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二天晚上七点, 洛惟青准时到了美卡集团。
他敲开总裁办公室外间大门后，示意刘予先别通报，随即轻手轻脚推开了里间的门。
宋渝州依旧穿着严谨的西装套装, 端坐在黑色座椅上，盯着计算机屏幕。
高耸的眉峰紧蹙, 一只黑色中性笔在细长的手指间无意识旋转。
似乎看到什么十分烦扰的问题。
洛惟青乐得见宋渝州这副勤恳工作的模样, 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
宋渝州猛地抬起眼来。
一片薄荷绿收进眼底，嘴角一瞬间弯了起来。
洛惟青今天穿了很诱人的薄荷绿色卫衣。
“男朋友, 晚上好啊！”
洛惟青声音压得很低, 几步就跑到办公桌前、双手朝桌面上一撑, 撑得上身前倾, 脸也凑到了宋渝州嘴边：“要不要亲一个？”
洛惟青少有这么主动，宋渝州自然不会拒绝, 轻转下颌就吻上了洛惟青的唇角。
但也只浅浅亲了一下就分开了, 哑声道：
“五分钟后会有个会议，办公室里随时可能进人。”
洛惟青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声，然后又凑过去亲了亲宋渝州的下唇。
“做什么，别勾引我……”
宋渝州哪里有毅力将洛惟青推开, 却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控制能力够强，只能一边享受洛惟青主动的亲吻, 一边喘着气、低声威胁面前故意挑逗他的人：
“你再这样，我就把会议取消了。”
威胁有效，洛惟青立刻停下了动作。
吐了吐舌头, 退后几步，眉眼弯弯地坐在银色金属长桌对面的软椅上。
“给我准备了什么奖励？”宋渝州又忍不住问。
“还没忘呢？”洛惟青笑了下, “你今晚有几个会？”
宋渝州：“就这一个，估计九点就开完，今天工作就可以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爱岗敬业的宋渝州总裁，也有盼望下班的一天！”洛惟青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那就九点再告诉你！”
很快，开会的人就都来了。
美卡集团“吃喝玩乐购”业务群里，吃、喝、玩、乐、购五大板块，分别由一位总经理负责。
今天来的是“喝”业务板块的总经理刘昆，还带了个实习生来记会议纪要，叫林灵。
会议刚准备开始，宋渝州却忽然来了电话，示意他们先等下，独自走到了窗边接通。
总经理刘昆也没闲着，习惯性开始职场社交，怡然自得地转头看向洛惟青：
“你就是洛惟青？”
洛惟青比他更加怡然自得，甚至开始用宋渝州桌上的煮茶器煮茶：“你知道我？”
刘昆看着总裁的煮茶器突然开始运作，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瞥见宋渝州在打电话、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才松了口气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可是那档职场综艺里的明星实习生！”
“我们集团内唯一一个实习期坐上总监位置的人，实习生界的传说！”
“你不是还代表创新业务群领过奖？当时我也在台下！”
激昂地说了好几句又感叹：“惟青同学年少有为，这么年轻就受到总裁赏识，特意挑到身边做业务助理，参与各类高级会议，实属年轻人的榜样！”
“夸张了夸张了。”
洛惟青被夸得很受用，笑着应和了下。
谁知道刘昆突然又转头看向他带来的实习生：
“林灵，看到了吗？你们同样是实习生，人家洛惟青，短短几个月的实习期，取得了多少成就！”
“再看看你，都来了一个月了，什么动静也没有！”
“你怎么就不能像人家那样，做出点好的成果让我看看呢？”
林灵是个很瘦的女生，梳着的马尾辫在脑袋后耷拉着，咬了咬嘴唇，低下头，不敢说话。
见小朋友可怜成这样，洛惟青连声道：“倒也不用非得跟我比……”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刘昆又打断：
“你知道洛惟青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
“洛惟青当时在市场部实习到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全部门最早来的，每天晚上，都是全部门最后一个走的！”
“只要和老板开会，洛惟青每一场都会记纪要、写复盘，回家的路上、睡觉前，反复看，反复琢磨老板话里的深意！”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成功？”
茶水已经咕噜咕噜煮开了。
洛惟青倒茶的手却顿在了半空中好久。
……哦？
这是他吗？
他有这么勤奋？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一旁，刘昆又仰起下颌，趾高气昂道：
“所以，同样是实习生，既然洛惟青都能这么熬过来，为什么你不行？”
“以后，我要你向他学习，做到最早来、最晚走，场场会议记录复盘、睡前认真反思，承担更大重任！你有什么异议吗？”
林灵表情都快要哭了，却也不敢反驳，手拽着裤子边边：“知道了老板。”
