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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快乐 第125章 狼袭

年终 · 耽于纯美 · 1.05 MB · 2019-11-25 19:39:45

第125章 狼袭

  洛剑记忆里的一切格外真实, 和资料里记录的常见情况完全不同。

  按照阮闲所看到的理论, 毫无凭据的幻想、被注入或者移植的记忆或多或少都会有问题。联合治疗理应证明洛剑脑袋里的末日是漏洞百出的臆想,或者是由人工合成的粗糙景象——捏造的东西和真实记忆在细节质量上往往想去甚远。

  精神医生将人送进精神世界, 可以让病人们亲眼见证那些糟糕的漏洞, 借此戳破幻想的肥皂泡。他和洛剑拥有同一个“幻想”, 看对黎涵的安排,“末日幻想”的受害者不止他们两个, 这种联合治疗显然也不是第一次进行。

  然而眼下自己面对的明显不是那样的世界, 别说这场景看起来无比真实, 它连本应有的正常记忆模糊都没有, 和现实世界相差无几。

  阮闲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里前行,厚厚的积雪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少年的身体麻烦得很,他很快落到了队伍的最后。

  洛剑头也不回地前进,黎涵偶尔还会担心地回头看两眼。约莫是顾虑这个壳子里成年人的灵魂, 她终究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援助举动。

  铅灰色的天空越发阴暗, 本来还能看出点白意的雪地渐渐被夜色涂成灰蓝。偶尔能从积雪下看到一点冻僵尸体的轮廓或者石头的黑色截面, 灌木的枯枝挂着一层厚霜, 唯一的生机来自探出雪层的枯草茬。

  尽管用想象力给自己套上了保暖衣物,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刀刮一般疼痛。黎涵和洛剑的身影渐渐模糊,只有手腕上的病人标记还亮着, 在昏暗的空气里透出让人不怎么舒服的红光。

  风中混进了隐隐约约的狼嚎, 阮闲憋住一口气, 向前又走了几步,勉强追上走在洛剑身后的黎涵。

  黎涵哈了口白气, 目光从阮闲沾满鲜血的手腕移到那张属于少年的脸孔,犹豫片刻,态度还是软化了些。

  “进城就没事了。”她拂去衣袖上的积雪,睫毛挂了细细的冰碴。“最多再走上半小时,别担心。”

  阮闲顺从地唔了一声,端详了会儿黎涵的脸。这个普通的女孩在这里露出了一点奇特的气质,她没有变得锋利或者精干,只是如同从鸟笼里蹦出的鸟,再次能够顺畅地呼吸。

  半个小时。

  联合治疗有种奇特的特质,它的实现原理包含部分清醒梦的相关理论。正如人们的梦境,精神世界内对于时间流动的感知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通常来说会慢上很多。

  记忆雪原中的半小时在外界不过是眨眼一瞬。就算这场治疗只耗费两个小时,如果宫思忆愿意,他们三个可能在这个冰冷的精神世界中停留两天到两个月,全看联合治疗的外部调频。

  这也是外界唯一能干涉的东西了,阮闲冲没有手套的手哈了口气。

  洛剑的记忆明摆着恶劣无比,这里受到的伤害又会影响身体。只要时间够久,就算是朋友也会产生矛盾,更别说性格不对付的陌生人。幸运的是,宫思忆没有比调整时间流逝更大的权限。自己只要拖晚和洛剑发生冲突的时间点,就能拥有足够长的时间和洛剑相处。

  这可是宫思忆亲手送上的机会。

  毕竟就洛剑目前的表现看来,对方还没有向自己动手的意思。

  “进城后呢,我们要做什么?”眼看面前城市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阮闲特地把声音绷紧了些。“抱歉,我有点紧张。这和我看到的宣传不太一样……”

  “进城,吃饭,睡觉。”洛剑冷淡地答道,“就当换个环境度假。”

  “我们不是来找破绽的吗?在这里也要吃饭?”

