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出院后的姚湛空依然常留坟前, 只是相较于过去一个月的醉生梦死,他开始克制酒精的摄入量,转而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在调查宋磬声的死因上。
也是在这时, 宋菱才初步了解到姚湛空处于起步期的事业与其规模。
要知道, 以前的姚湛空不过是个没有家族依靠,只能靠着宋磬声的B级哨兵, 可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他竟然已经做到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
宋菱一边庆幸自己及时抓住了这棵大树, 另一边也被他精准及时的判断力所折服。
因为, 姚湛空是真的查到了一些东西。
虽然通话记录已被人为抹去, 可任何东西, 只要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有人手眼通天抹去一切痕迹,就有人道高一丈将被抹去的东西恢复。
姚湛空查到, 在宋磬声十八岁生日当天, 他曾向外拨出过两个电话。
第一通电话于中午一点拨向宋汉铭,未接。
第二通电话则紧跟着第一通电话拨向宋家主宅, 通话时间0分47秒。
据监控显示,那七个亡命徒,正是在通话结束后的半小时内直冲别墅而来的。
单一通47秒的电话或许说明不了什么,可要是有人刻意抹去信息, 就一定能证明其中有鬼。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摸, 其实大有可查。
宋磬声并不爱往主宅打电话, 也没有和宋汉铭打电话的习惯,能一连拨去两通电话, 一定是有事要说。
其次,宋汉铭为什么没接电话, 他当时在做什么?第二通电话又是谁接的,47秒的时间又说了些什么,为什么警署案情记录里没有这一条?
姚湛空白天扑在调查宋磬声的死因上,夜里继续去到坟前,倚着他的墓碑沉沉入睡。
宋菱本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少爷的死因终于有了可查的地方,姚湛空的状态看上去也越来越正常,甚至连她自己也逐渐上手了新工作,成了姚湛空身侧打理琐事的第一人。
可再强大的哨兵也是肉I体凡胎,高强度的工作和前一个月里的恶劣习惯所留下的暗病,到底还是击溃了姚湛空的身体。
某日早晨九点,是姚氏企业例行开会的日子,可一向准时的姚湛空不仅迟到,还失联了。
宋菱心感不妙,开车就往墓山去了。等她上了山,看见了碑前昏迷的人,心下第一反应就是姚湛空自杀了。
她当下拨出急救电话,同时快步走到他身前,一眼就看到距离他倒地的位置有一滩血,而他嘴角也有一丝血痕。
看这情形,应该是吐血无疑。
救护直升机很快赶来,将姚湛空拉往医院,一番检测之后,发现了最致命的因素:他的兽魂在崩裂。
医生掀起姚湛空后背的衣服,示意宋菱过来看。
原本栩栩如生的狐狸兽魂多处崩裂渗血,一些细节处的纹路甚至出现了明显的断纹。
这样严重的伤势,绝不是一个月的自我毁灭就能导致的。
医生问道:“这位先生以前受过什么重伤吗?一般情况下,只有留有沉疴后旧伤复发,才有可能出现这么严重的崩坏。”
兽魂是哨兵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使用哨兵之力的关键,只有兽魂健全的哨兵才能转为兽型,运用哨兵之力。
而姚湛空这样的情况,轻则哨兵之力消退,逐渐退化为低级哨兵,重则在变身野兽时兽魂崩裂,无法转换为人。
宋菱清楚事情的严重性,可任她翻遍了记忆也想不起姚湛空受过伤的事情,于是只能迟疑摇头道:“我不确定他过去有没有受过伤。”
毕竟当年姚湛空受伤后,一直在宋磬声的卧室接受治疗,宋磬声怕他因重伤而被驱逐出姚家,所以瞒下了这件事。
可当年的宋磬声也不过是个孩子,天赋虽强,但能力尚弱,即便治愈成功,也不能和健全无损的兽魂做比较。
宋菱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有什么治愈的办法吗?”
医生道:“彻底治愈或许难一些,至少要精心稳妥地养护三四年才能看到成效。至于效果和治疗时间,则要看他和他向导的匹配程度,匹配度越高,治疗效果自然也越好。对了,这位先生的向导呢?”
