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翌日清晨, 酒店自助餐厅。
许幸端着盘子，坐在宋渝州和洛惟青对面，望见两人眼下整整齐齐的超级明显的黑眼圈, 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
昨夜老板真的对弟弟下手了？
许幸的眼神，在洛惟青露出的那段脖颈和衬衫领口上方飘忽了一阵。
还好, 暂时没找到老板的犯罪证据。
但她憋不住话, 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咳，你俩好像……昨晚睡得很晚？”
她真不是八卦！
她只是……提前了解老板可能闹出的舆情！
不管是老板×实习生，还是老板×同父异母的弟弟, 哪种搭配曝光出去, 都将给美卡带来巨大的舆情风险！
洛惟青咬开一个小笼汤包, 嘬着汤点点头。
宋渝州余光里瞥见, 手中的筷子却忽然顿住：“你睡得很晚？”
许幸：？
这两人不是一张床吗，这也要问？
洛惟青低着头把汤都嘬完, 才疑惑抬起头：“我俩不是聊天聊很久吗, 宋总你忘了？”
“哦，是。”
宋渝州这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许幸：“哈？你们一直在聊天？”
洛惟青：“对啊，要不然还能干什么！”
宋渝州垂下眼，心虚地抿了口咖啡。
洛惟青一口咽下那颗小笼包, 抬起浓重的黑眼圈，一脸无所谓道：
“我和宋总, 从A国开城可行性，聊到当年创业心得经验复盘。宋总真的是，啧啧啧, 太能聊了。”
污蔑。
宋渝州沉着脸，缓缓放下咖啡杯。
明明是洛惟青非要和他扯工作。
他只想和洛惟青聊感情！
许幸被这两人聊天的内容会心一击！
行了, 她现在完全不觉得这两人会有什么工作之外的关系，做出什么工作之外的事情了！
麻木地点点头：“哦，就聊工作哈。”
洛惟青饶有兴味地托着脸：“不聊工作，幸姐觉得我俩躺床上还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情当然很多！宋渝州用力插了一颗西瓜放进嘴里，边嚼边瞥了眼许幸，希望对方好好说。
但许幸明显会错了意思。
被老板那双冷漠的眼睛一看，谁还敢瞎说啊！
“你俩还能……开会啊！你俩都一起住了，还不如通宵开会呢，把美卡明年的发展方针正好给定下来！”
一旁王漾忍不住插嘴：“顺便把A国开城的方案也给定了。”
“哈哈，有创意。”
洛惟青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建议收到，今晚就聊这个！”
突然间宋渝州却“啪”地一声放下叉子。
席间霎时落针可闻，只听见他沉声道：“今晚再给你开间房睡。”
洛惟青睡裤那么短，还和他钻到一个被窝聊工作，这对他的身心折磨太大了。
宋渝州转头就吩咐助理开新房，因此完全没注意到——
坐在他身旁的洛惟青，也重重松了口气！
……
话题被迫结束，许幸站起身，试图离开貌似被她惹怒的老板：
“老板，那我上午就带王漾和朱景去新办公楼了，我们尽量今天把海外业务部的组织架构方案定下来。”
宋渝州点了下头。
见他们走了，洛惟青立即准备跟上，却被宋渝州喊住：
“上午我留在酒店开会，你跟我一起旁听。”
洛惟青掩饰地笑了下：“就我们俩留在酒店房间啊？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宋渝州慢条斯理擦干净手，站起身，“昨晚和我睡一张床都很好，今天只是一起开会，怎么就不好？”
好个头啊！
他差点失眠到天明了！
洛惟青“哈哈”又笑了几声：“哥，我就是忽然觉得，我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容易引起误会。刚刚幸姐不就误会了？”
“她们已经走了，不会知道。”
宋渝州自然地将手搭上洛惟青的肩头，将人朝自己身边搂近了些：
“你要是不喜欢她们这样说的话，谁再敢说，我会扣工资。”
肩头被那宽大又滚烫的手掌握住的时候，洛惟青眉心一跳！
但听见后面的话后，他又只顾得上反驳：
