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宋渝州一句话, 将袁野为了求情在心里打好的一连串草稿，一次性全部都给堵了回去！
袁野脑海里，只剩下一句恍惚漂浮的疑问——
不错？
谁不错？
什么不错？
“嗯？”
袁野听见洛惟青也发出了疑惑的气声, 缓缓侧过头。
洛惟青已经火速低下了头去看自己的衣服，惊奇地发现他竟然穿了件海蓝色衬衣外搭, 抬起头冲宋渝州一笑：
“哥, 我才发现我俩今天竟然都穿了蓝色。还真挺有缘的！”
袁野缓缓转回头。
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梦里有很多雷噼里啪啦下来打到他脑子上的那种。
还好宋总没再去接洛惟青的那句“挺有缘”。
不然他会喊一道雷来把自己劈成两半。
袁野眼看着宋总终于收回落在洛惟青脸上的视线、古井无波地抬了抬高挺的鼻梁上、那副无框的透明镜片，沉声道：
“开始吧。”
来了来了，正事来了。袁野刚准备开口介绍洛惟青。
就见洛惟青突然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做什么？
袁野呆呆地望着洛惟青、见他十分自然地从刘助手中接过投影仪的遥控器。
几步走到投影仪幕布边：
“宋总早上好。”
洛惟青切换到了商务模式, 礼貌地朝宋渝州, 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市场部汇报的主题是, ES1.0产品发布会上, 您开场演讲的初版PPT大纲。在切入正题前，首先, 我想和宋总对齐一下这次演讲的目标。”
袁野听傻眼了！
演讲的目标这些, 他之前根本没有告诉过洛惟青啊。
——本来这一部分，应该是他来介绍！等他介绍完毕，洛惟青直接讲PPT的！
但洛惟青已经站在那了，他再插进去，好像显得自己像小丑……
袁野掐了下指腹, 努力让自己晕晕乎乎的大脑，能集中注意力听洛惟青讲话——要是说错了, 他随时得起来找补。
但出乎他的意料。
洛惟青短短几句话，把这回的演讲目标，概括得十分精准。
袁野悄悄回过头, 投出余光偷偷瞥了下宋渝州。
见对方轻颔了下首。
一颗心才终于镇定下来。
看不出来，小洛还真的有两把刷子！
“行, 既然目的达成共识，就来看演讲结构。”
洛惟青一手插兜，一手拿着黑色遥控器，在虚空中晃悠着。
“前五秒得迅速抓住听众注意力，所以我们选用一个小故事切入，以小见大……”
袁野渐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听众，恐怕会误以为，这次汇报，洛惟青已经私下排练过千百遍了。
不然一个实习生，怎么可能在总裁面前讲得如此自然流畅？
他回想起自己人生第一回和总裁回报的场景……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可这份PPT，明明上周五晚上才做好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回汇报的演讲PPT，一共只有十页内容。
每页上，只有简练的一两句话，但句句都是直击听众灵魂、重塑认知的金句。
毕竟是总裁的演讲，逼格、深度和震慑力，缺一不可。
而究竟为何选这些金句、每一句话与前后之间的逻辑关系，都由洛惟青现场口述分析。
袁野虽然不擅长写演讲内容，但他做了多年销售，话术逻辑能力一流。如果对方说话间存在逻辑漏洞，轻而易举就能抓住并击破。
但洛惟青显然没有漏洞，让人，不得不信服。
如果他是一个普通的旁听者，恐怕会误以为洛惟青经过了数月的深思熟虑、才总结出这些金句。
但他明明上周五下午才把演讲稿任务甩给洛惟青啊！
十三分钟。
洛惟青看了眼时间，不疾不徐地结束了整个汇报内容，随手将遥控器递给助理，几步又自然地回坐到座位上。
指节弯曲，笑着敲了下那张深灰色金属办公桌：
“总裁哥哥，还有没有什么建议？”
袁野：……
虽然洛惟青讲的很好，但他真的很想拽住洛惟青的手、让他别再在总裁面前这么拽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自己这头老牛还是很怕的！
但袁野却听见，宋渝州那张曾经把他的演讲稿批评得一无是处的嘴里，只淡淡吐出了几个字：
“没建议。继续细化吧。”
袁野，在办公室的暖风中，缓缓石化了。
没建议？！
天知道当初他汇报演讲稿的那段日子，有多想听到这三个字！他做梦都梦不到总裁对他说这三个字！
办公室天花板上，明亮的白色灯光投下，落在洛惟青侧脸上。
他仰起那双桃花眼，笑眯眯地冲宋渝州眨了眨眼：
“看来宋总眼光还是挺不错的。”
明亮、张扬又大胆的直视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镜片，直达宋渝州眼底。
竟然让他一瞬有些失神。
但很快恢复常态，用力压着眉角，眼神定定地望着对面：
“洛惟青。”
洛惟青笑着点了下头：“对，这是我的真名。”
