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安芙拿着湿毛巾回到宴会厅, 远远看见最角落那桌的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脸上都挂着明媚的笑意。
她本想和主家管家说一说,把安遥和哥夫调到靠近主桌的位置。
以前她没能帮她的傻哥哥争取到权益, 现在哥哥变聪明了, 她也有了去争取的底气。
但现在看到角落里那两人岁月静好的氛围,她又觉得主桌有什么好的呢。
利欲熏心的地方,根本配不上那两人。
安芙迈步过去,将湿毛巾递给安遥, 道:“洗手间就在附近,实在擦不掉可以去洗手间洗下,晚宴马上开始,我得回座位去了, 走得时候微信上告诉我一声……”
她叮嘱了许多, 有的没的说了一通, 似是不舍,而舞台上主持人已经讲起了开场词, 她不得不过去了。
安芙轻轻抱了安遥一下,说:“再见了哥哥, 春节见。”
安遥微侧过头,拿出手机晃了晃, 问:“一定要那么久吗, 微信上打视频不可以吗?”
安芙愣了下, 似是还没习惯安遥身上发生的巨大变化, 她快速道:“可以, 当然可以,我会经常给你发消息的!”
说着,安芙在管家的催促声中顺着过道跑回了前排。
安遥看到她垂首向管家说了什么, 表情充满歉意,紧接着中年管家的视线扫过来,令安遥下意识站直身子。
他没有躲避视线,就这么直勾勾地回看了过去。
“是那天打电话的人。”司煜深提醒道。
安遥回想起管家在电话里的语气,从视线中品出些别的意味。
轻视、不屑、像是在看蝼蚁一般的眼神。
传达出一种即便聪明了又如何,不还是只能灰溜溜坐在角落的意味。
可安遥并不觉得坐在角落是被排挤了,他喜欢极了这处既能观察全场又能远离喧嚣的小天地。
所以他的眼神很是坦荡,带着涉世未深的纯真,带着被自然的风光与爱意滋养的灵气,令管家那点小心思无处遁形。
这番仅持续几秒钟的视线较量是管家先败下阵来,他气恼地瞪了安遥一眼,转身回到主桌旁继续安排晚宴。
安遥懵懵地用湿毛巾擦拭着手上的发胶,不解道:“他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是我干的吗?”
司煜深道:“跟你没关系,是他自我意识过剩。”
又是个安遥听不懂的词,他也没打算追问,他向来不操心无关人员的事。
发胶黏性大,安遥擦了半天还是没擦干净,他想了想道:“我去洗手间取点洗手液来。”
晚宴已经开始了,现在进行的正是各分公司代表上台讲话环节。
安遥轻手轻脚地小心打开门走出宴会厅,门外有位侍者正侯着。
今天的侍者都是来赚零花的日结工,并不清楚安家每个人的身份。
见安遥出来,男侍者礼貌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安遥问:“请问洗手间在哪?”
“往左走,十米左右就是了。”
“好的谢谢。”
安遥走后,另一个同样穿着侍者服的,个子稍矮一点的男生低声道:“你快回去吧,要是让我妈知道你陪我来一起做日结,要骂死我的!”
高个子男生笑道:“没关系,我妈也会骂我,我们可以一起挨骂。”
矮个子男生:“没这个必要!你快走吧,你个少爷身子哪干得了这个,跟人起争执怎么办?”
高个子男生:“我性格很好,不会起争执。而且你看到刚才走过去那个男孩了吗,我没有白来,我找到了我的缪斯。”
矮个子男生:“清醒点!人家已经结婚了,两个多月前那场全北城的圈子都知道的联姻还记得吗,和司家少爷结婚的那个。”
高个子男生:“原来是他?我有点后悔没参加他的婚礼了。”
矮个子男生:“你小子……不会是喜欢人妻吧?”
高个子男生:“?”