  “只要你潜意识清楚自己还在喘气,该吃就得吃,该睡就得睡。”洛剑停住脚步,声音干涩。“和生物钟差不多,没啥可说的。”

  “可是……”

  “少说两句吧,存着点体力。你要死太早,我这边也会很麻烦。”洛剑将领子竖了竖,粗暴地打断了阮闲的试探。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阮闲一眼。

  夜色越发浓稠,大量灰白色的烟雾从大大小小的烟囱中涌出。积满雪的钢架中露出橙黄的光晕,那些光仿佛带有温度,仅仅注视着它们,人都会感到一点虚幻的温暖。

  洛剑带他们停在这座幽灵城市的外围,随意找了家黑乎乎的店面。他在店外的毯子上搓搓鞋底的雪,越过店门口那棵枯树,轻轻拉开了门。

  “老洛。”柜台后的人冲他点头示意。

  “三杯热水,加点盐。”洛剑把脖子上带着冰碴的围巾朝下扯了扯,它看上去僵硬得活像石膏模型。

  阮闲最后一个进门,他小心地把门关上。没了凛冽的风,屋内暖和了不少,被冻得毫无知觉的手指开始微微刺痛。

  柜台后的女人叼着个粗糙的手工烟斗,眼袋很重,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手腕上没有病人标记。

  可能是活在洛剑记忆里的人。

  “三个人,哈。”她磕磕烟斗,“怎么连小孩都带来了?”

  “烟姨,三杯热水。”洛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的那杯加点酒,给小涵加点果汁粉,剩下那个小子的什么都不用加。”

  “女人不会喜欢对小孩太苛刻的男人。”上了年纪的妇人从柜台下面掏出三个脏兮兮的杯子,“老洛,你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不是小孩子。”洛剑接过冒着热气的水,又强调了一遍。

  “啧。”那女人多瞧了阮闲两眼。“可惜了,我刚刚还在想呢,你这种人能从哪里拐到这么好看的娃儿。敢情是个假的,怎么,他……?”

  “别管那么多,你这还有床位吗?”

  “有咯。晚饭也有咯,要不要?”女人笑笑,露出被烟薰黄的牙齿。

  洛剑点点头:“我们估计要在这里待上两天,如果别的地方来了客人——”

  “没。你清楚这是什么地儿。我有几个月没见着新面孔啦,也就你愿意过来捧捧场。”

  “狼袭呢?”

  “还是老样子,定期走那么一波。哦哦,最近一次是在不到一周前,估计这两天还得来一回。你要暂时不打算进城,可得注意着点。”女人吐出一口烟,“要进城吗?我明天要去城里趟,你要缺啥我可以帮你捎着。萝卜、洋葱还是土豆?最近有一批货刚上。”

  “我就来这换换心情,暂时没别的计划。你看着随便弄点就成。”洛剑耸耸肩膀。

  “看着弄弄啊。”女人语调里流出一丝失望,“行吧,那就先让小马照顾你们。”

  一位矮个子青年应声从店后探了个头,他目光在室内走了圈儿,最后定格在阮闲身上,露出个亲切的笑。洛剑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再去解释的样子。

  小马长相普通,一张标准的大众脸,耳根有块不扎眼的伤疤,被黑灰遮了大半。他把毛巾打在脖子上,脑门上带着罕见的汗。不知为何,小马整个人透出一股奇妙的违和感,像是一块放错盒子的拼图。

  阮闲多扫了他两眼,却没能发现异常之处,只得暂时作罢。

  晚餐是简单的咸肉土豆汤,为御寒加了大量的辣椒。整锅汤都是红色的,黎涵咽了一小口,眼泪当场给辣下来了。阮闲用干硬的面饼蘸上汤,慢条斯理地咀嚼。

  终归是幻象,他想。入口的食物虽然有滋味,却欠缺了不少“细节”,区别如同现场聆听一首歌和脑内复现旋律那样微妙。好在饱腹感还是有的,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挑剔太多。