宋渝州听出他在揶揄自己之前给假名的意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你刚刚讲的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
“不然呢？”
这话的意思，是怀疑他找了代笔？
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写这么好么？
洛惟青迅速明白过来宋渝州在想什么，瞬间要被这人气笑了：
“宋渝州，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大可以现场再给你写一份。写这玩意又不废多长时间！”
站在一旁的刘助见状，赶紧出声提醒：“宋总，您五分钟后，还有一个和幸姐的会……”
宋渝州没应声，那道深邃的视线，依旧直直盯着洛惟青。
像是要把他看个透底。
洛惟青被他这么莫名其妙冤枉了句，索性也不再吭声了，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玩弄着海蓝色衬衣的边角，任由宋渝州那么盯着。
良久。
宋渝州终于抬了抬手：“出去吧。”
虽然总裁盯的不是他，但总裁在不说话的时候，四周的气息都充满压迫感。
袁野被逼出了浑身的汗，一听到无罪释放的指令，赶紧拉着洛惟青夺门而出。
刘助很快追了出来：“洛惟青，待会午餐会时间十二点开始，十一点五十你到总裁办公室来，我们一起出发。”
洛惟青停下脚步，转头一脸“难道我像是有病吗”的表情：
“宋渝州都觉得我这PPT都找人代笔了，怎么可能真的相信那份报告是我写的？他都不信我了，我还有必要陪他去吃饭？”
刘助：“呃宋总他应该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吧？
但奈何洛惟青根本没给她机会反驳：
“助理姐姐，你也只是辛辛苦苦的打工人，我不为难你。”
洛惟青吐了口气，嘴角重新又带上那副商业笑容，但语速明显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
“你就这么跟宋总转告——就说什么时候、他觉得能完全信任我。什么时候、我再陪他吃这顿饭。”
“不然我俩这饭吃的，心里都硌得慌不是？”
不是你陪总裁吃、是总裁邀请你吃……
刘助张了张嘴，但估量着自己说不过洛惟青。
只好无奈点了下头。
袁野站在一旁完全就没有插嘴的机会，见洛惟青刷开E区的门风风火火走了出去，像个小跟班似的、赶紧跟上了。
……
几分钟后，总裁办公室内。
人力资源副总裁许幸，穿着一套黑色职业套装，快步走进里间。
每周一上午，她都和总裁有例会，由她汇报集团近期组织架构调整情况。
许幸刚屈膝坐下，就听见宋渝州冷不丁开口：
“实习生深度背调，什么进度了。”
“……”
许幸要裂开了，一脸有苦说不出，“老板，你上周五才布置给我这个任务，不是说好给我一周的时间吗？现在这才周一……”
宋渝州没理会许幸的话，视线落在桌侧那台宽屏计算机的大屏幕上。
上面调出的文件，是市场部刚刚所提交的那份演讲PPT。
洛惟青……
他在心里喃喃念着。
你到底真的是商业奇才，还是——招摇撞骗的骗子？
“老板？”许幸试探地问：“那我还是按照原计划，周五给您……”
宋渝州回过神来：“先调查洛惟青。”
“先调查洛惟青？”
许幸差点咬了舌头！
为什么要调查洛惟青？
洛惟青不是老板的弟弟么？老板对他还不放心？
老板这是以公谋私、想借安全队之手、搞清楚一些伦理关系？不过这公司本来都是老板的，也没什么公和私……
宋渝州缓缓偏过头：“有问题？”
“没有没有没问题，我现在就跟安全队的队长说这事，把洛惟青的优先级调到最高！”说着许幸就连连打字，发出消息。
半小时后，例行汇报会结束。
许幸站起身，刚准备离开，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提醒！
她瞥了一眼，神情顿然凝重起来！
“老板，洛惟青的调查……有一点进展。”
宋渝州手指在鼠标上倏地一顿，面色漠然地抬起头，看向她。
“上回那个和享耀集团高管有勾结的实习生，您的实习助理，叫黎影，您还记得么？”
许幸将手机迅速递到宋渝州面前。
“一个月前，洛惟青以直播间刷礼物的形式，给黎影私下打赏过十万块。”
……
总裁办公室，外间。
刘予送许幸离开后，又开始忙手上的活儿。
长期以来养成的精准生物钟，片刻后于潜意识深处准时响起——
她看了眼时间，恰好十一点五十。
她站起身，准备敲动里间的门、提醒总裁到了午餐会的时间——以及告知总裁他已经被那个小实习生鸽了的悲惨事实！
“啪”地一声，里间的门却被从内推开了。
“宋总。”她火速收回敲门的手，原地站好。
宋渝州淡淡地望着他：“洛惟青人呢？”
刘予立即老老实实将刚才洛惟青那番慷慨拒绝复述了一遍，又小心翼翼地问：“宋总您看今天中午这午餐会——”
“他工位，在哪？”
刘予愣了，洛惟青的？下意识脱口道：“二楼A区，您需要的话具体我再问问！”上周五她刚去过，不过宋总问这个是……
她刚说话，就看见宋渝州随手整了下深蓝色衬衫衣领，沉着脸，大步流星迈出办公室。
宋总难道要亲自去找洛惟青？
这这这会吓到别人吧……
“老板您有什么事要交代，我去就可以的！”刘予赶紧小碎步跑了起来，却见宋渝州立马抬了下右手。