另一边,正在努力洗手的安遥不知道自己只是问个路就被人看上了。
洗手间用的是皂片,薄薄的一小片印着安氏企业的logo,遇水即化,变身成清洁除菌的洗手液。
安遥看着一个个安氏的logo被水冲散:……
好像挺不吉利的。
“这是遇水则发,找大师看过的。”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安遥侧过身看向来人。
是一位穿着华美妆容靓丽的女性,方才在顶楼吵架的主人公之一,也是原主的伯母,梁婉。
“伯母好。”安遥怯生生道。
想到两人争吵时的狠厉,他有点怕眼前的女人。
只是梁婉这会儿换了个人似的,言语间面带浅笑,举手投足温柔似水,和方才一点也对不上号。
“听管家说你变聪明了,我还有点不信,从你出生我和梦梦就费劲了心思到处给你找医生,都没能把你看好,想不到结个婚就把病治好了,这冲喜还真有用。”
梦梦便是安遥的生母崔怡梦。
梁婉这番话使了个春秋笔法,真事假事混着说,颠倒黑白过后,变成了他和安母对安遥尽心尽力,连被人耻笑的联姻也变成了为给他治病冲喜。
安遥听不懂梁婉话里的弯弯绕绕,也没明白对方说这番话是为什么。
他想了想,问:“伯母,您是想用洗手池吗?”
梁婉:……
“对,我是要用洗手池,这孩子真懂事。”梁婉为自己找补道。
两人交换了下位置,错开些距离,梁婉打开水龙头低声嘀咕道:“说什么变聪明了,我看还是个傻子。”
离开的时间有点久了,安遥拿着用纸巾包裹住的香皂片快步往宴会厅走。
这时门口的侍者已经换成了一个比刚才那位矮一点的男生,安遥礼节性地朝对方笑了笑。
对方却很是激动地将安遥拦了下来,一脸郑重道:“先生,如果这段时间路上有陌生人找你聊天,你千万不要理!”
“哦哦好的,谢谢提醒。”安遥呆呆应下。
往宴会厅里走的时候,他还在想,难道自己长了一张很容易被骗的脸吗?
咦?
安遥轻轻关上宴会厅的大门,一转身就发现司煜深身旁站了个女人。
对方穿着红色的礼裙,背影身姿曼妙,想来长相也会是明艳动人的类型。
煜深是在和认识的人聊天吗?
现在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们?
安遥犹豫着没有迈步,倒是司煜深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向他招招手。
他乖乖走了过去,没等开口,司煜深先牵起他的右手,在手指上轻轻落下一吻。
随后对站在一旁的女人道:“我对我的爱人坚贞不渝,希望你和……”
他说着视线一扫,附近几桌看热闹的安家人瞬间转过身子、低下脑袋,喝茶的喝茶,扒花生的扒花生。
“……那些先生小姐们不要白费功夫,做些惹人生厌的事。”
穿红色礼服的女生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捂着脸快步离开了。
安遥对突如其来的手指吻毫不在意,他坐到司煜深身旁,拿出包在纸巾里的香皂片,催着道:“快把手伸出来,我帮你洗洗。”
香皂片里加了花香精华,纸巾一打开便飘出馥郁的香气。
司煜深想原来安遥手指间的香气是这个香皂片的味道,只是皂片的气味过于浓烈,太有侵略性,不像他方才亲吻安遥指间时闻到的,有一股被干净的水流洗涤稀释过的清新、淡雅……
想到这,他竟莫名生出恼意,别扭道:“我还从没对别人做过这种事呢。”
“什么事?”安遥忙着用桌上的热水打湿皂片,细心擦拭着司煜深指间残留的发胶。
“就是、就是……”明明不是多么亲密的事,司煜深忽然就有点说不出口,仿佛矫情之神附体,支吾了半晌,才轻声道:“就是亲了你的手指一下。”
所以说,自己是第一个被煜深亲吻手指的人?
“真的呀,我好幸运哦。”安遥哄小孩似的道,随后又灵魂发问:“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还不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司煜深道:“不知道他们哪根筋搭错了,跑过来说什么你满足不了我的,她们能满足。”
无非是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想从自己身上讨点好处罢了。
而安遥听完却抓错了重点,他真情实感地发问:“什么是我满足不了的?”
煜深让他做的事情,他即便有的不情愿最后也慢慢悠悠地完成了,就连让他一天练五张字帖这种离谱的要求,他都完成了。
可乖可乖了。
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到?
司煜深缓缓开口:“就是关于……”
安遥眨着一双清澈如水,纯洁无瑕的眸子,追问道:“说呀,什么是我满足不了的?”
司煜深突然就觉得自己心好脏,他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事呢!
他气急败坏道:“那都是些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安遥情绪不高地哦了一声,抗议似的小声嘟囔:“我才不是小孩子呢。”
他把终于擦干净的手重重放回那人腿上,又从兜里翻了个柠檬糖放在嘴里。
要不是他刚才看了眼其它桌,都不知道别人是有果盘和点心的,竟如此区别对待,他终于做出一个小小的决定,他要早退!