刘昆满意地拍了拍林灵的肩膀：“别怪我对你要求严格，我这是给你们年轻人机会。我之前带过的实习生，实习结束之后，就没有觉得我不好的，个个都对我的栽培很感恩！”
洛惟青越听越不对劲！
这老板哪是想表扬他啊？
只是在借他之名，逼着自家实习生硬卷罢了！
洛惟青并不认同刘昆这种毫无人性的管理方式，可刚想说几句话辩驳一番，宋渝州忽然挂了电话，转过身坐回到座椅上：
“开始会议吧。”
洛惟青只得先暂时作罢，乖乖地喝他的好茶去了。
实习生立即打开计算机准备记会议记录，而刘昆已经迅速换了一种汇报的口气，毕恭毕敬道：
“宋总，我今天汇报的主要问题是，茶饮行业外卖单量下降的应对策略。”
洛惟青缓缓品了口茶。
“这件事的背景是，茶饮行业头部排名10%的商户，在美卡平台上外卖的下单量，在上月首次出现了低于B家的情况，之前也向您同步过这项数据。”
B家，就是美卡集团最大的竞对享耀集团。在美卡集团内部，通常以B家来简称。
洛惟青把茶杯放回了茶碟中。
他对享耀集团的印象，就是喜欢搞各种下三滥手段！之前不是还买通过实习助理、对外散布宋渝州的潜规则谣言？差点让他上当呢。
刘昆继续道：
“我们派了销售前去茶饮商铺调查，发现B家单量上升、而我们单量下降的原因，是因为B家在推广一种变相的独家政策！”
“这项政策的内容是，这些茶饮商铺，虽然在多家外卖平台上线，但B家逼迫他们只在B家平台上，独家发布某些高人气单品。”
“如果商铺不这样做，B家就不给这些商铺曝光量，甚至彻底断了和商铺的合作。这样一来，B家平台上的外卖单量自然高过其他平台！”
果然还是喜欢搞下三滥手段啊。
洛惟青随手把玩着茶杯，加深了对享耀集团的刻板印象。
刘昆越说越气：
“因为只是部分高人气单品搞了独家，因此我们之前都没注意到，才给了B家可乘之机。宋总，您看我们要不要也去和这些商户洽谈，谈一些独家的饮品下来？”
跟B家学着搞下三滥？那你们宋总可不会允许！
洛惟青在心底迅速摇了摇头，抬起眼看向宋渝州。
不出他所料，宋渝州很快就蹙了下眉头，不满地抬起眼：
“B家耍阴招，我们就也跟着耍阴招？这就是你的应对策略？”
洛惟青笑了下。
果然宋渝州就算在这种恶性商战里，也还是个有原则、有底线、有道德感的商人！
刘昆听见总裁的质问，咽了下口水，语气显然变快了些：
“宋总，我们这样做，当然也只是暂时的，只是给B家一个下马威！毕竟美卡平台的流量更大，如果我们和B家同时胁迫商家，商家肯定还是会向着我们。”
胁迫商家？
不不不。
“胁迫商家？”
宋渝州重复了一遍洛惟青在心里画叉这几个字，用力压着眉脚。
“我们和商户好不容易建立起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只是在商业竞争中发生这么点小事，你就要胁迫我们的生态合作伙伴？”
“刘昆，你未免太短视了。”
刘昆讪讪地笑了：“宋总，我也只是想解决目前的问题。”
宋渝州却忽然转过头：“洛惟青，你怎么看。”
忽然被宋渝州这样提及，洛惟青已经习惯了。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波澜不惊地微微一笑：“我看——宋总说得对！”
坐在洛惟青左侧的刘昆听了，简直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他还以为这个洛惟青有什么真本事，搞半天也是个马屁精！
只会说“总裁说得都对”这种屁话！
宋渝州淡淡地瞥了刘昆一眼。
刘昆几乎是瞬间，就迅速收起那副瞧不起人的表情，礼貌问询：
“那请问洛助理觉得，此事该如何破局呢？”
又要他来？洛惟青挑了下眉毛，和宋渝州对视了一眼，眼里写着：
“提供策略也是我的工作范围？”
宋渝州回看一眼，眼里真诚地写着：
“你就帮帮他吧。”
行吧！
洛惟青收起目光，勉为其难地挽起双手，靠在座椅上：
“刘总经理，既然按照美卡的经营原则，我们不能为难商铺，不如就联合商铺。”
“联合商铺，一同借用消费者之手，来倒逼B家，放弃所谓的独家政策。”
说得轻巧！刘昆心里吐槽道，但表面上，依旧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还请洛助理展开讲讲。”
洛惟青谦虚地先给自己迭了个甲：
“我只是胡乱举个例子啊，手上也没什么数据，就只是随便一想，仅供参考。”
亏得有自知之明！刘昆点头：“嗯嗯。”
洛惟青这才真的开始说他的想法。
“第一步，搞个高流量的活动。比如在美卡平台上下单这些茶饮商铺的外卖，就赠送某个限量联名周边。无论是什么活动都行，只要流量够大！这一动作的目的，是在短期快速引起大量消费者，对在美卡上买茶饮的兴趣。”
“既然大批量消费者开始对在美卡上买茶饮感兴趣，那么一定就会有消费者察觉到，美卡的饮品类目，比B家要少。”
刘昆才听了一两句，就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
“我知道洛助理之前做过市场总监，但不是什么问题，都能靠市场活动解决的。”
“别急着反驳我，先好好听完！我可是每天把总裁开会的记录下来，路上看，睡前也看的，自然能想出好方法！”
洛惟青乐呵呵地重复了一遍方才刘昆PUA下属的话。
刘昆霎那间又羞又气，脸都气红了！
洛惟青见他不吭声，才继续道：
