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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科场捞人上岸[科举] 第095章

斜阳边鹤 · 耽于纯美 · 899 KB · 2024-11-28 00:16:48

第095章

  “比起去处, 下官更感兴趣,李大人从的,究竟是哪一条龙。”

  吴遇问得直接。小小包间, 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长青却不紧不慢, 擒住酒杯悠悠抬手, 想饮尽残酒。

  苏训眼疾手快, 一把扇飞那只杯子。

  残酒撒上炭炉, “兹”得一声青焰暴涨。

  瓷器落地,唯余哗啦脆响。

  李长青愣了愣,这才缓缓笑开。

  “再怎么说, 我也是二品大员, 还不至于畏罪自杀。”

  显然, 他熟知这条暗线的惯常操作。

  “我从的, 一直都是承大统的真龙。

  弘景三年,哦不, 现在应该叫大历元年,我与顾准那老匹夫同榜高中。三十六年来,我虽事事比不过他,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自傲——

  高宗是我伯乐,纵使位卑,我也不曾有过二心,一生只为他奔袭。”

  “能中榜眼,我岂会真的无才?

  权力倾轧, 我始终退避,不过藏拙以自保罢了。

  唯唯诺诺这么多年, 我只为找出当年真相。

  高宗暴毙,虽对外宣称突染恶疾, 但大理寺卿秦大人已经查出是中毒之兆。

  奈何铁证如山,神宗即位后不仅视而不见,还包庇涉案之人毁灭证据、诛杀忠良,这令我不得不怀疑,下毒之人,就是我们这位心狠手辣的陛下。”

  “咳咳咳……”一连串咳嗽,简直要命。

  不止吴遇,连苏训脸色都精彩起来。

  这届皇帝谋害上届皇帝,这种事是尔等屁民可以随便听的吗???

  “高宗与神宗一母同胞,又是得旨承袭,无人疑他弑君。我以为这真相,只能留待下一任君王昭雪,没想到还是有人发现不对。

  神宗一脉,名不正言不顺,这等谋逆大罪,也是时候清算了。”

  “所以你就能罔顾师生情谊,参与毒杀太子?”

  听到此处,苏训愤愤拍桌,“何其荒谬?!”

  “荒不荒谬我不知,”李长青敛目。

  “我只知道,当年神宗胁迫高宗,在怀仁太子和真相之间艰难抉择,事后他又毁约背信,不仅斩杀怀仁太子一脉,还将所有顾命大臣以谋逆罪诛十族……

  如今只是叫他效仿高宗,在明孝太子和真相里也做一次选择。正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那时高宗垂危,能为保怀仁太子,放弃追查投毒真凶;今日明孝太子命在旦夕,能不能活就看神宗在保自己和保太子之间,如何选择了。”

  语罢,他沉默片刻才问,“太子毒发已有两年,牵连甚广,还波及数个皇子,苏大人你以为,这案子为何查得如此缓慢?”

  因为暗处之人在复刻高宗中毒案,神宗不敢深查。苏训掌心攥出血痕,心中有了最坏的猜想。

  “想来你心中亦有答案。”

  李长青长叹一声,“今日你看明孝太子无辜,那当年的怀仁太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缓慢而沉重地摘下拇指的帝王绿扳指,推到苏训跟前。

  “老朽一生,并不曾正经教过弟子,明孝……只是蒙他庇佑,苟安一时,万不敢称师生。这枚扳指,罪臣当不得,还请大人有机会代我物归原主。”

  苏训才不买他的账,他扯起李长青衣襟,“老匹夫,说!你的同伙是谁?”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长青嗓音喑哑,撩开眼皮,缓缓说出今晚最后一句话。

  “我的同伙,正是烧也烧不尽的先皇遗党。”

  此后,无论苏训如何威逼利诱,他再不吐一字。

  正当苏训想要将人带回去逼供时,锦衣卫突然破门而入,抢先一步。

  苏训老大不高兴,“这人理应交由太子明孝卫缉拿,林大人何故僭越?”

  林茵连个眼神都欠奉,大手一挥,锦衣卫越过苏训拎起李长青就走。

  没办法,特殊时期,锦衣卫就是这么豪横。

  苏训气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

  吴遇这才施施然出来打圆场,可话里话外都是得瑟,“南直隶各州府都曾接到陛下密令,配合锦衣卫缉拿太子案要犯,想来陛下要人,也是为了太子,苏大人宽心。至于太子案进展,苏大人想要知道,其实也不难。”

  一心想要找回场子的吴书记,就差没明着说:我这里有后门,快来求我呀~

  苏训才不会惯着他。

  他拾起李长青留下的扳指,冷漠道,“吴知府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显然,这位忠实的太子党纵使痛失一位战友,但敌人的敌人并不能当盟友。

  今晚鸿门宴半点不影响他继续敌视顾氏派系。

  吴书记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太子一案,此前诸多线索指向休宁,顾老大人复起后,线索又跟着指向南都。

  幕后人如此设计,就是引我等乱斗。

  这次若不是凑巧抓到李长青马脚,不知你我还要被他利用多久!”

