我知道我倾慕于你,想要得到你,这就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的,又何必去想太多?所以曾经为了获得站在你身边的资格,我甚至放下了属于我的骄傲,我的心情你应该能够理解罢?我尝试过无数次,我努力地做过很多事,你永远不会知道为了与你在一起,我究竟付出过多少努力,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你当然知道,但你不肯回应,不过即便如此,这也没什么,毕竟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一定会有回报,但是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很明确的,那就是我当初对你有多深的仇恨,就有同样甚至更多的感情。”


如此说着,晏勾辰的声音变得低缓,眼神却突然变得无比冷冽凌厉,宛如冰凌般刺骨,但很快,又变得微微迷离而寥落起来,脸上带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仿佛正陷入到一场盛大的回忆之中,指尖在画像上的少年脸庞上温柔游移,就好象在抚摸着真人一般,灯光下,大周天子经过精心掩饰的面孔上看不出苍老模样,他黑色的眸子里隐约闪着光,又慢慢变淡下来,重新恢复了平静,一时凝望着这幅在数年之前由自己亲手所绘的画像,他的心中从未像现在这么平静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柔亮的灯光笼罩在这个男人的脸上,呈现出明暗不定的分割区域,眼神依稀冷戾,半晌,晏勾辰方冰凉地说着,脸上再无半点表情:“很抱歉,但我终究还是无法原谅你,依我本心,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如此待你,但我的确无法原谅……所以,我不得不把我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痛苦都返还到你身上,让你尝到更加痛苦许多的滋味,毕竟那时的我,唯有恨你伤害你,才有着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悠悠千年,其间酸甜苦辣,艰涩冷暖,有谁可知?我爱的那个人,天下……无双。


晏勾辰笑着,笑得很是真诚,但他的眼中的幽火却是辗转明灭,嘴唇失色,所以就显出隐隐的残忍味道,眼中尽是火一般的炽烈,在幽黑无底的眼瞳当中熊熊燃烧,几欲焚身,他低喃着:“不要觉得我冷酷无情,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原本就是冷酷无情的,如果太过多情,就像你当初一样,那下场,你自然知道……你为情所困,害人害己,我不能学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与嗓子无关,只是心情所致,令他的声音如此低弱,还有那么一丝丝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话刚说完,这时忽然就听闷隆隆地一声响,却是一记闷雷在远处天边滚过,晏勾辰望向窗外,却见雨点开始零星落下,他走过去,片刻,雨就下了起来,水花溅落,白茫茫地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晏勾辰伸出手去,冰凉的雨水便迅速打湿了掌心,也让那微微躁动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只觉得冷雨仿佛能够浸透骨髓,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喃道:“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时间,是美人与英雄最大的敌人啊……”


那些深埋于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拂去表面积压的灰尘,逐渐鲜活起来,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脑海当中,晏勾辰说着,定了定神,眉宇间透着冷峻,将窗子关上,回到书案前,就准备把那幅画收起来,但一个没留意,手上残余的雨水却是滴到了纸间,画上少年的面孔立刻就模糊在了水滴中,晏勾辰一怔,心中不由得诸念起伏,下意识地就用袖子去擦,然而哪里又济得事,反而越发将颜料洇开,好好的一幅画,就算是彻底毁了,晏勾辰望着那已经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模样的少年面孔,半晌才定过神来,一时间却是微微有些痴了。


……


距离摇光城万里之外的云霄城,随着近来连续几日的雨,天气也略微凉爽了些,这一日午后,已经一连打坐数个时辰的师映川下了榻,推开窗朝外面望去,顿时一阵风雨就从窗外刮进来,打湿了地面,但却没有半点沾湿了师映川的衣裳,师映川看着大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密集的雨线打在建筑与花木上,将其冲洗得干干净净,微凉的水气在这样酷热的季节里,不禁令人精神都为之一爽,师映川注视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些花瓣与树叶在风雨中被打落,零星四散,又被雨水冲开,师映川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窗棂,蒙在心头的那丝郁燥因为此时的清凉而淡淡散去,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心境似是颇为平和,一时伸出手去,接着雨水,任其迅速打湿自己洁白的掌心,雨水这种东西自然是再常见不过的,没有任何能够引人兴趣的地方,师映川小时候也是经常在雨天里嬉戏的,不过感觉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古怪过,清凉的雨水从指缝中偷偷流走,仿佛是一把最柔滑凉顺的丝,这样惬意的感觉,从前自己为什么却从来没有发现呢,也或者是说,只是从来不曾留意过罢了……一时师映川望着窗外雨幕,美不胜收的面容上便有了微笑,忽然就道:“宝相,你看这雨,如此一来,今年想必此地的收成会很不错,是罢?”