至于早退的节点他需要再观望观望。
沉默片刻,司煜深不知道想了什么,忽地开口道:“安遥,你知道我们以后是会离婚的吧?”
“知道呀。”安遥把嘴里的柠檬糖咬得咯噔响,语气轻快道:“你说过我们是有合同的嘛,合约婚姻,早晚是要结束的。”
他一学会搜索就搜了这几个词的意思,现在可懂啦。
“那……”司煜深话语迟疑。
台上安氏某地分公司的代表人正讲得慷慨激昂,离音响近的几桌被震得捂起了耳朵。
离得较远的后排几桌则或是闭上眼睛垂着头晕晕欲睡,或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已然讲起了不相干的话题。
没人注意到宴会厅最角落的司傲天,语气别扭又纠结地,问出了他自己都觉得矫情的一个问题:
“等这段婚姻结束后,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家人呀。”安遥秒答道。
司煜深被噎了一下,解释道:“婚姻关系结束就不再是一家人了,我们不会是家人。”
“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安遥扭头看向司煜深,“家人本来就不受血缘、婚姻这些束缚的呀,你难道不把星星当做我们的家人吗?”
这……他的确不讨厌宋星那小孩,也习惯了宋星和他们住在一起的生活,但是这个家人和他口中的家人是不一样的。
“家人应该是……”
是什么?
他说不出来,或者说他口中的家人其实他自己也不认可。
他想他真的是一个没有底线人,就这样轻易地又被安遥说服了。
他浅笑道:“你说的对,我们是家人,即便日后离婚了也是家人,永远都是。”
他想他得找个机会把安遥留在安家的证件和资料都拿过来,等他彻底拿到安遥的抚养权后就可以着手认安遥当弟弟的事情了,不知道有没有法律上的保障可以操作一下。
其实比较方便的是他可以认安遥当义子,这样以后他的遗产也会有安遥一份,只是估计安遥不会同意……
司煜深这边天马行空地想着,安遥已经轻声数了起来:“星星是家人,宋姥姥是家人,小白也是家人,还有青青也是。”
司煜深飞到天边的思绪猛地顿住,他问:“凭什么郁青也算,他都没和我们生活过。”
安遥认真道:“可是他帮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在村子里的时候他每次都要走好多的路。”
司煜深愤然道:“我给了他钱的,节假日还给了三倍。”
“这样啊。”安遥了然地点点头,紧接着道:“不过他人还是不错的,完全可以做家人。”
司煜深冷着脸哼了声,想说让安遥把家人的门槛提一提,又想问如果给所有家人排个序,自己能排第几。
但他只是想一想,这些话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他把头扭过去视线盯着墙面,不说话了。
留下安遥一个人茫然,这人怎么又不开心了?
忽然宴会响起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包括昏昏欲睡的后排安家人一起站起身,殷切地注视着从位于舞台侧方的贵宾门走进来的两人。
正是安家现今的家主和家主夫人。
此时两人衣着光鲜亮丽,亲密地挽着胳膊走进宴会厅,宛如一对神仙眷侣,完全看不出几十分钟前还在房间吵得撕破脸皮的模样。
这对夫妇迎着众人热情的注视落座主桌,坐在安遥父母身旁。
安遥也是视线追随着大伯和伯母的身影,才发现自己爸妈也已经在主桌坐好了,而两人全程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安遥。
仿佛安遥无论是聪明是傻,是健康是残疾,是生是死都与他们没有关系。
安遥扁扁嘴角,说不出此刻心底复杂的情感到底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他突然觉得现在就是早退的最好时机。
趁着宴会厅还没平静下来,他们趁着这股热闹劲儿离开也不会有人发现。
安遥拍拍司煜深胳膊,尽管这会儿大声讲话也不会有人听见,但他还是做贼心虚般悄悄凑到司煜深耳侧,小声道:“煜深,我们现在溜走吧!”
司傲天正自顾自生着闷气,内心活动已经进展到检讨自己是不是对郁青太好了,就应该让他送完东西立刻走。
倏地耳侧传来一股热意,激得耳垂痒痒的,心里也痒,以至于他愣了片刻,对方说的话完全没进耳朵。
安遥没得到回应便有点着急,再等一会儿大家就都坐好了,反正司煜深是坐在轮椅上,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地起身,一把握住司煜深的轮椅就往宴会厅门口推。
开门,推轮椅,关门。
一气呵成。
司煜深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早已习惯安遥的行动风格,全程一声没吭,就很默契。
直到两人顺利离开宴会厅,安遥站在门外小口平复着呼吸。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二位这是闯了麻烦还是偷了东西?”