  顾劳斯也上前一步,开始拿手的传销洗脑绝技。

  “太子病危,顾家藏了十几年的昭郡王却于此时现身,只这一出,就锤死了顾家的旧党嫌疑。

  可我若是说,这亦是幕后人的诡计呢?

  易地而处,若顾氏真有毒尽神宗子嗣、改弦更张的异心,又岂会捡这等险恶的风口,推出高宗仅存的血脉?”

  到底惺惺相惜,苏训对上顾悄,不自觉耐心不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是敌人。”

  顾悄目光诚挚,开始说起原委。

  “早在二月,锦衣卫就在休宁秘密搜补犀皮匠人。

  倒是主动投网一个,可一口咬死顾氏是毒器主谋,连带供出愍王遗孤行踪。”

  顾悄将那夜谢昭的供述半真半假透露出来。

  “可问起他用的到底是什么毒,那人含糊其辞,只称与当年高宗毙命的龙佩同源。

  可事实上,先时那枚鸩死高宗的龙佩,早就改头换面出现在遗孤身上!要不是谢大人发现得早,哪还有现在的昭郡王?!

  苏大人,不止你的太子,高宗一脉一样没有逃过这奇毒的掣肘。”

  “正如你们怀疑东宫的毒,是以顾氏为首的先王遗党所下,我们也曾怀疑龙佩之毒,是神宗为斩草除根所下。

  斗了这么些年,太子之毒终无可解,高宗一脉朝不保夕,顾氏亦背上这莫须有的黑锅,只落得个两败俱伤,可我们却连赢的是谁都不曾知道。

  苏大人,你确定还要做他人手中利刃,继续与我们无谓的搏杀?”

  夜色渐深,酒意酣涌。

  不远处传来几声哭号怒骂,应是白日里被无辜涮了的考生。

  一个开始嗷嗷,很快临街几家酒楼里,接连开始了嗷嗷。

  这边嚎着“老货可怜无好价”,那头跟唱“侧听东堂榜①,君名又不传”;这厢哭丧“文人命坎坷,终日被书癫”,那头怒吼“黄卷青镫仍故物,白衣苍狗是科名”。

  买醉,实乃科场失意常态。

  戏折子里总唱,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莫过如是。

  苏训并非大恶之人,所作所为自认是伸张正义,可一旦这正义再也立不住脚,就沦为倚仗权势、坏人前程……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口中也作最后的挣扎,“片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们?”

  顾劳斯摇了摇头,好似怪他冥顽不灵。

  “凭神宗替愍王平反认回昭郡王;凭谢顾两家时隔二十年再次联姻共同御敌。

  帝王风向还不足以说明,我们并非太子真正的敌人吗?”

  当然,还有一句话,顾劳斯没有说出口。

  还凭,他或许有办法替太子续命。

  解毒最重要是找出毒素,既然已知明孝太子宁云毒出哪里,再有林焕这等治毒老手,先前能从同源毒物里捞回自己,那现在天时地利人和,定然也能再捞一回太子。

  但这是谢昭需要忙活的事。

  “实话与你说,汤里这鸽子,正是宫里飞出来的。”

  顾劳斯入乡随俗,神棍套路学得贼快,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说了等于没说。

  “我爹避世久矣,早已无心朝堂,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人坐山观虎斗,还想效法当年,故技重施、平白捡漏,这次可要好好掂量掂量,旁人还愿不愿意再当这个冤大头。”

  “与其将矛头对准徽州这一亩三分地,苏大人不如细想想,这场乱斗,谁才是最后的受益者。”吴遇笑笑,“一笔写不出两个宁字啊,大人。”

  苏训很快就转过了这个弯。

  太.祖一生,只得三个儿子。

  他贫苦出身,与元皇后患难与共,不离不弃,感情甚笃,即使称帝后,也顶住朝臣压力,未纳一妃半嫔。

  二人先育有几子,可战乱频频、颠沛流离,活下来的只高宗、神宗两子。

  为替皇家开枝散叶,四十岁高龄的元皇后不顾劝阻,冒险再孕,结果难产而死。

  这最后的小儿子,就是泰王。

  为抚育幼子,太祖不得已张罗续弦。

  诸多朝臣之女中,唯有元皇后收留的孤女,自荐报恩,以终生不留子嗣为投名状,入了太.祖法眼,顺理成章成了继后,也就是当今太后。

  细数下来,若太子薨、遗孤殁,最后的渔翁,就是这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孤女。

  和他一手拉拔起来的泰王……

  吴遇见他开窍,笑呵呵打起官腔,“哎呀,同朝为官,和气为先,针尖麦芒不如冰释前嫌。

  如今昭郡王入詹事府,与太子作伴读,日后太子康复,你我需要互相照拂的地方,还有许多。”

  “谁要与你照拂?!”苏训黑着脸,“不剃你头已是我最大的让步,哼,休要得寸进尺。”

  想到什么,他恶狠狠道,“丑话说在前头,你治下学生,是驴子是马,还需凭本事说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吴遇是个好脾气,背刺也刺得十分委婉。

  “我这小师弟早就翘首企盼想与你切磋——通货征边论推行十数年之利弊得失。”

  言外之意,大人您也别得意,您那对外贸易政策毛病多着呢!

