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大约十分钟后, 洛惟青重新又回到了灯火通明的美卡集团总部大楼中。
晚上八点半,即便是加了班的正式员工,也都陆陆续续准备下班离开。像他这样逆着人流朝回走的人极少, 很容易就会被注意到。
许幸恰巧乘电梯到一楼准备离开,望见洛惟青朝电梯间走来, 微笑中带着诧异:
“小洛总监, 还不走?第一天上任,就加班到这么晚?”
洛惟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早都回学校了,但宋总刚刚一条短信就又把我给喊回来。他平时就这样压榨你们?”
“……”
可不敢背后说老板坏话!
许幸忍住了内心强烈的吐槽欲望, 哈哈笑了声, 就继续朝大门走。
心里却疑惑。
老板这么晚找洛惟青去办公室, 能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 突然对创新业务群市场部的工作进展,感兴趣了吧!
如果不是公事, 那应该就是家事……
嗯, 老板的家事,她还是别多想了……
上行电梯没有什么人,洛惟青很快到达二楼,刷卡进入E区,抬手敲响了总裁办公室大门。
助理刘予打开门, 他眉眼带笑地打了声招呼,就径直推门走进了里间。
“宋总, 晚上好。”
洛惟青望见办公室里多了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不仅没有觉得拘谨, 反而一副主人回家了的样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宋渝州那张深灰色金属办公桌对面, 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又仰头冲站在他身旁的两个陌生人笑:
“你们俩怎么不坐?”
“……”
那一男一女面面相觑,张了张嘴没敢做声,只望着宋渝州的方向。
宋渝州已经习惯洛惟青这样没大没小,低咳了声:“都坐吧。”
那两人才终于敢在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宋渝州冲他们抬了抬下颌:“做下介绍。”
洛惟青胳膊肘撑在金属桌上,托着脸,侧身望着两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
听着听着,他差不多就搞清楚,宋渝州今天突然喊他来这场会议的用意了。
——这两人,女人叫王漾,男人叫朱景,都是在A国跨国企业工作多年、最近回国的高阶管理者。
而A国,正是他在那份出海报告里,建议美卡集团出海开城的第一站。
等那两人都介绍完毕,宋渝州视线又扫向洛惟青,示意他也做个自我介绍。
洛惟青立马坐直了身子:
“比不上二位前辈,晚辈只是A大市场营销专业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四毕业生,现在在美卡集团实习。”
他余光瞥见宋渝州很不满地蹙起眉头,又眨了眨眼,迟疑地补了句:
“同时也是在宋总的赏识下,创新业务群新上任的市场总监?”
“你……”
他听见宋渝州似乎终于忍不住、都要替他开口了,恶作剧达成似的轻笑了声:
“当然,也是你们手上拿的那份出海研究报告的作者。”
从坐在这里开始,他就望见王漾和朱景手上所拿着的那份资料的封面大字了。
他当然知道宋渝州想让他说什么。
只是想逗逗这人,没想到还急眼了。
果然他话一出口,宋渝州那蹙起的眉峰才松开,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嗯”了声。
而王漾和朱景的神情瞬间从迷惑,变得肃然起敬!
没等宋渝州再开口,朱景已经急不可耐开始向洛惟青请教报告中提到的一些论点。
洛惟青有问必答,和他们二人有来有回聊了快半小时。
说着说着,他就觉得口渴,晚上在那家餐厅吃太咸——在朱景讲话的时候,眼神忍不住飘向了宋渝州办公桌边缘,那盏光滑如玉的陶瓷煮茶器上。
“……”
宋渝州注意到洛惟青飘忽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沉默了片刻,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干净透亮的茶杯,放在了桌上。
洛惟青已经收回目光,正开口回答朱景的疑问,忽然就听见陶瓷材质“嘭”地一声撞上金属桌面的声音。
嘴角不自觉上扬了些。
“哗啦哗啦——”
洛惟青听见水声,没忍住余光朝宋渝州那边瞥去,看见宋渝州握住煮茶器的手柄,缓缓倒了一满杯茶。
将煮茶器放回原位后,宋渝州又用指背,将陶瓷茶杯推到了他面前。
洛惟青低头望见那杯茶,眼里瞬间充盈了笑意,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停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宋渝州、说了句“谢谢”,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才又继续答疑。
茶水是温的,很润嗓子。茶叶很香,好喝。
终于回答完朱景的问题,洛惟青又客气道:“说了这么多话,你们不渴么?这茶还挺不错的。”
“……”
朱景和王漾看了眼放在总裁手边的茶具。
又互看了一眼。
连连摆手:“不渴,不渴。”
他们就算很渴,也不敢麻烦总裁给自己煮茶!
