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病态
方温城的神态十分自然, 好像这种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方年初想多了而已。
而方年初被方温城这么一说,脑子有点混乱,也忘了再提其他的事。
方温城的专业非常忙, 忙到有时候都没时间和方年初一起吃饭。方年初又和方温城不一样, 他人缘很好, 就算没有方温城, 也有其他人在身边一起吃饭一起打球。
有时候还会被急匆匆从实验室出来的方温城撞上。
每当这个时候, 方温城的眼睛颜色就特别黑, 脸上的神色比乌云压顶还要沉闷。
方年初的同学戏谑地说道:“你家弟弟看起来好黏人。”
方年初笑嘻嘻地说:“是呀, 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除了小学的同学, 其他的同学几乎没人知道这对兄弟不是亲兄弟,毕竟这俩人整天腻在一起, 就算是亲兄弟都做不到。
方温城也会在打趣中对几人客气地点头,不过方年初的几个同学虽然敢在方年初面前打趣他, 但对上方温城莫名有点害怕。而且兄弟两人的气氛也容不下其他人“插足”, 基本上都会挤眉弄眼地将方年初让给方温城。
方年初看着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远去,他看了方温城一眼, 用一种十分确定的语气说道:“别人果然会怕你。”
方温城:“可能我不爱笑吧。”
“哪有不爱笑, 平时不是经常笑吗?你还是笑起来好看。”
方温城对方年初抿唇,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方年初动作自然地搂住他的肩膀:“走喽, 吃饭去,今儿又是咱兄弟俩的甜蜜时光。”
方温城以为俩人会这样直到大学毕业,但在大一下半年的时候,方年初跟他说有个学姐跟自己告白。
方年初很少和方温城提到被谁告白这种事, 从小到大,他经常收到告白的情书, 方年初大部分都只是看看,并没有喜欢上谁。
所以在听到方年初特意提到这个学姐的时候,方温城心中一动。
这是俩人晚上在家中时的对话,家里只有俩人,方年初刚洗完澡,头发吹得半干,坐在沙发上对方温城说道:“这个学姐加了我的联系方式,一开始我不想通过的,不过她加了好几次,还说跟你一个专业。”
“人挺热情的,没聊几天就跟我告白了。”
方温城眉头动了下,他声音很沉:“她才认识你几天就跟你告白,对感情不够认真。”
方年初哈哈大笑:“感情嘛,又不是考试,喜欢就告白,干嘛要了解很久?”
方温城直勾勾地看着方年初:“哥,你对她有好感?”
方年初的笑一噎:“也没有啦,就是你专业上的事好多都不跟我说,我好奇嘛,就跟她聊了聊。”
方温城哦了一声:“以后我什么都跟你说,你把她删了吧。”
方年初有些犹豫:“突然把人删了不太好吧?”
方温城用那双黑琉璃似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方年初。
方年初举起手:“你别不高兴,我删了就是。”
方温城这才收回视线,又重新对方年初露出一个笑。
俩人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不过有两张单人床,晚上睡觉的时候,方年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阿城,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不谈恋爱的。”
房间里传来方温城的呼吸声,平静舒缓。
方年初继续说道:“其实吧,我刚刚是骗你的,我确实对学姐有点好感,那什么,我能不能不删啊?”
方温城的呼吸一顿。
过了许久,在方年初快睡着的时候,才听到方温城的声音,没有说好或者不好,只是情绪不佳地“哦”了一声。
随着方年初和学姐经常在一起吃饭后,方温城逐渐退出方年初的生活,他重新搬回了宿舍,这次没和其他室友起矛盾,他似乎收起了身上的尖锐,彻底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有时候方年初会喊方温城一起吃饭,都被方温城拒绝,方温城会反问:“我去当你们的电灯泡吗?”
