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潇潇
那天晚上, 等到池星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他身后倒是还飘着不少鬼，不过现在这群鬼都离池星很远, 和刚刚喜欢贴着池星判若两鬼。
池星的视线从这些鬼身上划过, 发现他们脸上都带着几分惧意, 不是在怕他, 而是在怕刚刚那个人。
此时天气有些凉, 月光仿佛都带着微微的凉意。
池星垂首摸了下自己的手腕, 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留下的炙热温度。
池星想, 这人身上的温度这么高, 下次见面时只要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他都会认出他——
“池星？”
冯晋大声喊着池星的名字。
池星回过神, 他眼神还含着笑意，对冯晋问道：“怎么啦？”
冯晋对上池星的视线, 突然愣住, 他缓了一下才回道：“没……就是看你在发呆。”
“在想某些很重要的事。”池星手上转动着笔尖，眉目疏朗, 看起来心情很好, 身上的那股肆意张扬都飘了出来。
冯晋有些发怔地看着池星，过了许久, 他抓了下头发：“唉，我当年真没针对你的意思。”
顿了下，他又展颜笑了：“听说你谈恋爱了，我从认识你, 看着你拒绝了无数人，没想到你也会谈恋爱, 祝你和你对象百年好合哈，到时候结婚了可别忘了邀请我。”
冯晋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话语中的祝福也很真挚，说完这话，他站起身，对池星继续说道：“这件事算我冯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池星，再见。”
说再见的这句话，冯晋的声音有些沉闷，他对池星摆了摆手，粉色的上衣在办公室门口消失不见。
一直到冯晋离开很久，池星都没开口说话，裴钦也反常地安静。
如果说以往，他肯定要酸溜溜的阴阳池星和冯晋了，但现在却一声没吭。
黄一天从门口露出个脑袋，他感觉办公室内的氛围不太对劲，就站在门口说道：“那粉色小鱼昨天回老家了，它是海鱼，回到海里了。”
他汇报完后，池星对他点头，他蹑手蹑脚地离开。
办公室里依然很安静。
没过一会儿，杜美飘到办公室门口：“池少池少，老板老板，我要请假，我下午早走一小时，听说下面开了一家新的地府男模店，我想去看看。”
池星颔首，杜美喜滋滋地飘走，但没飘几步，她又回头看了眼池星。
池星坐在办公椅上，坐姿和往常一样懒散，手上也还不紧不慢地转着一支笔，他穿着休闲，不像是在帝都市中心西装革履的那些大老板，更像是大学教室漫不经心听着课的学生。
杜美的视线凝在池星唇角的笑，一把拦住想要进去和池星扯淡的宁悦，她神秘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老板今天的心情很好？”
宁悦：“是吗？”
她也抬头看向池星，然后脸色大变：“这哪里是心情好，分明是快气到爆炸了！”
杜美也是一惊：“他不是在笑吗？”
“谁跟你说池少在笑就是心情好？”宁悦倒吸一口冷气，“咱们谁得罪池少了？”
“不知道啊，我就请了个假！”
“我都还没进去呢！更不可能是我！”
黄一天路过也说了一句：“我也啥都没干啊！”
几人面面相觑，随后异口同声地说道：“刚刚那个谁？”
“不对。”认识池星时间最久的宁悦下意识地反驳，“池少才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这么生气。”
黄一天单手握拳敲在掌心：“我懂了，那就只剩下那位了。”
杜美和宁悦互相对视了一眼，杜美恍然大悟：“我也懂了，小情侣吵架了。”
池星办公室的大门无风自动，砰的一声关上。
几人吓了一跳，也不敢再继续讨论，各自轻手轻脚地回自己的办公位。
池星将玉佩摘下放到桌上，他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玉佩。
玉佩微凉，好半晌后，从玉佩中传来一道叹息声，下一秒，裴钦出现在池星身旁。
池星将椅子转了个圈，正对着裴钦，然后细细打量着裴钦。
他坐着，裴钦站着，本该是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但裴钦低着头，在对池星示弱。
池星微微坐直身子，他还是没说话，但是伸手牵住了裴钦的手腕。
裴钦抬眸看着池星。
池星感受着掌心冰凉的触感，开口说道：“你以前温度很高的。”
裴钦身子僵硬了下。
池星又摸了下裴钦的脉搏，然后笑了：“要是还活着，脉搏肯定很快吧？”
裴钦轻轻眨了下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星。
