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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鸟 第16章 摩耶之幕(16)

娜可露露 · 耽于纯美 · 326 KB · 2025-03-08 17:43:50

第16章 摩耶之幕(16)

  “你先吃东西。”

  温明惟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推到谈照面前。

  时间是7月28日,早上八点。

  在谈照那间公寓——准确说,是一套高级大平层,温明惟和谈照“不算同居”的第十天。

  早餐是韩秘书准备的。

  韩秘书以前为谈英卓服务,现在顺理成章地被谈照使唤,虽然暂时没收到岗位调动通知,但他已经默认自己将会成为少爷的心腹,提前殷勤起来了。

  韩秘书殷勤的主要表现是伺候温明惟,包括但不限于每天为温明惟准备早中晚三餐,陪他去理发店收拾头发(温明惟竟然不亲自洗头),还有像个奸细,在温明惟的气场压迫下汇报少爷一天行程,以及董事会今天又吵了什么架。

  总的来说,韩秘书暂时代替顾旌,成了温明惟的秘书。

  谈照对这一切不能说一无所知,但的确知之不详。

  他太忙了。

  葬礼结束后,他没能获得喘息之机,就陷入家族权力斗争里。

  以前谈英卓在的时候,谈照主要忙于学业,偶尔才在祖父的授意下到公司了解一下集团近期基本情况,没插手过大事。

  那时谈英卓认为不急,谈照也不急。而且谈氏总部有一套严密的运行制度,董事会类似国家议院,重大项目都要表决通过,并非一人独裁,董事长的最大权力是“一票否决权”。

  这种制度能尽可能地降低风险,保证集团稳定发展。

  以至谈照一度以为,只要集团发展得好,将来董事长位子是他的伯父坐,还是姑妈坐,都没本质区别。

  主要也因为当时家庭和谐,一切风平浪静,他没想过争权。

  ——他对温明惟这么倾诉的时候,温明惟忍不住笑了两声。

  多么天真的人才能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可见少爷小时候一点委屈也没受过,以为世界充满真善美。

  可惜上天好像不会从头到尾善待谁,以前缺的委屈,现在一股脑地给谈照补了回来。

  他现在跟他伯父平均一天吵三架,给姑妈打电话的时候,后者则是一副“我什么也不管,总之你俩不能少我钱”的冷漠态度,曾经全家围着他这个祖宗团团转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谈照把张扬的时髦发型剪短了,开始穿西装,每天电话不断,加班,睡眠时间压缩到不足五小时。他伯父想把“代理董事长”前面的“代理”俩字拿掉,他坚决反对,为此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资历深的董事会成员,拉帮结党,积蓄势力。

  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现在遗产还没分明白,董事会里全是人精,不会轻易站队。

  谈照曾经动辄酒吧夜店,聚会开趴的逍遥生活一去不复返,现在每天食难下咽,要温明惟劝着才能吃两口。

  ——好在还有温明惟。

  他从没亲口这么说过,但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看向温明惟的眼神,都生动表达了这一情绪。

  温明惟是不会慌乱的,不论外面发生什么事,甚至当谈照在他面前对电话里的某个人大发雷霆,气得想摔东西时,他的眼皮也不会多抬一下,永远镇定自若地坐着看书,仿佛那些让谈照和董事会烦恼,让媒体大肆报道的重大新闻,全都不值一提。

  韩秘书旁观都想不通,温明惟怎么能这么平静——难道他不是被少爷金屋藏娇的小情人吗?少爷争权失败他也没好日子过啊。

  可谈照偏偏就需要温明惟的平静,每当不顺心时,就看一眼温明惟,看他柔顺美丽像绸缎一般的长发,看他波澜不惊不畏泰山崩塌的情绪稳定的脸,也能跟着平静下来,重新思考眼前这件事该怎么做。

  今天早上,谈照习惯性不吃饭,要温明惟催他吃。

  ——可能是有点惯出毛病了,毕竟现在除了温明惟没人还会惯着大少爷。

  温明惟说:“你快吃,一会凉了。”

  谈照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两口面,看表情似乎是嫌难吃,如果是以前,他会倒掉让厨师重做,但现在时间宝贵,没有折腾的精力,不爱吃也只能忍着吃完。

  “我今晚约了人应酬。”谈照说,“跟一个老董事吃饭,让他站我这边。”

  “吃顿饭而已,他会听吗?”