方年初这时候总会哑口无言。
不过在得知方温城现在也有朋友后,他心里也生出欣慰,心想方温城总算没有那么孤僻了。
方温城如今的解剖课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带着享受的笑意,他开始面无表情地解剖,动作比之前要凶许多,还经常出错,在不该下刀的地方狠狠插上一刀。
同学更怕他了。
他在下课后会路过学校湖边,湖边总有学生喂养的流浪猫,这些流浪猫对人没什么警戒心,看到方温城停在它们身边也只是摇了下尾巴。
方温城摸了下流浪猫,毛发很柔软,摸起来手感很好。
他挨个摸着流浪猫,心里想着的却是小时候方年初蹲在路边喂流浪猫狗的画面。
半晌后,他站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手上又拿着几根火腿肠撕开包装袋放在流浪猫面前。
自从来到方家后,他学得最多的就是压抑本能。
比如现在。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流浪猫,指尖蜷缩,他想做的根本不是喂食。
想到方年初和学姐一起吃饭,他眼中浮起戾气,但下一秒,脑中又想起方年初捧着蝴蝶对他说以后就算不开心也不能伤害小动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难以克制、汹涌澎湃的渴望,强迫自己站起身离开。
在学校的日子平静又安宁,但突然出现的一件事打破了这份和谐。
他们学校不是建立在偏僻的郊区,而是在繁华热闹的城市中心,尤其附近的烧烤店特别多,一到晚上来喝酒吃饭的人特别多。
学校的某个女生晚上兼职回来时被强.奸了,强.奸犯喝多了,并且是个精神病,对方家里赔了不少钱不了了之。
但这女生却不愿意要钱,她想要强.奸犯进去,她说精神病的病例是假的,那人虽然喝了酒,但是清醒得很,就是家里有权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精神病病例。
女生接受不了这种处理结果,也不敢一个人出宿舍门,感觉周围人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她退学了。
这段时间,学校也严厉禁止学生晚出晚归,非要在晚上出门,也让女生最好结伴而行,少和陌生人起冲突。
方温城自从和方年初保持距离后,基本上都是自己一个人吃饭,他是男生,又跟着方家爸妈和方年初从小就一起练过,所以从来不担心自己会遇到意外。
这天晚上,他忙完作业后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
宿舍有门禁,加上最近出了这种事,看管得很严格,将门禁的时间提前,十点过后就不准进出,尤其是大一新生。
方温来到楼下等了好一会儿,耐心很好地等着宿管睡着,直到听着宿管的呼噜声,他才脚步很轻地从门口走出,来到学校门口的烧烤店点了份蛋炒饭。
烧烤店人很多,也有不少住在学校附近,在外面租房的男生在这撸串。
方温城的到来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因为别人都是成群结队,只有他是一个人,再加上他在学校也算小有名气,有不少同学都看了他好几眼。
他为人冷淡,除了在家里比较松弛之外,其余地方总有种淡淡的紧绷戒备感,也是这种特殊的冷漠,学校里反而有不少人暗恋他。
有同学看他只点了一份蛋炒饭,互相推搡了一番后,拿了一串大鸡腿放在方温城的桌上。
方温城抬起头。
这个拿大鸡腿过来的妹子只是傻笑了一下:“学弟,请你吃。”
有这个妹子开头,又陆陆续续有另外的同学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性格爽朗的会和方温城说几句话,内向点的把东西放下就走。
好玩的是,女生还没说要加方温城的联系方式,反倒有两个男生问能不能加个好友。
原因是方温城的解剖技术很牛逼,看着就很cool。
刚刚送大鸡腿的妹子也加了方温城的联系方式,给方温城发了两条问好消息后,话语一转,问能不能推一下方年初的联系方式。
方温城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但他没浪费粮食,还是一口口慢慢吃着鸡腿。
他小时候每天都是饿着肚子的,他父母经常会忘了给他吃的,就算想起他,也基本上都是挨揍。
后来在方家长大,方家的人也从来不浪费吃食。
所以方温城也养成这个好习惯。
还有性格特别热情的男生端着吃的走到方温城这桌,兴许是喝了酒,这男生也不怎么怕方温城,而是一个劲地夸方温城长得好看。
在烧烤店气氛很好的时候,从外面走进来几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这几个男人穿着品牌衣服,就是肚子隆起,这么贵的衣服到他们身上还没有大学生五十一件的T桖来得清爽好看。
几个男人坐在中间的位置,点了不少菜,几人喝着酒,说话声音很大,还一直抽着烟。
烟雾太大,熏得旁边桌的女孩子都咳嗽起来,就连男生也皱了皱眉头。
几个男人喝大了之后,高谈阔论,什么话都敢说,各种黄色笑话不堪入耳,有不少女生都匆匆吃完东西就离开,还有的直接打包带走。
也有烧烤还没上完只能坐在桌前等待的女生。
因为最近学校的□□事件,女生都默契地低着头避开这几个男人的打量视线。
中年男人中有一个喝了不少酒,忽然说道:“前阵子我在这吃烧烤看到一个隔壁大学的妹子路过,那叫一个水嫩,我跟你们说,要包养就得包养这种大学妹,便宜又听话哈哈哈哈!”