不远处,宝相龙树站在那里,锦衣金冠,看起来与以前丝毫无异,但脸色却微微苍白的样子,表情木然,尤其是他的眼神空洞无比,没有一丝神采,一味地寒意逼人,乍看一眼倒也没什么,但细细打量的话,越看就越给人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但师映川却并不这么觉得,他让宝相龙树过来,揽住对方的腰,微微一笑,就像是温暖的春风吹绿了青草,吹绽了花苞,无比动人,他说道:“我记得有一年京中干旱,雨水甚少,你对我说今年收成必然锐减,请我减免赋税,以免伤农……呵呵,那时候的你,真是勤勉政事啊。”


师映川说的自然不是宝相龙树,而是当初的丞相拓拔白龙,他与宝相龙树并肩站在窗前,细细说着话,他其实有心里话想要对宝相龙树说,然而从始至终都只有师映川一个人的声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宝相龙树并没有回答哪怕一句,师映川微蹙起精致的眉峰,纵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单人演绎,但这样的滋味,没有人会觉得很好,他让宝相龙树转过身来,与自己面对面,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熟悉无比的人,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柔和之意,是了,样子一点没变,然而,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想,什么也没有,只剩下这样一具躯壳,这样的一个人,还是宝相龙树么?曾经那些温柔体贴,调笑风流,以及百死不悔的痴情与坚定,一切的一切,统统不是此刻眼前的这具完全受人驱使的肉身所能相比的,尽管这个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看起来与从前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师映川深深知道,那个痴爱着自己的男子,早已灰飞烟灭,在这个时候,只能做一个听众,而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叫他一声‘川儿’了。


一时间师映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来的淡淡疲惫之意,这种认知打乱了他原本恬淡的心境,再没有丝毫心情去继续赏雨,他轻轻摸了摸宝相龙树仍然富有弹性和光泽的脸,一双血色美眸像是在燃烧,哂道:“是我贪心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限,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你既然已经解脱了,我就应该恭喜你才对,我是不祥之人,只会给你带来不幸,不过,这些年有你在身边,我可以不必有任何顾虑地时常对你说说心事,倾吐一下,这让我放松了许多。”


如此说着,师映川就想起多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宝相龙树还在,两人就像现在这样一起看雨,宝相龙树望着外面的雨幕,就道:“川儿,我这个人没有太大的野心,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目标,我只想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可以帮得上你,为你分忧,偶尔能够像这样和你安静地站在一起,赏赏雨,聊聊天,我就觉得很满足了,这样的幸福于我而言,胜过拥有整个世界。”说这番话的时候,宝相龙树的语气平和,脸上带着的笑容是除了心爱的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看到的温柔--那曾经刺痛人心的温柔啊!


殿外的雨仍在下着,师映川两手扶在窗台上,呼吸着潮湿微凉的空气,他的双眉黑而长,那么地修直而秀逸,鼻子又高又挺,似乎隐喻了内心深处那决断冷酷的性格,而眼中是一如既往地坦然,他淡淡道:“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让我杀了连江楼的罢,当年你就试图杀了他,其实我知道我应该彻底毁灭他的,但是当我直视自己内心当中的种种情绪变化,我就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一种没有道理的东西,如果他彻底湮灭,我的心也会被随之撕碎……呵呵,我这个人,天生就是屠夫魔头,为了达到目的,哪怕牵连无辜,哪怕为此害死许多人,哪怕生灵涂炭,我都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我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妇人之仁断然不可取,可我偏偏在有些人的身上,就做不到这一点。”


恍惚中,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那是他深埋于记忆当中的男人,无论是作为宁天谕的一世还是这一世,他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对方,手足无措地迎接爱情的到来,一开始他都是以为世间际遇如此美妙,然而到后来,他又都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那不是美妙际遇,反而是命运的无情捉弄,真相如此残酷,又如此冰冷。


瞳内有红色涟漪微微泛起,师映川眼中迸射出精光,仿佛是有两簇火焰在燃烧,那洁白的手指按在窗台上,一时间不禁微微用力,随即他又松了手,有点自嘲地道:“一开始,我碰得头破血流,后来我才明白了,原来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就是一个逐渐学会麻木的过程,学会自然而然地面对一切痛苦,学会自然而然地抹平一切心结。”忽又一哂:“你看,我怎么又想起他了……”师映川说着,回头对宝相龙树无奈一笑:“你应该理解的罢。”