  “应该吧,他年轻时跟我爸有交情。”

  “……”

  温明惟闻言笑了笑,把滑下脸侧的长发撩到肩膀后,说:“那都是过期的交情了,你不如查查他私下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把柄,或者弱点,控制一个人的弱点才能控制这个人。”

  谈照从面里抬起头。

  一旁的韩秘书颤抖了下,心想他说得很对,但他怎么能一脸温柔地讲出这么暗黑的话呢?让人害怕。

  因为对温明惟的出身有一定了解,谈照没觉得太违和,但也没立刻表示赞同或不赞同,吃完面说:“今晚我先看看情况再说,明天还有个重点会议。”

  “什么会?”

  “我大伯谈了个政府项目,要投七百亿,参建仁新桥。”谈照说,“这破桥年年喊着要建,喊几年也建不起来,谁不明白怎么回事?有点眼色的都不想掺和进去……”

  温明惟又笑了——大少爷竟然属于“有眼色”的。

  “仁新桥”指的是连通仁洲和新洲两省大部分沿海地区的跨海大桥,如果建成,能大幅拉动地方经济。

  值得一提的是,仁新两省均是人口大省,每届主席大选的重要票仓。换句话说,谁能把这个项目落实,谁就能赢得这两地的民意优势,得到更多选票。

  正因如此,联盟内部两党相争,无论哪一派想建桥,都因“财政紧张”批不下资金,这座桥一拖再拖,总也建不成。

  下一届大选就在明年,现在是筹备期,在这个当口拉财阀投资,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你大伯是跟谁谈的?”温明惟心里早有答案,顺着他的话题问了句。

  谈照说:“这个项目公开招资,负责人是人民党一派的,人民党这届的候选人还没公布,但我听说好像争议很大——”

  温明惟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郑劾。”谈照的消息竟然很灵通,说:“选民排斥军官从政,更何况是手握重权的元帅,我看他希望不大。”

  温明惟没做评价,谈照说:“他应该给我大伯许了很多好处,但他能不能上台都难说,拿空头支票换七百亿——不是七百块,就算我同意,董事会也很难通过。”

  温明惟突然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给你大伯许下的最大好处可能是什么?”

  谈照一愣。

  “当然是董事长的位子。”温明惟拿走他面前的空碗,让韩秘书去洗,话只说到这儿,一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谈照,瞳孔里映出对方错愕的面容。

  “你的意思是——”

  谈照几乎不敢往那个没人性的角度想:“我爷爷的死……跟我大伯有关?”

  韩秘书已经被支开,温明惟握了握他冰冷的手:“你只能相信自己,谈照。”

  温明惟送他出门,低声说:“注意安全。”

  **

  一个人的天真到底能消耗多久,温明惟不知道。

  但他自己的答案是半年。

  他八岁那年,从一家遥远的孤儿院被接回龙都,成为“温明惟”,然后只用半年就明白,他可以坏,但永远不能蠢。

  坏人不一定会死,但蠢人一定活不长。

  谈照并不蠢,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但如果他事事都往好处想,不恶意揣测敌人,手段都挑好的用,跟蠢也没什么区别。

  温明惟没把话说得太直接,况且一个人的本性也不是别人两句话就能改变的。

  他甚至觉得谈照现在这样很可爱,可惜可爱也是消耗品,等他的天真耗空那天,大概也就不可爱了。

  如果可以的话,温明惟希望那天尽量晚点到来。

  **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飞快。

  谈照连见温明惟的时间都在逐渐减少,导致每天晚上回家他什么也不想做,要先盯着温明惟看几分钟才能重拾行动力,然后去洗澡。

  有一回温明惟问:“我现在几分了?”