“我跟那大学妹要电话,她还不给我呢,我那天也是喝多了,她不给我就强要,跟在她身后缠着她!哈哈哈哈大学妹胆子可小了,一路上被吓得半死,我看到她那样子就觉得好笑,直接把她拖到了巷子里。”
“她还说要报警抓我!警倒是报了,有用吗?”
跟他同桌的有个男人也大笑起来:“谁不知道你家里有人啊,报警能有什么用?”
男人得意洋洋地说道:“那大学妹现在退学了,她滋味不错,要是不退学听话点,我包养她也不是不行,反正被搞一次也是被搞,被搞一百次也是嘛!”
烧烤店内的其他人都听呆了,尤其是医学院的学生怎么都没想到出来吃个烧烤竟然遇到了这个强.奸犯!
而且这个强.奸犯在犯案后还这么肆无忌惮,□□别人后还到处得意地诉说,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这男人说完后,还用色眯眯的目光扫视着店内的女大学生,他扫了好几圈,看上一个长相可爱的妹子。
方温城抬眸看去,发现这男人看上的正是刚刚给他送鸡腿的妹子。
男人醉醺醺地站起身想要去妹子那桌搭讪,方温城几口将碗里的蛋炒饭吃完,又吃完最后一口鸡腿,然后走到这妹子身边,恰到好处地拦在男人面前。
他垂头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妹子,对她说道:“你不是要加我哥联系方式?我发你了。”
方温城个子高,说话声音又冷,他和那男人对上视线,男人后背一寒,愣是没敢搭讪。
他酒醒了大半,对方温城讪笑了一下:“你跟这妞认识啊?”
方温城压根没搭理他,这男人有点尴尬和恼怒,但也没辙,他是喝醉了,但也知道要是打架根本打不过年轻人。
男人又不是女人,女人的力量弱,没什么反抗能力,但年轻的男人就不一样了。
他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走回自己桌。
妹子脸色发白,她看了眼手机,发现方温城根本没发消息给她,她发的几条消息方温城都没回。
她也顾不得再等没上桌的烧烤,和同桌脸色惊魂未定的女性朋友们匆忙道谢。
她对方温城说道:“学弟,今天谢谢你,这桌菜我们都没动,还有不少烧烤没上……你要是没吃饱你吃吧。”
她说完话,付了账步伐急促地离开。
临走前,她和烧烤店老板打了招呼,后面的烧烤都上到了方温城桌上。
不久前烧烤店内的氛围轻松又欢快,但现在店内的气氛却有些沉重。
还没吃完烧烤的男生们听着那几个中年男人说话都露出愤怒的神色,年轻人火气重,又喜欢打抱不平,到后面实在听不下去了,有几个家里条件也算不错的学生仗着家里有人兜底,竟然和这几个男人打了起来。
场面一片混乱中,方温城继续吃着自己的烧烤,对各种吵闹声和骂娘声全都置之不理。
他在警察没到之前将烧烤吃完,然后回学校,并且深夜在学校操场慢跑了几圈才回宿舍睡觉。
几天后,这个中年男人在外面吃完饭后死在巷子里。
他死状极为凄惨,浑身被插了几十刀,是失血过多和痛死的。
死者家里在警方有人,这事闹得很大,警方找到了学校,将那天参加打架的人挨个调查盘问。
不过警方也没认定这事是学生做的,虽然这群学生和死者有冲突,但他们是医学院的学生——用刀插人怎么可能跟门外汉似的?
也有警察说:“说不定凶手是高智商罪犯?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呢?”