池星缓缓收回手，他叹了口气：“再见面时，我没能认出你。”
“生死两隔，你那天晚上又没看到我，再见面怎么可能认出我。”裴钦的语气和那天晚上一样，永远都是轻缓的。
池星没看裴钦，而是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一会儿，他又将掌心摊开放在膝盖上，视线久久地停在自己掌心的生命线上。
裴钦半蹲下身子，他伸手覆在池星的掌心上，冰冷的触感让池星指尖微动。
“为什么不和我见面。”池星深吸一口气，他带着些恼怒地将裴钦的手拍开，目光直直地看着裴钦质问道，“这些年你一直有出现在我身边的，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找过。”裴钦有点无奈，在解释的同时还不忘安抚池星的情绪，“你先别生气。”
池星靠在椅子上懒懒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嘲讽：“你是说五六岁的年纪找过我吗？在那之后呢？”
裴钦安静了几秒才回道：“后面每年我都有来看你。”
池星：“干嘛躲着看？”
裴钦站起身，他走到落地窗前，目光看着下方的车水马龙，声音很轻：“池星，我不是躲着，是不敢。”
“为什么？”
“我是天才。”
“……”池星刚想说这时候还不忘自夸一句，但裴钦接下来的话让他呆怔了许久。
“从五岁那年，我就看到了你的命格。”
“你的，还有我的。”
“五岁时尚且不在意，想着让你看到我，想着和你见面和你一起玩。随着年纪渐大，反倒越发瞻前顾后。”
“我怕和你相见熟悉后，我会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
池星看着裴钦的侧脸久久没能说出话。
办公室的大门传来敲门声，池星没搭理，外面那人敲了一会儿也识趣地没继续打扰池星。
池星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离去才说话：“你说的离开是指现在这样吗？死？”
裴钦侧头看向池星，眼中漾着笑意，他是很清冷的长相和气质，但对着池星轻笑的总是格外柔和，此时的语气也很温柔：“是，死。”
池星倏地站起身，他被裴钦这轻描淡写的表情气得不行，抬脚就要踹裴钦。
裴钦站着不动，任由他发火。但池星的动作气势汹汹，真要落在裴钦身上又一下子顿住。
“你看，你也舍不得打我。”裴钦忽然笑了起来，“我也舍不得你。”
池星怒视着他，骂道：“你是不是傻？”
裴钦：“我很聪明的好吗。”
池星气极反笑，因为心里太过愤怒，连眼尾处都晕染出一抹红，配上眼尾下的那颗小小的泪痣，有种旖丽的精致漂亮。
裴钦眼眸微垂，目光落在池星的眼睫上，感觉自己掌心都痒起来。他没忍住，垂首亲在池星的眼睛上。
池星所有的怒火都被这个亲吻冲散。
“池星。”裴钦抬起头，喊道。
池星睫毛微颤，看着裴钦的眼睛。
裴钦的眼眸颜色很淡，本该是清澈见底的眼睛，但从第一次见面，池星就发现裴钦的眼中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就如此时此刻，裴钦的眼睛中有太多压抑又克制的情绪。
这次是池星抬手遮住裴钦的眼睛，然后扯着裴钦的衣领用力地往下一拉，几乎是报复性地狠狠咬上裴钦的唇。
裴钦搂住池星的腰，加深这个吻。
池星的喘息微热，裴钦的气息冰凉，对彼此都有一种极端的渴望和依恋。
一吻完毕，俩人的唇上沾染上彼此的鲜血。
裴钦舔了下唇，有轻微的刺痛感，他笑了笑，抬手将池星唇上的血一点点擦干净。
池星推开他，和疯狂又凶狠的吻不同，他语气平静地说：“你要是再瞒着我做蠢事，我就把你弄死。”
裴钦点头，不过他又疑惑地问了句：“但是我已经死了。”
“用其他的方法。”池星似笑非笑地看着裴钦，目光落在裴钦的唇上，“疼吗？”
“不疼。”裴钦笑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那我还挺期待的。”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裴钦回到玉佩中，池星打开门，看到池海站在门口。
池海表情焦急：“你终于忙完了！我刚刚就在敲门，你没理我，黄一天说你在发火我也没敢继续敲，你现在发完火了吗？没发完我等会再来。”
“……”池星有点无语，他对池海说道，“进来吧。”
池海轻车熟路地坐在沙发上，他看到池星没关门又站起身关门，然后继续坐回沙发上。
池星有点奇怪池海今天找他是什么事，以前池海来办公室从来都不关门，今天是要说什么？
但是池海一直没说话，就是表情非常急躁。
池星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刚亲裴钦的时候，他嘴唇也被磕破了，有点疼。