  苏训自然领会,闻言朗声大笑。

  他十分自负,那篇策论,是他推敲数年一鸣天下之作,自认十分完备,不曾有疏漏,更不信眼前这蜜罐里长大的少年能陈弊论失。

  “吴大人,夜郎自大终不可取,今晚这饭我是吃了,可你治上若是以这等狂傲姿态应考,明日剃头,还是势在必行。”

  吴书记清咳一声,示意顾悄说两句。

  那时刻不忘找场子的显眼包模样,叫顾劳斯哭笑不得。

  他同原疏、黄五精讲这篇策论时,确实顺带指出过这种外交策略暗含的极大疏漏。

  也不知这闲散一嘴,怎么就传至吴大人耳中,还被赶鸭子上架拿来压苏训势头。

  大约有汪铭这等老学生在,顾小夫子课堂里,已没甚秘密可言。

  “说利弊得失也谈不上,只是学生拜读大人文章后,无心算了一笔账,这贸易战,大宁看似赚了,实则亏狠了。”

  顾劳斯谦卑拱手,“今春大寒,鞑靼厚积薄发,南侵之势势如破竹,就算是个侧面应证。”

  “哦?你这账怎么个算法?”

  苏训虽狂放,但学问上却极其较真,此刻话听了一半,将信将疑,抓心挠肺,恨不得拉着顾悄秉烛论个明白。

  顾悄笑着推让,“大人明日尚有要事,学生万不敢耽搁。”

  “拢共说起来,不过是盐铁二物,不曾算得精细,叫异族得了便宜,大人若感兴趣,明日有机会再论。”

  “盐铁?”苏训沉吟片刻,如有所悟,“好,明日我且等着你!”

  “说到这里,下官正好有一事提请大人定夺。

  先前院试,大人不是……不是公然嫌师弟笔下无风骨?”

  吴遇见缝阴阳,明着拍马,暗里补刀。

  “我这师弟最好面子,便答应大人院试以玉筋篆体应答,以显功夫。”

  苏训皱眉,是有这么一出。

  就听吴遇为难道,“咳,这科场用古体,还真是头一遭。

  大人主试如此风雅高妙,奈何阅卷官里都是草包,没一个擅篆书,下官不知如何批改,实在为难!”

  同样不擅篆书的苏训一哽。

  大意了,忘记还有这一茬。原本这场他一个考生不打算录,认不认得有什么干系。

  这会松了口风,可不就骑虎难下了!

  终于扳回一程的吴遇拱手微笑。

  “是以下官斗胆,提议明日答题还是如常,就叫师弟与大人切磋另用篆体好了。”

  苏训:……

  既好心提议,怎么不好事做到底?!

  现下他紧着想知道盐铁之失并补救方法。

  空对着一纸秦小篆,找翻译都难,磋磨后生不成,反倒坑了自己。

  就说吴遇这知府,实在忒不会来事!

  苏大人拉长着脸,含恨拂袖而去。

  搞定不懂事的年轻人,吴遇酒气上头,骂骂咧咧。

  “这酒楼老板,忒不会来事,上的什么酒?烧刀子一样,都不晓得兑点水。”

  昔日精细讲究的吴书记,到了这山旮旯,终究是错付了。

  顾劳斯许久没沾酒,被酒香勾起馋虫,借着这话,偷偷捧起小盅又偷喝一回。

  “啧,这小粮食味儿,多正啊。”

  黄五见他模样,实在没忍心,由着他去了。

  倒是吴遇啧啧惊叹,“没想到你还是个小酒鬼,谢大人知道吗?”

  顾劳斯撇撇嘴,果然有代沟,天容易聊死。

  “吴大人总是卖师弟求荣,谢大人又知道吗?”

  吴遇假咳一声,装模做样挽尊,“对付苏训,必须连激带骗、攻心为上。

  你二哥旧年就是以才学致胜,到你,怎么也不能做个走后门的案首吧?”

  顾劳斯:呵,会还是你会。

  这连激带骗的,也拿来对付我!

  于是,为了不做那请酒走后门的案首,第二天院试,顾劳斯直接开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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