“拜托,那可是一群学生!怎么可能想这么多?你看凶手用刀插入死者身体的力度就能知道他当时的情绪愤恨又极端,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维持冷静?更像是冲动杀人。”
这个警察说得不错,方温城在捅死人的时候情绪是很极端,但他不是愤怒,而是亢奋——
在亢奋的同时,他的神色又极为冷静。
鲜血溅到他的眼中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唇角勾起,在杀完人后还诚心地道歉:“对不起啊,哥哥,我没能遵守承诺。”
顿了下,他又声音很低地补了句:“不过我只答应你不伤害动物,杀人也不算违约吧?”
方温城嘴角微扬,露出一个真心实意愉悦的笑容:“而且,我知道你也讨厌这种人,你就算知道也不会讨厌我吧?”
之后,他动作冷静地将身上沾了血的衣服和作案工具处理掉,回到学校后,他又只是一个性格有些冷淡的学生。
在警方调查学生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方年初找到方温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说那天晚上你也在烧烤店……”
被警方调查都面不改色的方温城神色一紧,不过很快他就听到方年初担忧的声音:“你没被打架的人波及到吧?有没有受伤?”
方温城一愣,哥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算看到他撕碎蝴蝶的翅膀,第一句也不是质问,而是在担心他。
方温城忽然有一种感觉,何止他一个人在克制本能,也许方年初也是如此呢?
“我没事。”方温城又问,“你和学姐怎么样了?”
方年初耸肩:“掰了,看来你说得对,还是得了解才能在一起,不过我也没跟她在一起,吃了几顿饭后发现不合适就散伙了。”
方温城眼中溢出病态的喜悦,但其中又有些许遗憾。
也许早几天得知这个消息,他的戾气就不会这么大……但人都杀了,他也不后悔。
“哥,我搬出宿舍继续和你住吧。”方温城放缓了声音,“之前搬走是怕耽误你带学姐回家……”
“瞎说什么呢!”方年初敲了下方温城的脑袋,哭笑不得地说道,“怎么可能带女孩子回去!”
方温城郑重点头:“哥,你要记住你的话。”
方年初没在意这话,只是抱怨道:“最近一段时间你都不陪我一起吃饭,我心里可难受了,感觉空落落的。”
说起来和学姐掰了也有方温城的原因,因为方年初和学姐吃饭的时候总是想着喊方温城一起,方温城不来,他就蔫了吧唧的。
一连几次之后,学姐非常不满意,讥讽他不如和弟弟搭伙过日子算了。
方年初脾气好,听到学姐这种嘲讽意味十足的话也没生气,反而觉得——哇靠有道理啊!
虽然搭伙过日子不在考虑范畴中,但和弟弟当饭搭子还是不错的。
学姐爱吃甜,他不喜欢,方温城也不喜欢,他和方温城一起吃饭明显轻松不少。
而且他这段时间没怎么见着方温城总感觉有些焦虑,就算对学姐有好感,也总是失神会想起方温城。
方温城认真地想了下,在自己心里,还是方温城更为重要,自己对学姐还是不够感兴趣,就不耽误学姐了。
而且……方温城侧头看着方年初,想到心理学书上的内容,心里划过淡淡的忧虑。
阿城——心理上有问题。不能放任他,让他一个人待着。
后面的日子,方年初带着方温城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方温城的性格也出乎意料变得开朗了一些,他脸上的笑意变多了,比之前冷冰冰的样子不说判若两人,但也改变了不少。
与此同时,城市里不断出现一起又一起杀人案件,每起的杀人手段极其残忍。
只是凶手从来没在现场留下过证据,反侦察意识比警察还要强。
甚至凶手恶劣到还会故意逗弄警方,刻意留下一些线索,每当警方以为有进展的时候都会发现是凶手故意留下的痕迹。
为了能将方温城从心理不正常的漩涡中拉出,方年初沉浸在学业中,把方温城当作自己的第一个患者,对他换了好几种心理治疗。
方温城杀人后心情很好,每次都会配合他。
但本质上,方年初的治疗一点用都没有。
方年初明显很苦恼,方温城也很苦恼,方年初把他当病人的态度太明显了,就算是傻子都能察觉到,但是……他没病啊,为什么要把他当成病人呢?