池海转头看向池星：“给我也倒一杯。”
池海现在和池星的关系明显不错，都能指使池星倒水了。
池星嘴上说了一句麻烦，但还是在喝完水后给池海倒了一杯。
池海说话的时候正好看到池星喝完水，刚刚池星开门的时候，他生怕池星在生气没敢多看，现在定睛一看，发现池星的嘴唇破了。
尤其是喝过水，看起来就更显眼了。
池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眼角抽搐地移开视线，黄一天还说池星在发火，原来是在情趣发火啊！
池星端着一杯水放到池海面前：“喝。”
池海食不知味地喝了两口，然后说道：“你知道我来是因为什么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池星坐在池海对面，心里还在想着裴钦的事。
池海：“你不是会看面相吗？”
“……”池星无言以对，“面相看的是大事，你天天一堆破事，看你的面相能累死。”
池海被损了一通也不生气，他攥着水杯说道：“我这几天在潇潇老家。”
池星听到潇潇的名字，一下子来精神了，潇潇这个未来嫂嫂的身份可不简单，当时他听到裴钦提到潇潇的身份时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池海还能有这运气。
就算池家再厉害，但放到潇潇那边一对比，也只能上门入赘。
“嫂嫂老家？”池星和颜悦色地问道，“大吗？豪华吗？是不是金碧辉煌到处都是亮晶晶的？还是每个人都住在洞穴里？”
池海有点茫然：“你在说什么，是在形容宫殿吗？潇潇老家就是海边的一个小山村，村子里的人不多，都挺淳朴的，人也都蛮好看的。”
池星也同样茫然：“在海边啊？不是在海里吗？”
池海：“……”
他先是一呆，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对池星怒吼了一声：“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池星装傻：“我什么都没发现！”
池海急得从沙发上站起身，语速非常快地说道：“我这次来找你就是因为……妈的，我发现了一个超大的秘密！”
“昨天晚上我睡着后听到潇潇房间有人在说话，我就爬起来偷听！”
池星批判了一句：“怎么能偷听呢？”
池海鄙视：“你大半夜地听到有人和裴钦说话，你会不偷听？”
池星的态度秒速转换：“这能叫偷听吗？我这是担心裴钦遇到坏人。”
池海佩服地看着池星：“还是你脸皮厚。”
“我听到有人在叽里呱啦的说话，但不知道说的是哪国话，我听不懂。”池海有些尴尬地说道，“我就溜到潇潇门口悄悄地往里偷看。”
池海说到这，看到池星又想谴责他，不由大吼一声：“你先别说话，等我说完！”
池星做了个请的手势。
深夜有人造访潇潇的房间，进去后也没将房间门关实，正好便宜了池海，他悄悄地往房间里打量着。
潇潇背对着他坐在椅子上，在她对面喋喋不休说着话的人……不是人，而是一条粉色的鱼。
池海在看到鱼会张口说话时瞪大了眼珠子，不过他好歹跟在池星身边也见过不少诡异的事，没失态到直接大喊出声，但心里的惊悚感却让他手脚发麻。
看到鬼没什么，看到妖也没什么，但是这些和潇潇组合在一起，他就接受不了了！
在他心里，潇潇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在娱乐圈长相漂亮的模特，怎么会和能说话的鱼扯上关系？
池海心里是既疑惑又害怕，还担心潇潇是不是被这些东西给缠住了，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潇潇去找池星，解决掉缠着她的妖怪。
但紧接着，池海听到房间里传来另外一道声音，这声音说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语言，池海听不懂，但这声音和语调，池海却再清楚不过。
这是潇潇的声音。
池海怔怔地看着潇潇的背影，整个人都傻眼了。
潇潇和粉色的鱼说了许久，池海也听了许久，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池海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这一晚上他辗转反侧许久，想着自己和潇潇的相识相知相恋，潇潇性格很冷淡，他追了许久才打动潇潇。但潇潇又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在和他确定关系后就带他回到老家见家里人，池海还和潇潇说好，等见完潇潇的家里人，他就带着潇潇去见池家人，然后俩人就可以商量订婚的事宜了。
池海跟着潇潇来到海边的老家时，非常紧张，尤其看到潇潇老家的人都帅得天怒人怨，更是忐忑到坐立难安。