“宋渝州你幼不幼稚！八卦一下你，你还要扣工资？”
宋渝州嘴角微微上扬了些：“是怕你不开心。”
“……”怎么听起来他像什么妖妃？
洛惟青甩开这种诡异的念头，被迫被宋渝州虚揽着肩，带回到酒店房间开会。
进门口，宋渝州才终于松开洛惟青，坐在沙发上打开计算机，连入视频会议。
洛惟青谨慎地坐得离他远了些。
宋渝州瞥了他一眼：“这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又好心情地重复了句：“孤男寡男。所以，不用坐那么远。”
洛惟青：“这儿光线好，我晒晒太阳！”
“……”宋渝州望了眼窗外的阴天。
洛惟青怎么突然躲着他了？
没顾得上深思，会议开始了。
会议主题，是探讨美卡集团的“吃喝玩乐购”核心业务群，销售部门的预算问题。
见宋渝州已经接入视频，负责这事的财务同事，立马开始讲目前发现的问题。
讲来讲去，大概就是销售部门去年花了很多钱、今年还想要花很多钱，但财务觉得，不该花这么多钱。
根据商业分析部门测算，销售部这两年的人均预算，不仅远远高于同行，而且这两年同等预算带来的营收额，也低于往年。
洛惟青听着那些数字，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随手从桌上、酒店为豪华套房的客人准备的水果篮里，拿了一颗红苹果。
又慢条斯理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崭新的水果刀。
坐在宋渝州身边，开始喀啦喀啦削苹果。
宋渝州被他那声音带走注意力，瞥了他一眼。
计算机屏幕里，却突然冒出一个极其粗犷的男声：
“宋总，我完、全、不、同、意，财务这边预算削减的建议！”
洛惟青被那突然放大的声音吵得耳朵一炸，差点削到手指头。
宋渝州看得太阳穴直跳，从他手上夺过削皮刀，又抢走那个苹果继续削。
洛惟青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擦干净手后探头看向计算机。
刚刚高声反对财务意见的那个男人，名字叫海成先。
头衔是美卡集团核心业务群，全国销售负责人。
同时，也是美卡集团副总裁之一。
见宋渝州没说话，海成先扯着他那副粗响如雷的嗓子继续：
“我们不需要和同行比，美卡集团现在是行业top1的企业，有什么必要向其他穷酸的小公司学习？”
“更不需要和往年比，每一年外部形势都在疯狂变化，和过往比较性价比，根本没有意义！”
“我是销售部负责人，我自然知道销售部每年需要花费多少预算，才能更好地贡献业绩！”
那声音落下好半天，财务同事才战战巍巍出声：
“海总，虽然形势在变化，但是销售部门每一年的总预算金额逐年上升的同时，营收贡献占比却在下降，我想，您应该和总裁合理解释这件事……”
“我需要向总裁解释什么？”
海成先冷冷地打断了她。
“美卡刚刚成立的时候，市场上没有优秀的销售负责人愿意加入团队，当初差点在成立半年的时候就解散了——是宋总当初主动三番五次拜访我，来请我加入美卡的！”
“如果不是我迅速建立起销售部，帮助美卡在全国各个城市建立据点，这家公司会走到今天？”
“在销售部门未来要如何运营这件事上，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就算是宋总，也未必比我专业！”
又是一个倚老卖老的？
洛惟青听得直咋舌，忍不住就想开麦怼人。
张开嘴，嘴里却一下子被宋渝州塞进了那个削好的大苹果。
有没有搞错？这么大他怎么吃得进去！
洛惟青气愤地呜了声，转过头瞪了宋渝州一眼。
宋渝州被洛惟青这声从嗓子里发出的呜咽，激得简直天灵盖发麻！
手在身后用力拽住沙发，才稳住心神，压低声音：
“先别出声。”
视频里，财务明显已经在海成先的气势下，不敢再追问，只小声呼喊：“宋总，这……”
宋渝州这才打开麦克风，再开口说话时，声音已经恢复漠然：
“集团今年会重点筹备海外业务，是我授意财务部门，加强对公司其他各部门申报预算合理性核查的。”
言外之意便是，公司现在要花钱，不同以往，不能再放任销售部像从前那样了！
财务见总裁帮自己撑腰，瞬间又自信起来，连连应道：
“是，我们也是在这次核查中发现，海总这边的销售部门，有很大缩减预算的空间……”