“刚刚只是第一步嘛。第二步，就是假装成消费者，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提问——为什么在美卡上，买不到店铺最好喝的那几款单品？是高人气单品不参与联名的活动吗？”
“这一动作的目的，是将不同平台、饮品类目不同的这一事实，点破在所有人面前！”
“在有大流量联名活动的时候，本身就有很多消费者会关注到这一现象。再去提问，一定能引发更多关注。”
洛惟青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又喝口茶润了润嗓子：
“既然消费者提出问题，自然就应该有人来解决！”
“那第三步，就是假装成茶饮行业的工作人员爆料，告诉大家——不是好喝的单品不参与活动，实在是B家非要霸道地搞独家，才导致大家不能既买到好喝的、又获得周边！”
“这样一来，就能将这件事中，我们对B家的不满，变成商家对B家的不满，最终变成消费者对B家的不满。”
洛惟青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堆，然后微微一笑，指节在金属桌上轻敲了下：
“做任何事呢，都要以消费者为本。只要消费者不满B家的政策，那B家就不可能不出面调整，而商户也可以顺理成章逃脱独家政策。”
解决问题的方案当然有很多种，但洛惟青选了最符合宋渝州处事原则的一种。
即使是爆料这种方式，也绝对站在保护消费者利益的角度，并绝对不说假话。
他余光里瞥见，宋渝州果然一脸欣赏地望着他。
眼神里的赞扬与迷恋赤裸裸的，几乎毫不掩饰。
他不自然地冲宋渝州咳了声，才又微笑地看向刘昆：
“以上这些我也就随口说说。如果真的要做的话，中间究竟要如何浑水摸鱼调转舆情，刘总经理还得好好研究一番。”
洛惟青这一套“随口说说”下来，刘昆听得简直目瞪口呆。
倒不是说这方法有多新奇，只不过洛惟青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面对这么复杂的商业竞争问题，想到既能解决问题、又完美符合美卡集团处事原则的方案——
这说明洛惟青本身，确实对市场、对美卡，有非常深刻且独到的认知与见解！
刘昆长叹一声，不得不服！
很快，会议结束。
走出总裁办公室之后，刘昆才敢感叹：“这洛惟青确实是有点本事，难怪是实习生界的传说。”
说着他又想到了什么，严肃地看向一旁自己的实习生林灵：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参加和总裁的汇报会了吗？就是为了带你提升眼界！”
“让你看看全公司最优秀的实习生，是什么水平，让你有一个努力的方向！”
“你看看这公司有比我更好的老板吗？随时随地都想着培养实习生！”
培养她？难道不只是为了让她写会议纪要吗？
林灵想着自己拿那么点实习工资，却每天都被迫从早上九点工作到晚上九点，从早到晚记纪要写得胳膊都酸了，老板还美名其曰在培养她！
她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看向刘昆，努力让声音镇定：
“那老板，你知道洛惟青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吗？”
刘昆莫名其妙瞥了她一眼：“你知道？”
“知道。”林灵一字一句道，“洛惟青当时在市场部实习到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全部门最早来的，每天晚上，都是全部门最后一个走的！”
“和老板开会的时候，洛惟青每一场，都会完完整整记录下来，回家的路上、睡觉前，反复复盘，反复琢磨老板话里的深意！”
刘昆：……
这些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林灵硬着头皮狠声道：
“老板，您都做到总经理了，刚刚开会的想法，还没一个实习助理全面，不丢人吗？”
刘昆瞪大了眼睛：“我？”
林灵：“我劝你，多向别人洛惟青学学，早点来，晚点走！和总裁开会的记录反复看，路上看，睡前看，好好提升自己！”
刘昆震惊到停住了脚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这实习生怎么还反倒教育起我来了？”
林灵终于将这些话说出口，索性狠到底：
“反正我俩都不如洛惟青，是老板还是实习生，有什么差别？”
“你不会没看出来，总裁为什么让他在你面前发言吧？就是专门给你树立学习榜样！你现在比我更需要向洛惟青学习！”
“……”刘昆瞬间哑然，竟然无法反驳！
林灵终于爽了！
加快下班的脚步，长舒一口气！
办公室里间。
洛惟青跑过去反锁了门，回来后胳膊肘抵在金属桌上，双手撑在脑袋上，身体前倾，无语地瞪着宋渝州：
“宋总，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喜欢借刀杀人了啊。明明自己有想法，非要借我的口说出来？合着我当你的助理，就是帮你分散下属的火力是吧！”
“我没有。”宋渝州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交叉撑在桌上，微倾上身，“我只是想看看，我和小洛是不是心有灵犀。”
两人这样面对面看着，都忍不住笑了。
宋渝州嘴角上扬，伸手勾了勾洛惟青的小拇指：
“下班了，我的奖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