宋菱喉头一哽,半晌才低声说道:“去世了。”
“难怪。”医生的眼神顿时变得同情,态度也更加和善,“那我先开一些安神静气的滋补药,这段时间注意休息,尽量不要动用哨兵之力,等他走出来了,早点去匹配下一个适配度高的向导吧。”
医生虽然同情这位病人的遭遇,但他并不觉得眼前的病人会一直沉溺于过去。
哨兵哪能没有向导呢。
只要他还不想死,就总会找出接纳新向导的办法。
姚湛空一开始并未将寻找新向导的事情提上日程,因为那时的他刚刚揪出一点关于宋磬声死因的线索,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注在这件事上,压根没有时间分给所谓的新向导。
可后来,他的身体率先发出警报。
在多次毫无预兆的吐血昏迷之后,姚湛空终于同意寻找新向导。
向导普遍分两种。
羁绊最深,配合度最默契的哨向关系类似于夫妻,大多为一对一,也是最适合哨向的关系。
第二种则较为常见,非要类比的话,其实更像是理疗师与顾客。二者间的羁绊没有那么深,也只能做些最基础的康复训练。
S级哨兵寻求向导的消息一出,宋菱留在告知书上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因为向哨关系并不是单方面的索取,在精神力相互渗透的过程里,双方都能获益,所以高级向导是香饽饽,高级哨兵也是向导们争相抢夺的对象。
即便只是匹配能做基础疗愈的向导,可向导之间的灵魂触碰本就比性I爱更亲密,长期接触下来,指不定哪次就突破精神防御,直达灵魂深处了。
一开始,谁都不觉得简单的精神疗愈会出什么岔子。这就跟吃饭一样,只要不是难吃得要死,大部分人都能咽下去,无非是合不合口味的问题。
但就连姚湛空自己也没料到,他的哨兵领域宛如无缝铁壁,前来试职的向导没有一个人可以攻破屏障,不管他们的向导之力是温和还是强硬,所有治疗都以失败告终。
不仅宋菱震惊了,连姚湛空自己也是震惊的。
在所有关于哨兵的记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严重的意识抗拒。
宋菱又去问了医生。
可医生只是摇头道:“他自己不愿意,外人又有什么办法呢?想要打开紧闭的蚌壳,只有两种办法,一是它自己从内打开,二是人为从外撬开。显然,第一种方法行不通,那就等什么时候有了强过他的向导,直接试试第二种好了。”
宋菱下意识反驳道:“他不抗拒啊,招聘向导做疗愈的事情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甚至罗列了几条筛选标准,看上去非常配合。”
医生解释道:“表象配合不代表里象也能配合,他同意是因为这是正确做法,他抵制是因为他内心并不情愿。而在向哨关系里,一旦有一方心有抵触,链接就建立不起来了。”
普通人其实很难理解“表里不一”对哨兵和向导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普通人而言,内心不情愿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大部分人都是靠理智来控制自己的。好比不愿意上班,但理智还是会控制你起床,再不情愿也不会耽误正事。
但向哨关系里的不情愿,并不是能靠意志就能控制的,反应在普通人身上时,更像是那句直白的“没感觉,硬不起来”。
作为主治医生,他很想让患者好起来,但他同时也是一位向导,所以也能体会姚湛空内心的感觉。
他劝诫道:“向哨匹配成功的概率比遇见真爱还要低,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要强求,因为强行逼迫自己接受新向导可能会导致哨兵生理性厌恶,那时候才是真的没救了。”
“但这位先生毕竟是S级哨兵,有一定的自愈能力,所以短时间内可以不接受向导的治疗。但为了自己的生命着想,还是建议他在彻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之前,适当远离上一位向导所带来的情感刺激。如果实在做不到,可以联系军方,试试它们那里的记忆封闭手术,虽然有一定副作用,但比精神封闭只能等死要好。”
宋菱心下一颤,想也不想就否决了,“不行,他不能忘了少爷!”
医生好意规劝道:“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的。”
再者,宋菱也不像是能代替那位哨兵做出决定的人。
不过这句话医生并没有说,他只是尽了自己告知病人病情,并提供医疗建议的本分。
余下的,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宋菱失魂落魄地走向病房,看向姚湛空的视线里满是犹豫。
因为在她的预想里,如果被姚湛空知道还有所谓的“记忆封闭”,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忘了少爷的。
而病房里的姚湛空正在查看一段视频。
视频界面模糊而老旧,隐隐能从建筑风格中辨认出那是一段来自国外的街道监控。
宋菱进入病房时,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电脑,淡声道:“怎么这副表情?”
反正她说与不说,姚湛空也是早晚会知道的,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刻意隐瞒,好不容易博来的信任,或将又是一场空。
宋菱咬了咬牙,还是将医生的话尽数转达给了姚湛空。
可姚湛空却没什么反应,他只平静一声“知道了”,就没了下文。
宋菱试探道:“那您需要我做什么吗?”
姚湛空的视线垂落在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像是根本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一样,淡道:“不必,你先回公司吧。”
病房门被拉开又被轻轻阖上。
宋菱一走,整个房间就只剩姚湛空一个人了。
他再次打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一帧一帧地查看着这段仅有十五秒的视频。
视频中有个男人,戴着包住整个头的面巾,仅露出一双眼睛。
姚湛空拉出另一张由警署传来的照片,将两张照片反复投入人像识别软件,经过无数次试验后,终于显示出一行绿色:
人像识别成功,比对重合度:47%。
47%的重合率。
基本已经能断定是同一个人了。
姚湛空深吸一口气,用力闭上了眼睛。
越查,他就越体会到这其中的水有多深,那不是如今的他所能抗衡的存在。
如果想为宋磬声报仇,他必须要往下走,必须要站在足以撼动氏族的位置上,才能将所有的参与者推入地狱。
而在达到目的之前,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