海成先却悠悠打断了财务的话：
“宋总，有句话，不知海某当讲不当讲。”
宋渝州淡淡应道：“海哥要是觉得不适合讲，就不必讲了。”
海成先却冷笑了下：
“但海某怕不讲的话，宋总会一错再错，误入歧途！毕竟公司如今核心业务群发展得正好，宋总却要挪用最为盈利业务的预算，去发展什么海外新业务——”
“海某必须说，这是非常、极其愚蠢的决定！”
“我作为销售部负责人，首先不同意您的决策，也因此绝对不会贡献出自己的预算份额。”
“至于其他部门的预算，如果宋总执意要动，估计不过几年，新业务还没发展起来，原有业务的优势就也被丢掉了。”
“那就也别怪海某，提前替自己做打算了！”
“啪——”屏幕上的会议界面突然消失了！
——是洛惟青伸手，果断替宋渝州点了结束会议。
宋渝州眼皮跳了下，看向洛惟青。
洛惟青不满地嚼着苹果，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宋总，您听了这些话都不生气啊？”
“海成先这人，一听就又坏又不忠诚，您怎么留这种人到现在的，还给了副总裁的职位？如果我是总裁，早把这种人赶出公司了。”
宋渝州摇了摇头，拿起手机。
洛惟青探过头，见他竟然还在和海成先的对话框里解释了句：
【酒店网络信号不稳。预算问题，暂时按照销售部原本预算推进。】
海成先：【OK】
光是两个英文字母，洛惟青就能看出对方的得意洋洋！
也不知道到底谁是总裁。
“不是我忍。”
宋渝州放下手机，才解释道：
“是销售团队的情况，与其他团队不同。”
洛惟青托着脸，示意他继续。
宋渝州低沉着声音：
“昨晚我给你讲过，美卡当初成立时的设想，因此你应该可以想见，在美卡初建的时候，我们最重视的是产品。”
“美卡的创始团队都是我身边的朋友，大多为名校毕业的学生，懂技术、懂产品的都有。”
“但，唯独没有人知道，要怎么做销售。”
宋渝州垂着眼：“海成先的名声，在当时销售行业内很响亮。像他说的那样，我登门拜访了五次，最终才打动他，让他愿意加入我们这一初创团队。”
洛惟青嗤笑了声：“打动他？他估计只是觉得您年纪小、好拿捏吧！”
宋渝州指节轻敲了下洛惟青的额头：“就你聪明，吃什么长大的？”
两人什么时候又靠这么近了？
洛惟青不自然地朝沙发另一侧挪了点，笑嘻嘻：“爱吃水果和蔬菜。您继续。”
没想到宋渝州竟顺着他的动作，也朝同方向挪了过来：
“总之，最开始，为了让海成先能为美卡做事，我给予了他充足的信任和权力。”
洛惟青没地方再挪了，感觉宋渝州说话的呼吸都落在他侧脸，也只能硬着头皮讨论工作：
“所以，即使美卡发展到今天，其实已经完全不缺一个优秀的销售负责人、销售对业绩的影响比重也不像公司初建的时候那么重要——”
“但是，由于您最初的过度赋权，导致现在销售部，完全落在海成先的掌控范围内？”
宋渝州点了下头，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点：
“更要命的是，销售部门不同于其他部门。”
“销售最重兄弟关系和情谊的人。美卡集团最老、能力最强的那批销售，当年都是跟着海成先一同做起来的，之间有很深的感情。”
“如果海成先一走，恐怕很多人都会跟着他走，造成不必要的动荡。”
洛惟青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目前销售团队里面，海成先的下级是谁？”
宋渝州：“华北、华东、华南三个区域，分别有一个区域负责人，向海成先汇报。”
说完靠在柔软的皮沙发上，侧过头，和洛惟青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只是那对视的一眼，就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宋渝州坐起身，从水果篮里又拿出一颗香梨，开始削皮：
“区域负责人分布在各个区域内，如果我亲自去见他们，甚至只是和他们直接联系，恐怕，都很快会被海成先注意到，甚至被他们直接上报给海成先。”
“毕竟我们能想到的事情，海成先当然也能想到，他这人，心思重得很。”