两小时后。
宋渝州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对朱景及王漾道:“下周一晚,我要看到你们对A国开城可行性分析及策略的最终报告。”
两人连连点头,又在宋渝州的手势下,匆忙离开了房间。
见那两人走了,洛惟青站起身,自顾自倾身伸出手去按开了煮茶器的开关。
咕噜噜的水声霎时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间响起。
“宋总,下回有这种需要费口舌的事情,拜托提前告诉我,我也得有个准备吧。”
洛惟青双手托着脸埋怨道。
宋渝州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就算没有准备,你一样做得很好。”
“我的意思是,准备多喝几杯水!”
洛惟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意有所指道:
“突然把我拉到这么一个报告研讨会上,又是想检验报告是不是我写的?我又不会留用,你一个劲考验我有什么意思。有这时间,还不如去找找新的人。”
宋渝州收回目光,没接他的话:
“刚刚那两人,是我找到的海外业务负责人的候选人。你觉得如何?”
洛惟青:“王漾思路清晰一点,看问题更接近本质。”
宋渝州点了点头。
与他想得一致。
氤氲的热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茶水煮开了。洛惟青倾身要去倒茶,却被宋渝州抬手挡了一下。
他望见宋渝州那双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如玉般的手指,落在茶壶柄上,微微弯曲,将茶壶拎了起来。
很养眼。
洛惟青也不和他抢,坐回到座椅上:“宋总怎么对我这么好?”笑吟吟地将茶杯推了过去。
滚烫的流水从壶口泻进杯中,宋渝州给洛惟青倒完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将茶壶放回去,声音淡淡地:
“愿不愿意实习结束后,加入出海业务?”
“又来——”洛惟青挑了下眉,“我还说我是美人计,没想到宋总才是美人计,一套斟茶连招,还是为了勾引我留下来!”
“……”
宋渝州水还没喝到嘴里,就被滚烫的茶雾呛到,连咳了好几下,洛惟青见状赶紧从座位上跳下来,跑去了桌对面,连连拍着对方的背:
“慢点慢点,你看你,怎么老是呛到……”
这情景让宋渝州回想起第一次与洛惟青在电话隔间见面的情形,太阳穴不免又砰砰直跳,抬手示意他赶紧坐回去,呼吸平稳了才又道:
“是否转正,我尊重你的意愿。但之后每周一这个时间,我都会组织海外业务初期筹备会。在你实习结束前,我希望你能来参加。”
“还想压榨我……”
洛惟青靠在座椅上嘟哝了句,喝了口茶,看起来是在沉思。
可再开口时,却问了在宋渝州听来、完全不相干的话:
“既然宋总觉得我看人眼光还行,那能不能把陈树旸留下继续实习?”
宋渝州眼里闪过一丝怔愣。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陈树旸是谁,抬了抬眼镜,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他是齐享的儿子。”
“认贼作父,确实是他不对。”
洛惟青叹了口气,身体朝前倾斜,眼神真诚地望着宋渝州。
“但我觉得他人品还是不错的。如果你担心出什么问题,可以把他转到我的部门来实习,我来监督他、对他的一言一行负责,如何?”
说这话之前,洛惟青就已经在心里权衡了一番,觉得宋渝州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陈树旸虽然和享耀集团有联系,但美卡集团的信息安全防卫也不是摆设,只要做好权限管理,放他实习一段时间,不会惹出什么事端。
更何况,宋渝州现在还有求于他,自己这可是主动送去了一个谈判的筹码。
但他等了许久,却只听见宋渝州问了一个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对你。”宋渝州用力压着眉脚,但从声音也能听出明显不悦,“很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
陈树旸与他而言重不重要,与宋渝州能否允许他继续留下实习之间,有什么关系?
洛惟青不理解。
在谈判桌上,他不理解的问题,都会被他装作没听见扔到一旁。
洛惟青于是微微一笑,继续自己之前的话头:
“重不重要另说,但是和我做个交易呗。您如果同意陈树旸继续留下的话,我就也就每周一,都来参加海外业务筹备周会。”
宋渝州明显也察觉到了自己先前问的话,偏离了主题。
他收起直视洛惟青的视线,喝了口茶,努力遏制住心头的烦躁:
“不必换部门,明天让他照常来就行。”
“一言为定!”