宝相龙树不说话,师映川也没继续说下去,两人静静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师映川才开口换了话题,不再作儿女情长之语,双眼沉沉如无尽深潭,只道:“宝相,你从前早早就对我说过,晏勾辰此人野心滔天,心机深沉,要我早作打算,其实以我如今的修为,不是不能杀了处于重重高手保卫之下的天子,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最重要的是,这个天下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天下了,当初多年的混战,加上后来破釜沉舟的瘟疫爆发,很多地方都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之极,所谓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完全不是夸大,尽管这几年有所恢复,但也薄弱得很,没有数十年的工夫,是难以恢复元气的,根本再经不起动荡,我虽然不是心软慈悲之人,但接手一个满目疮痍的烂摊子,我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一切就都交给时间罢,文火慢炖,渐次蚕食,终有水到渠成那一日,软刀子有时候才是最好的选择。”


殿外雨声阵阵,殿内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听师映川说着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末了,师映川伸手轻轻环住宝相龙树,并将手臂慢慢收紧,他感觉得到对方那有节奏的呼吸,但过于规律乃至于显露出几分机械性的呼吸却分明只是可无可无的东西,而并非像活人那样,是必须的行为,师映川就有一种怅然的感觉,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纵然他早已此身经历了太多世事无常的残酷嘲弄,甚至就连本身玩弄人心的手段也已经是炉火纯青,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由得有些涩涩地堵心,不知道该如何摆脱,他的手下意识地来到宝相龙树的背部,轻轻地抚摸着对方背上的肌肉,宝相龙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说不上到底该怎么形容,有些古怪,并不完全是曾经宝相龙树自己身上的味道,而是搀杂了尸傀特有的气味,但这终究是属于宝相龙树的味道,所以师映川并不排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松开对方,而这时雨也已经停了下来,慢慢开始有蝉鸣声响起,一阵潮湿的风由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夹杂着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师映川替宝相龙树整理了一下衣衫,他垂着眼睫,明明看起来相貌青稚幼嫩,只有最多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但那眼神中偶尔闪现的沧桑却像是在岁月中翻滚打熬了无数年一般,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就低声说道:“这世上,愿意不留退路地爱着我的人,却永远不是我爱的那人……其实这一世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原本你在你的人生道路上可以很安稳地不停前进,我相信你可以走到很高的山顶,但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很早就离开这世间……宝相,你的运气真的很不好,总是遇到我,而我的运气却真的很好,总是遇到你。”


这一切当然没有人回答,师映川也不以为意,这时殿外树上和草丛中的虫鸣已经热闹起来,不时还有雀鸟的轻啼,目光空洞的宝相龙树去取了琴来,师映川坐下来,伸出袖中的手,露出两只雪白晶莹得几乎惊心动魄的美手,细腻,柔嫩,纤软,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甚至用肉眼无法看到毛孔,如同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师映川动了动手指,抚过琴弦,发出的琴音清亮而纯粹,他说道:“很久没弹琴了,宝相,你想听什么?”他看了看对方,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闪过笑意,就笑了一下:“记得你喜欢听我弹《春花秋月》,只是我总弹得寻常,不得其中妙处。”当下白嫩的指尖轻轻一拨,顿时一道流水似的琴声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师映川的琴技谈不上多么高明,只能说是中等,随着琴声连续不断地传出,师映川双目微眯,仿佛已经逐渐沉浸其中,也许是琴声勾动了心绪,渐渐的,师映川眼神微微迷离,不知想到了什么,而他指下所发出的琴音仿佛被什么所渲染,隐隐变得有些妖异起来,好象被那十根白玉般精致动人的手指拨动,就此充满了某种诡异的力量,未几,忽听一声脆响,桌上的一只茶杯毫无预兆地四分五裂,而琴声也随之蓦地止住,一切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安静,虫不鸣,鸟不叫,周围再听不见来源于自然的声音,师映川的眼神清明起来,双手按在琴上,此时附近的树上和草丛里,雀鸟以及虫子之类的小型生物再没有一个还活着,若非师映川一直下意识地刻意压制,附近的大型动物包括人在内,也要受到波及,师映川微微凝神,忽然微启菱唇,冷诮一笑,双唇腥红如血,道:“看来我的心情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平静……这一切,又是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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