洛惟青笑了：“宋总，您是不是早就想把这事交给我了？今天让我来和您开会也是这个原因？现在就等我主动提出来？”
如果此时旁边有第三个人，恐怕完全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但洛惟青却知道，他们想到一块去了——
要想既卸掉销售负责人海成先的大权、又保住目前的销售队伍，并且保证让之后这种专权的现象不再出现……
最好的方式，就是让目前海成先的三个直属下级——华北、华南、华东三大区域的销售负责人，直接向总裁宋渝州汇报。
他们必须先悄悄拿捏住这三位区域负责人，再下手干掉海成先这一不可控因素。
然而要做这件事，并不容易。
不仅动作必须要快，且要完成得无声无息，必须要在海成先发觉之前完成。
因此也必须有人亲身入局，私下接近三方区域负责人。
宋渝州肯定不能够直接做这件事，洛惟青却很适合——
他目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助理、一个实习生，海成先不会将他放在眼里，也不会有意监控他的行为！
就算他主动约区域销售负责人见面，对方都未必会将这种小事上报！
宋渝州将削好的梨递给洛惟青，眼神定定地望着他：“洛惟青，你如今，是我最信任的人。”
“不用这么夸我，我也会帮你的！”
洛惟青明显对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很有兴趣，尤其是刚刚他被海成先怼宋渝州这事真的给气到了，乐呵呵地接过宋渝州投喂的梨：
“把整个销售部的架构，和所有人的数据，都发我！”
“我今天好好研究下。等明天回了京阳市，收了东西就出发去办这事！”
宋渝州很想说不用这么急，但看洛惟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嗯”。
他算是看出来了。
和洛惟青聊感情是没结果的，只能从工作入手。
宋渝州昨晚就想好了，既然洛惟青还不开窍，不如就先借着工作，将洛惟青和他紧紧绑在一起。
只要他们生活中紧密联结，感情自然会慢慢培养出来。
只是，要完成这项任务，洛惟青注定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太久见不到，他怕再见面的时候，他会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对洛惟青做出更过分的事……
“没事了的话，我先进去休息一会！”洛惟青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宋渝州点了下头，浓郁深邃的目光，注视着他进了卧室。
洛惟青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笑容，眼角微微上翘，唇角也带着笑。
然而一进房间，那笑容就瞬间消失了！
“咔嚓”一声，他将门反锁上，浑身松软下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终于能离开宋渝州，单独呆一会了！
洛惟青望见试衣镜里的自己，脸上罕见地愁云满布。
——完蛋了，宋渝州怎么好像馋他的身子啊？
昨夜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没有听清宋渝州说什么，可是宋渝州的手掌顺着他的背部摩挲着、滚烫的温度落在他腰窝的那一瞬间，他差点敏感到从床上跳起来！
绷紧了手指和脚趾才勉强没动弹！
宋渝州竟然摸他、抱他——还不如打他一巴掌，让他觉得更能接受一点！
洛惟青“啪”地一声将自己摔在床上，用枕头捂住头。
他相信宋渝州的人品，因此昨夜应该只是一场意外。
一定是宋渝州这个单身久了的禁欲主义老古板，头一次和他这么过分诱人又年轻水灵的人睡一个被窝，一时冲动、见色起意、擦枪走火……
总之正好他马上要出差，等两个人拉开一些距离，这种冲动应该就会淡却吧？
洛惟青笃定地点了点头。
等他回来，他们之间应该就能重新回到纯洁的工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