  谈照想了想:“忘了,要不重新开始算?”

  “……”

  他好像认定温明惟愿意被他吊着,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他,无理取闹得理直气壮。

  他们并非每晚都睡在一起。

  少爷虽然无理取闹,但也知道如果自己回家太晚,深更半夜上床会打扰温明惟睡眠,这时他就会去隔壁睡,第二天早上再跟温明惟打招呼。

  除此以外,睡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太有分寸感了。

  从一开始和衣而眠,到穿睡衣,到睡衣只穿半件,越来越不见外,却还要维持“普通朋友”关系,不肯更进一步。

  他不提更进一步,温明惟也不提。

  ——当温明惟不提的时候,谈照当然就更不能提了,毕竟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主被动关系不能乱,他要把高姿态端到世界末日。

  然而,世界末日还没来,另一个末日先到了。

  谈照原以为,仁新桥提案很难通过,应该比谈翼摘掉董事长头衔前面的“代理”两字更难,却没料到,董事会半数以上的人选择支持——从他们的态度不难看出,已经倒向谈翼一方,离支持后者当董事长,也只差一个表决会议。

  其中甚至有谈照已经争取到的董事临阵倒戈,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比挫折更难接受的是意料之外的挫折,但谈照已经跟温明惟学会冷静。至少表面要冷静,有风度。

  他板着一张有火发不出的脸回家,看见温明惟才终于表情破裂,到沙发前抱住对方,和他爷爷去世那天一样,好久才说了句:“我好累。”

  温明惟解开他紧绷的西装领带,拿到一边,“别难过,你尽力了。”

  谈照冷不丁说:“如果我以后养不起你,你还愿意继续追我吗?”

  “……”

  温明惟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养你也不是不行。”

  谈照没明白这句是什么意思,显然也不认为温明惟靠那个即将倒闭的医药公司能养得起自己,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认为赚钱的重任还是得落到自己肩上,必须得有韧性。

  “才刚刚开始,”他直起身道,“还没完呢。”

  话是这么说,谈照却不得不去接受他人生中的第一场羞辱——

  仁新桥项目签约酒会。

  酒会定在8月8日,是合作双方精挑细选的日子,图一个吉利。

  之所以要公开签约,自然是为高调宣传:这么难以促成的合作,这么有利民生的创举,怎么能不让每个人都知道?

  要拉选票,舆情是很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要让选民明白,功劳在谁。

  原本谈照可以不出席,他大伯负责签字就可以,但政府那边考虑到后者公众形象欠佳:出轨,包养女星等绯闻人尽皆知,要求谈翼别露面,让形象更好的谈照代他签字。

  当然签字本身也是作秀,给媒体拍照宣传用的。

  ——整个西京政坛就是一场巨大的秀。

  总之,谈照要代表董事会出席,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败仗公开展示,气得他一宿没睡着,酒会开始前的一整天都阴沉着脸,笑不出来。

  温明惟作为他的男伴一同出席,入场前由造型师挑选礼服,打理发型,气色比他好得多。

  温明惟态度温和,平易近人,造型师不敢跟谈照说话却很敢跟他聊,尤其对他的头发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束了松,松了束——怎样都好看,拿不定主意。

  最终还是由温明惟亲自决定:“就这样吧,不用扎了。”

  他穿白色晚礼服出场,同谈照的黑色搭配。一头浓墨般的长发散到腰际,在会场璀璨灯光的照耀下闪出水纹般流动的光泽,吸引闪光灯此起彼伏,拍了三分钟还没停。

  “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温明惟挽着谈照的手,低声说,“怎么跟结婚一样?”