  柜台后的女人在夜里出了门,小马在店里忙东忙西地打扫。屋里没有电灯,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怪味,不知道来自于燃烧的油灯还是屋外树林似的烟囱。

  洛剑的安排比他想象的还要单调——洛剑本人吃完晚饭,直接在墙角拉了铺盖,倒头就睡,没有半点和人交流的意愿。黎涵向小满讨了块粉笔似的白石块,在粗糙的石板上随便画着画。

  阮闲在屋内唯一的窗户旁坐好。

  窗户上横着钉了不少木条,把视野遮得七七八八,只能勉强看到个大概。夜幕彻底降临,窗外除了点点模糊的灯光,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他注视了会儿那片黑暗,垂下目光,看向自己被血液包裹的左腕。

  那些伤口没有半点愈合的迹象,皮肉外翻,缓缓渗着血。流淌的血同样没有滴在桌子上,活物似的在他的手腕上爬行。

  小马正用一块抹布擦拭他所在的桌子,像是看不见那些血似的。

  阮闲用袖子遮住伤口,眼下它只能带出点麻痹似的痛,也不影响动作灵活度,这就足够了。他吸了口气,抬起手肘,好让小马擦得更方便些。

  可他手肘刚抬到一半,动作陡然凝固。

  ……小马耳根那块疤不见了。

  阮闲眯起眼,仔细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似乎察觉了这股视线,小马转过头来,又冲他笑了笑。

  这次阮闲发现了违和感所在。

  在他的仔细凝视下,小马的五官在轻微地移动,并且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五官没有固定好的蜡像。而当自己转开视线,只是随便扫视过去时,小马看起来又和正常人无异了。

  “怎么了,小朋友?”小马本人似乎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我这还有点烤苹果片,想吃吗?”

  阮闲思索片刻,瞄了几眼睡下的洛剑和沉浸在自己世界的黎涵,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谢谢。”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羞涩的孩子,抑或是格外寡言的成人。

  联合治疗所制造的人工梦境外。

  唐亦步留出半分精力倾听面前两人的对话,余乐和洛非的交流很简单,这半分足够用。至于剩下九分半,唐亦步拿了九分去思考自己所处的奇妙状况,半分专门用来为约会紧张。

  他忍不住再次抬起头,看向巷子外灿烂的灯光。

  圆滚滚的巡逻电子眼在街道上漂浮,宵禁后除了做监督工作的人员,只有达到一定公民等级的人才能上街。城市比白天时空荡了些,显得越发井然有序。人们在漂浮的光中有说有笑地前行,空气干净清新,湿润得恰到好处。

  不到三十秒前,刚刚有一只电子眼从他们身边飘过,挨个扫描他们的瞳孔,其中一个还对正在阅读薄册子的洛非提出了心跳过速、体温异常升高的警示。它检查了每一面漂浮在空中的光屏,同时彻底忽视了洛非手中的手写书册。

  光屏上放着风景优美的野生动物纪录片,洛非正接着光屏发出的光,一点点阅读唐亦步的大作,脸红得仿佛要滴血。

  余乐脸上没有丁点意外的情绪,他负责小声回答洛非的疑问,并且趁对方倒抽冷气时来个突然袭击,比如现在。

  “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跟个十岁不到的小屁孩似的。”余乐叉起胳膊,假装自己从未被那本册子吸引过。“这都能镇住你,我看你们的藏品也就那么回事儿。”

  “我只是完全没看过这种。”洛非听起来有些心惊胆战,“人真的能做出这种……我的天,这种事情连战争纪录片里都不会出现。”

  “哦,这我倒是知道。”闲得无聊时,余乐自己也找了些纪录片打发时间。然而太过残酷和血腥的片段全都被修饰一空,只剩下干巴巴的文字概括。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和平”的假象,不少矛盾甚至被刻意淡化,一笔带过。

  时间久了,记得它们的人越来越少,没人记得的事情和没发生过区别不大。

  “太野蛮了。”洛非喃喃道,手一边哆嗦一边翻页。“实在是太野蛮了,老天爷。”