这村里不止是男的帅，女孩子也都漂亮得如梦似幻，池海都不敢多看村里的这些人，感觉这些人身上都散发着美颜的柔光……并且这些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好听。
不过村子里的人虽然都很好看，但脾气却很温和，就算长得特别好看也没有高高在上，反而都对池海很友善。
池海发现村子里的人生活也很简单舒适，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村子里的人住在海边，每天在海边捕鱼，唱歌跳舞，看起来欢快又安逸。
池海在这待了几天，都喜欢上这里的生活氛围了。
潇潇的家里人也都很好看，没有刁难池海，对池海也笑眯眯的，就是池海总觉得潇潇家里人看他的目光格外得意味深长。
但池海以为是潇潇家里人不放心将潇潇托付给他，于是他拍着胸脯表示自己在陆地上很有钱，绝对能让潇潇过上好日子。
然后潇潇家里人看他的目光就更加意味深长了。
池海始终不明白这目光的含义，但晚上发现潇潇不说人话和那条粉色的鱼之后，他突然悟了！
潇潇她可能不是人！难怪这个村子的人都这么好看，可能都不是人！
池海在早上装成一副有急事的样子说要暂时离开，潇潇看了他一会儿，贴心地送他出海，还跟他说，等他忙完联系她，或者想再来的话，她也会在老家等他。
池海也看了潇潇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帝都来找池星。
“就这样。”
池海说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池星。
池星表情平淡：“就这样？”
“还想怎样？潇潇不是人啊！”池海抽噎了下，“她可能是一条鱼！”
池星：“你怎么知道？”
“你看潇潇的名字，还有潇潇住在海边，还跟鱼说话，她说的可能是鱼语！”
池海都要哭了：“难道潇潇看上我也是因为我的名字都带水，还有海……”
池星笑了起来：“有可能。”
池海抽噎了两下：“你怎么一点都不吃惊？我就说你早就知道了，你竟然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池星反问，“如果我很早之前就告诉你，你就会不追她吗？”
池海愣了愣才说道：“应该还是会追。”
“所以你回帝都找我做什么？”池星继续问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是很清楚吗。”
池海：“我、我还没想好。”
“那你害怕潇潇吗？你觉得她不是人会伤害到你吗？”池星问。
池海摇头。
“那你知道她不是人，会和她分手吗？”
“不会！”
这次池海的回答很快，他摇着头说道：“我没想过分手，我就是突然知道她不是人，脑子有点混乱。”
池星想到自己见过几次的潇潇，对方的性情很疏离，但这种性格的人要是确定关系，想必都是真心喜欢的，并且以她和池海的身份，既然决定在一起，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也许这次池海发现她的身份，是她有意而为之。
池星问了一句：“你突然离开，不担心潇潇看出什么吗？你就不担心她难过吗？”
池海拉起池星的胳膊：“你说得对，我就是脑子里太乱了才会跑回帝都找你，不管潇潇是人还是鬼，又或者是妖怪，她都是潇潇！走，你跟我一起去。”
池星甩了下池海的手：“我跟你一起去做什么。”
池海哭丧着脸：“我虽然不怕潇潇，但一想到那村子里的人都不是人，我害怕它们啊！而且我现在知道潇潇的身份，再次过去也得正式一点，当然要带着会玄学的家人。”
另一边的潇潇坐在海边凝望着海水，粉色小鱼在海水中起伏，它冒出个小脑袋说道：“你把那个人放走了，他还会回来吗？人类都是薄情寡义的，他不知道你是妖才会跟你在一起，他知道后还会再回来吗？”
潇潇将腿浸在海水中，下半身在海水中凉冰冰的，上半身晒着海上的阳光，潇潇舒服地眯起眼睛：“他不是薄情的人，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粉色小鱼翻了个白眼：“他昨晚听到我们说话，今天早上就吓走了，你还觉得他会回来？天真！估计回到帝都后就和你断绝关系了！你现在看看手机，他说不定早就把你拉黑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哥？你哥被陆地上的人拐走后，现在都了无音信！”
潇潇还是望着海边：“我眼光比我哥好！”
小鱼话音刚落，海上远远地出现一艘船，船头上站着一道身影正在对着这边挥手，还在大喊着：“潇潇！”
潇潇站起身，赤脚站在沙滩上对着池海挥手，她低声对小鱼说：“看，我就说我眼光好吧，我赌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