  听到这句,少爷难看了一整天的脸色终于缓和了点,不屑道:“我结婚怎么可能排场这么小?”

  温明惟:“……”

  严格来说,这个排场绝对不能算小了。

  今晚来了不少政坛高官,安保规格和媒体数量都远远超出一般的商业酒会,除了郑劾元帅本人不便亲自到场,该来的都来了。

  负责主持签约仪式的那个男人温明惟认识,是元帅身边数一数二的心腹,叫权良。此人声名不显,在场宾客大多不了解他,但他的地位绝非一般。

  他也认识温明惟。

  一见温明惟露面,他就愣了下,略微偏头,挡住右耳边的隐形耳机,似乎是在向元帅汇报这一情况。

  温明惟远远地冲他笑了一下,权良顿时鬓边冒汗,隐晦而不失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

  谈照一无所觉,前期自由时间结束后,签约环节一开始,他和温明惟的座位就不在一起了。

  谈照在台上,温明惟在台下第一排——两侧都是政商两界要员,没一个认识他的,都有些疑惑,但也没处打听。

  相比之下媒体更坦诚,不管他什么身份,先拍了再说,单那张脸放在新闻里就够吸足流量,谁还在乎别的?

  签约仪式在晚八点整开始,时间一到,该签字的都第一时间签了字。有工作人员手持香槟候在附近,只等仪式一成,就当场开香槟放礼花,把喜悦的气氛推至顶点。

  然而,谈照手握签字金笔,迟迟没有落笔。

  他精致的黑色晚礼服袖口下,压着薄而重逾千金的合约书:七百亿。

  天文数字,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谈氏不会因此倒塌,但这项合作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以后无穷无尽的政治风波。

  他爷爷生前的心愿是在乱局中明哲保身,最终还是——保不住吗?

  谈照从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晰地感到无能为力。

  如果这“才刚刚开始”,那么以后……

  谈照缓缓垂下眼,心一沉。

  闪光灯映得他面容苍白,手背浮起青筋。

  一旁的主持人谨慎催促:“谈先生,该您签字了……”

  仿佛意识到什么,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大气也不敢出,目光齐齐投向谈照那只雕塑般僵硬的右手。

  就在这时,台下突然传来“叩”的一声轻响。

  是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

  实在很轻,但却听得人心头猛然一跳,许多人循声望去,只见第一排座位上,一个面容冷淡的长发男人众目睽睽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倏地放下,杯底轻触桌面,发出第二声惊心动魄的响。

  他没有故意发声,那是无可避免的物理碰撞。

  只是气氛使然,旁观者屏息静气,被一种无形的气场威慑住,怔怔看着他。

  台上的主持人反应最大,冷汗不体面地滑下鬓角,仓皇间伸手抹了一把。

  “不签了吗?”温明惟冷眼一瞥台上,“既然不想签,就别签了。”

  突然,他迎着无数聚焦而来的镜头,仿似不经意地优雅挽了下袖口,露出手腕上一条纯黑手链。

  手链细而精美,坠着一朵精雕细刻的黑色鸢尾花。

  花朵并不美丽,贴在白皙皮肤上像一片阴森诡谲的文身。花瓣半掩之下,有一个若隐若现的文字:温。

  附近几名官员倒抽一口冷气。

  摄像机给了一个嗅觉敏锐的特写。

  温明惟习惯性又叩了一下桌面,很自然地发号施令:“就到这吧,今天签约取消。”

  他没有看谈照,不管谈照是什么反应,目光落在权姓主持人身上。后者手脚发颤不敢回视,四周响起窃窃私语声,眼看局面要失控,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提醒:“听他的。”

  元帅在会场之外,紧紧盯着直播里温明惟整整九年不曾亮出的黑鸢尾家徽,那是毫无疑问的公然挑衅和威胁。

  元帅咬紧牙关,森然下令:“——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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