洛惟青满意地站起身,端起茶杯,强制和宋渝州“哐啷”碰了下杯,随即一口把杯里剩余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那我就先走了,下周一见啊。”
洛惟青转身就朝办公室外走去。
上任第一天,就搞到快十一点,还把自己又卖出去给宋渝州的新业务打工了,他真是工作的苦命……
洛惟青笑着在心里感叹,很快出了公司大楼。
他没想到的是,陈树旸竟然还在门口等他。坐在灌木丛边的石台上,手机屏幕荧荧的光亮,在黑暗中照亮了那张苍白的脸。
“惟青哥。”终于见到人出来,陈树旸赶紧站起身。
“搞定了。”洛惟青微笑着冲他打了个响指,“明天继续来实习吧。”
陈树旸原本灰落落的眼底,瞬间迸发出了惊喜又意外的光亮!
他心跳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脚步也随即加快,小跑到洛惟青身边,又朝他身侧靠近了些。
洛惟青以为他还在担心,回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真搞定了,你就放心吧。”
柔软又炽热的手掌盖上头皮的那一剎那,陈树旸浑身一激灵。
在黑暗的掩盖下,内心的欲望显现出形状,他慌乱地转过身:
“惟青哥,你,你先等等我,我回公司去个卫生间。”
“行。”洛惟青随口应道,转身在附近的石台上坐了下来。
陈树旸低着头,几乎落荒而逃。
……
总裁办公室内。
宋渝州很快处理完其他剩余事务,在准备离开的时候,瞥见桌上多出的那一款陶瓷茶杯。
忽然又想起刚刚答应洛惟青的事情。
他当然并不希望陈树旸留下——但无论如何,那只是潜在的风险。
相比较而言,洛惟青来参会,却会给业务发展带来明显的益处。
这一利益交换,明显是于他有益的。
但宋渝州依旧感觉不爽。
他蹙着眉心,缓缓吐了好几口热气,终于还是守约给许幸打去了电话。
“留陈树旸继续实习,按照公司正常考核流程考虑是否转正?”
电话那头,许幸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听到的话。
老板怎么这么快又变卦了?
许幸猛然想起洛惟青今晚去和老板开会的事情,瞬间明了:“老板,洛惟青向你求情了?”
见电话那头老板没应声,许幸知道自己说对了,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恰好现在夜也深了,非工作时间和老板聊点八卦也没关系吧……
“老板,不是我说你,让你别拆散人家小情侣呢,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把工作当做自己人生另一半的……”
“明天向我汇报人力部门Q4的KPI完成进度。”
“……”
什么什么,他们是在聊这个吗?!
许幸目瞪口呆,电话却已经“啪”地被挂断了。
美卡集团总部大楼。
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自地下停车场缓缓驶入夜色,宋渝州靠在车后座,刚准备闭目养神。
却猛然望见车窗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洛惟青和另一个同龄的学生,正并肩朝学校的方向走。
宋渝州在脑海里搜索记忆,终于把那个男生的脸,与陈树旸背景调查报告上的照片对上了。
深秋的夜里,凉意四起,宋渝州烦闷难耐,抬手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留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在身上。
车辆没有停下,从他们二人身边驶过。
宋渝州觉得自己的情绪很不对劲。
他闭上眼,将这种不对劲抽丝剥茧,发现是从洛惟青提出要留下陈树旸的时候开始的。
在许幸打趣他拆散二人的时候,那种不对劲的情绪愈发强烈。
而刚刚在路边望见洛惟青的时候,又复现了。
车辆在无人的街道上飞驰,很快,宋渝州就为这种不对劲找到了归因——
他太过惜才了。
宋渝州睁开眼,漠然地望着窗外闪过的树影,一片一片。
像洛惟青这样的商业奇才,世间少有。他惜才,才不希望洛惟青未来长远的发展,被这学生时代、小打小闹的感情所牵绊。
但若洛惟青自己,执意要浪费一身天分,将大好的青春都沉溺在这无法产生任何价值的情情爱爱中……
宋渝州冷冷地垂下眼,笃定地想。
那终究是洛惟青自己的事。
他不会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