某天晚上,方温城从外面带着烧烤回来,方年初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随口问道:“今天又做什么血腥的实验做到现在?”
方温城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自然地反问:“怎么你每次都能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
“就是能闻到啊。”方年初对他说道,“你每次解剖后身上的血味都很浓,有时候做实验身上也有血腥味。”
方年初想了想,说:“可能我爸妈都是警察,我遗传了爸妈的基因,所以对这方面比较敏锐吧。”
“敏锐?基因?”方温城笑了下,他将烧烤放到方年初面前,对方年初说道,“我赞同你说的基因论。”
方年初兴致很高:“我最近看的专业书里就提到了这个观点,小孩子的性格形成除了跟后天的环境有关之外,父母的基因更为重要……”
方温城点头:“所以我这是基因遗传,我没病。”
方年初一噎,他咬着烧烤的竹签,对方温城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我也没说你有病呀。”
“是吗。”
方温城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聊,他去浴室洗了个澡,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全部清洗干净。
第二天下午,方年初听到同学说又死人了,死者身份没对外公布,但和前面几起凶杀案相似,死者的死状特别可怖。
方年初中午和方温城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说起这个话题,他叮嘱方温城最近少离开学校,外面指不定就有杀人魔徘徊。
方温城表情严肃:“是啊,太吓人了,别说了,快吃饭吧。”
方年初猛地点头,中午连吃了三碗饭。
方温城最后一次杀人是在深夜,方年初在家发烧,他出来买药。
买完药出门的时候,他迎面遇上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小孩子脸色发红,嘴唇有点发紫,看着都快要烧傻了。
小孩子皮肤娇嫩,露在外面的手小小白白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看起来很可爱。
但是女人皮肤黝黑,皮肤粗糙,脸上戴着围巾,露在外面的眼睛平庸,和怀里的孩子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方温城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药店的工作人员没注意到这些,给女人推荐了儿童退烧药,然后让女人带着孩子去医院看看。
小孩子要是烧成肺炎,治起来要比大人麻烦多了。
女人敷衍地点头,然后在药店里给小孩子喂药,这小孩儿的生命力也很顽强,服了药后,脸色好了很多。
女人拿着剩下的药离开。
她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
小婴儿的哭声很微弱,方温城看着女人不耐烦地掐了下小孩儿的胳膊。
然后她走了很久,一路避开有监控的地方,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打算找个住的地方。
在此期间,她还给自己变了个装,从一个穿着朴素,神态憔悴的中年女人化身成看起来家境不错的中年女人,连脸上的手工围巾都换成了某个牌子货。
就算是刚刚的药店工作人员站在她面前都认不出来。
方温城看到她这一番改头换面,以及跟孩子没有一丝一毫相同之处的外貌,确定这女人应该是人贩子。
他将自己买的药放在巷口,跟着女人走到巷子里。
女人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一道毫不掩饰的脚步声。
这深更半夜的,最近又有多起命案发生,就算是人贩子听到脚步声也不免头皮发麻。
她加快脚步,但还是被身后的人拦下。
方温城将尸体丢进河里后,看了眼摔在地上的小婴儿,这婴儿是真的命大,大冬天的裹得厚,摔下来都毫发无损。
他蹲下身,戳了下小婴儿的脸蛋,口中喃喃自语道:“小孩子也算是小动物吧?”