旁边矮个子男生拍了他肩膀一下,低声道:“疯啦,哪有这么说话的!”
安遥闻声抬起头,发现是之前那两位侍者,他也知道自己行踪可疑,解释道:“是我们有点事,想提前离开。”
“离开的门在这边,两位先生请跟我来。”矮个子男生领路道。
安遥跟着男生走到建筑外面,见到阴沉的夜色,才发现宴会厅是在主楼左侧的建筑中,到了这便不再需要引路,两个男生辞别后回了宴会厅。
走出安家大门一段距离,司煜深道:“刚才那两个男生看着有点眼熟。”
安遥见他们穿着侍者服,想当然道:“可能你在别的宴会上见过他们?”
司煜深:“或许吧。”
两人出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通知司机,等了会儿司机才把车开过来。
一上车安遥就给安芙发了消息,说他们两个回去了。
过了约四十分钟对方才回消息。
安芙:这么早?
安芙:大伯的总结讲话刚要开始呢
消息一弹出来便让安遥一阵后怕,还好他们没在那死等着,再过十几分钟他们都要到家了。
安芙:早点走也挺好的,他们的讲话一点营养没有,听了完全是浪费生命
安芙:不说了,我借口上厕所才出来回消息的,得赶紧回去了
安芙:哥,明天白天可以给你打视频电话吗?
安芙:星星眼.jpg
安遥:当然可以啦,随时欢迎
接下来直到安遥两人回家也没有收到消息,估计是回去听安家家主漫长的总结讲话去了。
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安遥搀着司煜深下车,走到家门口刚打开门,就听到郁青念经似的求饶声。
“放过我吧,我就是一废物,我小学文凭可能是买的,只是我失去了那段记忆……”
安遥听得忍不住直乐。
门一打开,他就看到客厅餐桌上摊着张卷子,不知是哪个科目的,把郁青一个大好青年折磨成这样。
宋星则是用手撑着下巴,胳膊支在桌子上,一脸不屑道:“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呢,连小学数学题都不会。”
郁青理论道:“那我要是把我大学的高数题拿给你,你也不会。”
宋星坐直身子,悠悠道:“小学生不会做大学的题,很正常,但是大学生不会小学的题,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郁青被怼得哑口无言,视线投向刚进门的司煜深道:“总裁,你上高中时候真的没在外面犯过错吗,这性格我怎么瞧着像你亲生儿子?”
司煜深看也没看他,语气淡然:“你现在收拾收拾东西回去吧。”
就很冷漠。
郁青不可置信地问:“大过节的,我帮你看一晚上孩子,连口饭都不给吃?”
“我可以给你三倍,不,六倍工资。”司煜深强调道:“现在也不用你送东西了,以后少往我家来吧。”
“怎么了呢,参加个安家家宴回来就变天了?安家家宴还殃及到我姓郁的了?”郁青一脸茫然。
身为罪魁祸首的安遥还在呵呵笑着,对郁青道:“青青,我们点的外卖马上到了,你留下来吧,吃完再走。”
司煜深听了又是一声轻哼,操控着轮椅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郁青见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不是真的生气,于是刚穿上的外套又脱了下来。
中秋佳节,多么好的日子,非常有必要蹭顿饭再走。
小镇面积不大,外卖送得也快,他们点的是镇里一家星级餐厅的中秋团圆饭套餐,冷菜热菜加一起一共八道,把客厅的四方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难得过节,要不要喝点酒?”郁青突然提议道。
好不容易有天没开车过来,又看到下酒的凉菜,难免起了心思。
司煜深视线在桌子上扫了一圈,“我在养腿伤不能喝,两个小孩不能喝,要喝你自己喝。”
“哎,我想喝!”安遥眼睛一亮,突然兴奋道:“我还没喝过酒呢,让我尝一尝。”
“酒不是饮料,不好喝的。”司煜深提醒道,“而且家里也没有酒。”
“我来时候看到拐角有家小超市,等等,我马上回来。”郁青说着外套也没穿就直接出了屋子。
安遥端坐在位置上,眼睛亮晶晶的,对即将到来的啤酒期待满满。
就这样等了一分多钟。
司煜深忽然道:“把门锁上吧,别让他进来了。”
安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