那意思是她不必跟。
“你去停车场等。”
刘予猛然剎住车。
停车场？今天宋总的日程只有中午的午餐会需要离开公司……
宋总这么有信心、能说服洛惟青继续午餐会？
虽然宋总很厉害啦，她也不是怀疑宋总……但她就是感觉，那个小实习生看起来很难搞的样子！
二楼E区，和二楼ABCD区，虽然在名称上接近，但却完全是两个世界——
不仅空间来看，中间隔了一个宽敞的电梯间；
在功能上来看，一个是严肃冷清、没人想靠近的总裁办，另一边则是在袁野带领下疯疯癫癫的创新业务群。
“宋宋宋总！”“宋总好！”
虽然只隔了一条道，但宋渝州此前从来没到对面来过。恰巧现在又临近午饭时间，创新业务群的员工都勾肩搭背准备溜去食堂了，没走几步竟然看见总裁！
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一群人连连又后退到工位上，假装还在认真工作，并对总裁致以敬意。
袁野正对着窗边打电话，感觉身后工区霎那间安静得异常，奇怪地一回头——
总裁怎么来了？！
立马几句话挂了电话、快步迎了上去：
“宋总，您怎么过来了，是找我……”
宋渝州停下脚步，镜片后那双冷冽的眼睛扫视一圈工区：“洛惟青。”
“找洛惟青？”袁野愣了下，转身配合地高声喊，“洛惟青呢？洛惟青！谁看到洛惟青了？”
整片工区，原本就因为宋渝州的突然到来而安静如鸡。
现在袁野一嗓子出来，寂静的工区上方，立马激昂回荡起了“洛惟青”三个字。
如钟鼓敲响，声声不息。
江筵瞥了眼坐在他右边、戴着超大隔音耳机低头玩手机的洛惟青。
“嗖”地扔了支笔过去。
“诶！”洛惟青手指在虚空中一晃、灵敏地抓到了笔，“砸我干什么？”
江筵：“……”冷着脸指了指前面。
洛惟青这才抬起眼，那双疑惑又无辜的眼睛，猛然撞上了宋渝州投射过来的视线。
凶什么凶……洛惟青被那视线盯得手背都泛起鸡皮疙瘩了，嫌弃地抖了下手，摘下耳机，“宋总，找我啊？”
宋渝州望着他，没说话，转身走进最近的一个空会议室。
这下所有的目光都瞬间看向了洛惟青。
“别看我，我真不知道他来干嘛！”
洛惟青瞪圆了眼睛，耸了耸肩。
一副极其不情愿的表情，跟在宋渝州身后走了进去。
“啪”地一声，会议室门关上。
透明的玻璃墙内，只剩他们两人，在一张银白色会议桌两端坐着。
玻璃墙外，原本准备去吃饭的同事们，现在也不想走了。
都匍匐在桌面上，竖起耳朵想要吃瓜。
但玻璃墙绝佳的隔音效果让他们心碎了——
根本就只能看见两人的嘴一动一动，声音是听不到一点！
“你说，我不信任你。”
会议室里，宋渝州直截了当开口，低沉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
“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解释。”
一部手机，被他随手扔到会议桌中央。
洛惟青原本双手呈防御姿态挽在胸前，见状挑了下眉毛，拿起宋渝州扔过来的手机，在手掌上潇洒地转了个圈。
一张直播间的截图？
什么玩意？
洛惟青看清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图片后，满脸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了眼宋渝州。
见对方没有准备解释，只好低头继续自己研究。
这张截图里，直播间的主播戴了一副黑色口罩，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
好熟悉的眼睛，像只狐狸似的……
——黎影？
洛惟青嘴角抽了下。不会这么巧吧……
他眼神心虚地移动到一旁礼物榜，果不其然，看见榜一大哥的名字正是他自己——
“洛惟青”。
“怎么会有人网上冲浪用原名！”洛惟青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下，心底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那位让原主甘愿欠下巨债、倾情打赏十万块、害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苦苦还债的不露脸擦边男主播，竟然是黎影！
怪不得他总觉得黎影那么眼熟，看来是这具身体眼熟，而并非他。
黎影和享耀集团勾结上了，而他又给黎影疯狂打赏过。
确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和享耀可能也有什么秘密关系……
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洛惟青就将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他乖巧地把手机递回给宋渝州，又轻咳了声。
再开口时，方才那股被冤屈的气焰已经消失不见了：
“哥，假如我说，我就是单纯喜欢看男人直播搞擦边……你会不会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