不过他向来没什么爱心,又因为没接触过小孩子不会抱孩子,倒提着孩子来到附近的福利院将孩子丢在门口。
随后,他又重新捡起放在巷口的药,在漫天风雪中回家。
至于那孩子会不会在大雪天冻死,他对此毫无怜悯之心,也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回到家后,方年初烧得脸颊泛红,他表情担心,大步走到方年初身边,方年初却捏着鼻子指着他:“你身上怎么又有血腥味,今天学校放假,你又没有课……”
方温城将药放在他身边,举起手投降,但没回答这个问题:“我离你远点。”
方年初对他有气无力地招手,声音沙哑地说道:“先给我倒杯水。”
方年初吃了药后,昏昏沉沉地睡下,第二天早上烧虽然退得差不多了,但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
他养了一周才好彻底,然后又听到同学说警方又发现一具尸体。
这具尸体是在水中被打捞上来的,法医推测死亡时间是在一周前。
方年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怔,心里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方温城身上的血腥味。
可能爸妈都是警察的原因,方年初的记忆很好,他把最近一段时间从方温城身上闻到的血腥味日子一一回想,然后记在本子上。
去掉方温城有解剖课和需要活体实验的日子,最后出现的这几个日期让方年初愣在原地。
晚上方温城回家的时候,看到方年初坐在客厅里,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的,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方温城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对方年初的了解远超想象,他开门后竟然没敢走进去。
方年初转头看着他:“进来。”
方温城还是和往常一样换了鞋子才进房间,但俩人之间除了那两个字之外,剩下的半个小时都很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
方年初一直看着方温城,以往喜欢盯着方年初看的方温城却没抬头,他垂眸看着脚下的地毯,默默数着地毯上有多少花纹。
“阿城。”方年初喊了一声。
方温城这才抬起头,他脸上的表情和往常没有差别,但眼中却有些紧张。
“阿城。”方年初又喊了一声,他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温城缓缓坐直了身子。
如果是警察问他,他肯定会漫不经心地敷衍过去,但问他的是方年初。
他感觉自己除了害怕之外,还有点开心……方年初终于发现了。
这些年,他是既恐惧方年初会知道一切,又想着方年初什么时候才能察觉到这一切。
他想在方年初面前毫无遮掩,让方年初清楚地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方温城的声音中带着些兴奋,将自己做过的事没有丝毫隐瞒地完整道出。
随着他的诉说,方年初的脸色逐渐发白,他突然大喝一声:“阿城,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方温城反问:“哥,你为什么没提前发现呢?”
方年初紧紧抿着唇:“你瞒得这么紧,我怎么提前发现?”
方温城:“哥,如果是你,我第一时间就会发现。”
方年初和他对视着,他发现方温城黑沉沉的眼中只有他的倒影,这目光带着些偏执,让方年初的内心如坠冰窖。
这绝对不是看待家人的目光!
但不管是什么感情,和现在杀了这么多人对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方年初推算着时间,他犹豫地问道:“你……第一次杀人,为什么?你既然压抑了这么久,为什么不一直压抑着?”
“这话真残忍。”方温城又垂下眼眸看着地毯,“为什么要让我压抑一辈子。”
方年初沉默以对。
方温城说:“没有为什么,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想杀就杀了。”
这种杀人宛如跟杀小鸡崽似的语气让方年初嘴角微抽,他没说话,只是躺在沙发上想着那段日子……心情不好?
其实方温城的情绪很稳定,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但那段时间他和学姐走得比较近,难道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他?
坐在沙发上的方年初身形微颤,他闭上眼睛,脑中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方温城主动问道:“哥,你要报警吗?”
客厅内一片寂静,方年初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我不知道……”
他表情茫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杀人,还杀了这么多人,如果我报警,你肯定会死刑……”
“阿城,我不想你死。”
但他爸妈是警察,从小学到的理念也是遇到坏人就报警,尤其方温城不止是简单的坏人,而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
方温城其他的话都没听到耳中,他其实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死刑,但他听到方年初说不想让他死。
方年初心烦气躁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在方温城冷静的视线中,他又坐回沙发中。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内心经过剧烈的挣扎之后,一字一句地问道:“阿城,你……你能不能以后不要杀人了。”
他几乎用一种祈求的目光看着方温城。
方温城忽然笑了:“哥,和自己本能对抗的感觉很难受吧?”