  余乐开始还觉得好笑,时不时瞥两眼光明正大发呆的唐亦步。可随着洛非口气里的惊叹气息越来越浓,他开始笑不出来了。

  洛非没有夸张,他是真的难以理解唐亦步所写的内容。作为一个成年人,洛非毫无疑问露出了受到冲击的表情,活像只第一次见到猫的老鼠——他还没搞清楚自己正在看什么,就已经被吓坏了。

  可那惊恐里夹杂了不少微妙的情绪,它们混合成了某种余乐不太喜欢的表情。于是他故意打了个喷嚏,将洛非的注意力从书中拉开。

  “一株雪不和其他地方的人交流吗?”对方的层次有点低,余乐又开始觉得索然无味。“那我得考虑考虑要不要和你们接触了,你上次给我带的那本真的没啥意思。我还指望着能换点刺激的新鲜货呢。”

  “这是您写的?”洛非的语调格外严肃。

  余乐斜了一眼仍在发呆的唐亦步,那仿生人连眼珠都不动弹一下,没有丁点想要参与对话的反应。于是他只得挠挠头:“算是吧。”

  洛非开始用一种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余乐,余乐被盯得有点烦躁,立刻夺回话题方面的主动:“我说,这里又不是没有带血的东西。仿生人秀场没玩完,那玩意儿不也挺刺激的吗?”

  “您知道,仿生人秀场的观众需要经过严格筛选,算是站在这个社会上层,犯罪可能性基本是零的那种。更别说看秀本身要花不少钱,至少我是出不起。”

  洛非摸了摸手上的册子,表情复杂。

  “主脑认为这个社会足够完美。赚不到钱,被安排在中下层的人大多算智能或人格有欠缺的次品……‘我们’不会有太高的分辨能力,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东西只会徒生事端。”

  “仿生人秀场的资讯是被严格控制的,我们不可能接触得到,那些有能力看秀场的人也不需要一株雪。但看您的作品……您是看过秀场的吗?可您现在的工作——”

  “你也见着我的年纪了。之前管制没这么严,好说歹说看过点。那会儿你毛都没长齐呢,没印象也不奇怪。”余乐打了个哈哈,随意带过这个话题。

  洛非兀自思索了会儿,没有对这个说法提出质疑。“那么我就直接问了,余先生,您需要什么?”

  “没看到你们的存货,我怎么知道。老子连真本事都给你瞧了,要个菜谱看不过分吧?”余乐故意让态度显得恶劣些。

  在做恶人方面,余乐有着十足的经验。监狱就像猎物和饮水贫瘠的草原,人得靠举手投足的无声恐吓才能过得安宁点。他曾经能凭借那份戾气骇住罪犯,更别提面前这个连看个文字都要冒汗的年轻人。

  洛非表情凝固片刻,半天才开口:“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过我可以帮您推荐一下……您把您那个女性仿生人叫过来吧。”

  余乐咧咧嘴,权当答应。让对方一次性露出底牌自然是痴人说梦,他们只需要一个突破口。

  结果他连步子都没迈开,唐亦步便向店的方向果断前进,健步如飞。余乐悻悻收回伸出的脚,借机调整了下站姿。不多时,面无表情的季小满跟着唐亦步一路走过来,她把两只手插在宽外套的口袋里,看起来严肃得不像话。

  外套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余乐意味深长地瞄了季小满一眼,后者脸绷得格外僵硬。目光紧接着扫过唐亦步嘴角的点心渣,有那么一瞬间,余乐有点羡慕被关在预防收容所里阮同志。

  余乐随手划过光屏,自己账户里的钱果然又少了一点。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还只需要操心如何靠惩戒稳定人心,以及怎么把樊白雁打得头破血流,这些保姆似的零碎活计全由副手涂锐搞定。

  老涂啊,我错怪你了,照顾小孩儿真他妈费心。余乐好笑地抹了把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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