在方年初怔住的表情中,方温城答应了。
“我答应你。”
方年初猛地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送这个恶魔去警局。
但他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在家人和正义之间,他选择了包庇。
之后的日子,城市里又重新恢复宁静,好久都没再有杀人犯的出现。
方温城在学校里一如既往,但方年初却一天比一天烦躁不安。
他不是杀人犯,但他看到和警察有关的东西都会胆战心惊,听到警车的声音更是会身体紧绷。
就连老师提到犯罪心理学他都会脸色发白。
他又病了,开始高烧不退。
他仿佛替方温城承担了内心的罪恶感。
方年初病到不能去学校上课,他看到学校里的学生就能想起那个被强.奸的女生,然后就会想到这是方温城第一次杀人,并且原因还和他有关。
他发现自己的心理状态好像不太正常。
方温城最近也没去学校上课,而是贴身照顾着他。
方年初的痛苦他都看在眼里,他轻声对方年初说:“哥,你去报警吧,或者我去自首吧,别替我瞒着了。”
“不行。”方年初咬牙说道,“爸妈当了一辈子的警察,要是让他们知道养出一个杀人犯儿子……”
好脾气的方年初罕见的发火:“他们会一蹶不振的。”
方温城神色淡淡:“跟他们无关。”
“不行,你不准去自首。”方年初从床上坐起身,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恼火,“你杀了这么多人,事情闹得这么大,一旦自首肯定有很多记者采访……你的身份会暴露的,以后又会有谁敢收养杀人犯的孩子?”
“不是每个杀人犯的孩子都会杀人的。”
“这些孩子又要何去何从?”
方温城沉默着没说话。
方年初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你只是生病了,我也只是生病了,等我病好了之后,我会好好学习,争取把你治好。”
方温城定定地看着他,这次没反驳自己没生病,因为方年初病了,和病人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不能看着方年初再这样痛苦的自我挣扎。
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方年初不应该承担这些心理压力。
当天晚上,方温城给自己挑了把水果刀,刀身比市面上的其他水果刀要长,插进致命的地方一定会死。
深夜,最近睡眠质量很差的方年初被滴在脸上的液体惊醒,他在黑暗中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大惊失色:“阿城,你难道在家里杀人了?”
黑暗中传来方温城的笑声,他似乎觉得这话特别好笑,笑到低咳起来,叹息着说道:“哥,你真是病得不轻。”
他咳嗽起来,有更多的液体滴在方年初脸上。
方年初嗅觉敏锐,他知道滴在脸上的是什么,他从床上爬起来开灯,房间里顿时明亮起来。
方温城半跪在他床边,胸口处是大片大片的鲜血,这血迹蔓延得极快,很快整件衣服都被染成红色。
方年初怔怔地看着方温城胸口处的刀柄,他愣在原地没敢动。
几秒后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大步走向方温城,眼睛红得不行:“阿城,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他手忙脚乱就要去客厅打电话,但是被方温城拉住手腕。
方温城失血过多,他的力道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哥,不用送我去医院了,救不了的,我找准位置插的。”
“我死后,替我瞒着这些事……我挺喜欢爸妈的,不想让他们受人非议。”
“哥,你不要难过,我本来就该死,我就不该出生。”
方温城阖上眼眸,虽然他死后方年初会崩溃会难过,但从此之后,那些人命的罪恶感也会从他心里烟消云散。
而时间会治愈一切,方年初的心态又很好,没有七条生命的压迫感之后,他应该很快就能走出来。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他死后,方年初疯了。
方年初将他的骨灰盒砸了,然后又跪在地上一点点将骨灰拢起装回去。
方年初大骂方温城是畜生、是变态、是杀人狂、是傻逼……脑子有病,然后又说很想他。
方年初从学校休学,开始找各种能看到鬼的方法。
他疯到在深夜去过坟地,在废弃的工厂做过招鬼的仪式,请大师招魂,还神经质地提前给自己准备了空的骨灰盒,然后和方温城的骨灰盒埋在一起。
但他正常的时候又很正常,就算不在学校,也依然看着心理方面的书籍,刻苦程度让人咋舌,经常通宵看各种案例。
他看书时,方温城就陪在他身边。
他发疯时,方温城也陪在他身边。
方温城以为方年初会慢慢恢复正常,在时间的流逝中,方年初也确实恢复了不少。
因为他发疯到最严重的时候被家里人送进了精神病院。自从被当成精神病后,他积极治疗,出院后不再歇斯底里让家人担心,但依然琢磨着各种能看到鬼的方法。
方温城看着病态的方年初,内心涌现的不是担心方年初的精神状况,而是由衷的愉悦感。
他想,也许方年初是对的。
他就是有病。
但他有病,方年初也没好哪里去。
病而不自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