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王都
双方体温都不高, 那只手却快被握出汗渍，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路迦呼吸有些急促, 在灰色眸子的注视下，松开发麻的手指。
“抱歉。”
坐起来的时候，他头还在晕晕沉沉。
羽毛笔转身走到桌边，片刻后，递过来一杯温茶。
花茶的芬芳起到了一定安神作用，路迦勉强支撑着喝了两口, 终于舒服了些。
羽毛笔这时才开口：“修补灵魂的过程中昏厥和惊悸都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听到修补灵魂，那些错综复杂的画面瞬间再次萦绕在脑海中。
路迦垂眸盯着杯中舒展的花瓣, 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讲起。
他迟疑不定，最终还是讲述了昏迷时发生的事情。
羽毛笔只是倾听, 没有发言。
空气安静下来半分钟，直到路迦打破沉默：“你好像不是很惊讶？”
羽毛笔颔首：“我和你说过, 虚影只是我知识和部分记忆的载体，漫长的岁月间，通过日记四处传播知识。”
路迦险些要为他喝彩，真是好一个桃李满天下。
“它类似一个精密的仪器, 每当我恢复一部分，就能回归不同程度的储备量。但第一次见面时……”
羽毛笔顿了一下，那个时候自己不可谓不惊讶。
“虚影便直接将信仰修行法传给你。”
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赠与, 大概率是他们间曾经存在交集。
自己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点就是那些手稿。
“不过你愿意把这些讲出来，倒是让我有些惊讶。”
一定意义上, 他们都是极端多疑的性格，涉及重要的事情更习惯憋在心里。
路迦：“嗯, 我长嘴了。”
“……”
交流两句后，路迦神情稍松，实际心里乱糟糟的。
他尽可能把事情理清楚。
那个小孩必然是原身小时候，魔族藏书众多，小孩又天天泡在书堆里，刚好看到一本阿莱克斯的日记，也不奇怪。
问题在于之前看过日记的，无论是哪个种族，早就为贪婪付出了代价。
不然现在羽毛笔振臂一呼，起码十万死士。
莫非小孩见好就收了？没有献上灵魂解锁后面内容。
不可能。
路迦眼神一沉，拼命看书就是为了解决体质问题，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羽毛笔说过，曾有一个人在交易中没有吃亏。
那个人会是自己吗？
路迦突然轻吸一口冷气，不知不觉中，他居然把自己和原身等同于一个人。
有些事情路迦一直拒绝细想。
比如怎么就那么巧合，穿越者和被穿的长相一模一样，而自己在现代碰巧是个孤儿，十岁以前的记忆十分模糊。
路迦拼命回想，结果头疼欲裂。
……不想努力了。
“算了，从今天起，我要监督你奋斗。”路迦起身缓了缓，用力扶住羽毛笔的肩膀：“赶紧恢复所有的知识和记忆，不要偷懒。”
还是那句话。
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阿莱克斯！
羽毛笔：“……”
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咕。路迦只听到了肚子在说饿了。
他不解低头，魔法师达不到辟谷的境界，但一般三五天不进食也无所谓，怎么会饿到肚子叫？
像是想到什么，路迦咽了下口水问：“我昏迷了多久？”
羽毛笔：“今天是第七天。”
路迦吸气，确定没听错。
那回狩岂不是快要结束了！
“在你昏迷的时间里，一共发生了三次魔将刺杀，两次下毒，还有俩次瘟疫攻城事件。”
路迦掐指一算：“一天都没闲着啊。”
羽毛笔淡淡：“暗杀不是主要目的，你突然间像是世间蒸发一样，估计是来查看情况。”
路迦面色微妙，也就过去一周不到，怎么就蒸发了？
羽毛笔索性把话说明白：“但凡你三天不搞事，他们就觉得你死了。”
“！！！”
说啥呢！
简单施了个清洁咒，路迦出门叫会馆的员工送来餐食，才吃了没两口，红榕城主来了。
路迦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些诧异。
“你不会也觉得我死了？”
红榕城主只说：“报纸头条已经快一周没有更新过你的消息了。”
除了噩耗，想不到别的可能。
路迦放下刀叉。
谢谢，只是没有新闻，不等于讣告。
“我托王都的朋友打探了一下，基本可以确定你就是这次的胜利者。”
红榕城主说出那个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化的事实。
他一天要忙的事情不少，专门过来自然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预计明日晚上，血魔卫就会来接你去王都。”
回狩结果将由魔王在王都正式宣布，不止是路迦，所有参与的王储都要到场。
血魔卫乃是魔王麾下最受信任的一支强悍队伍。
魔王巡礼时，这支队伍随行左右，也就是路迦被雷劈死前看到的一幕：火焰地狱马，堕落的魔女，邪恶的亡灵全部在高空中群魔乱舞。
不同于训练有素讲究服从性的部队，血魔卫无法无天，他们喜欢虐待战俘，打击一切和魔王作对的势力。
“多加小心吧。”红榕城主看路迦的目光有几分同情。
外族不能擅入王都，主城又不设对外的传送阵，这意味着传送到距离王都最近的城市后，对方要单独和血魔卫相处一段时光。
“我会的，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见到我亲爱的父王呢。”
上次见面可不算太愉悦，不知道这次会怎么收场。
路迦嘴角勾着，却目露嘲讽。
·
一夜很快过去，翌日，血魔卫实际到的时间，比红榕城主预想中提前很多。
路迦先去找了伯兰尼，感谢对方这段时间的帮助，说出那句老话：“报纸上见。”
刚想嘱咐几句的伯兰尼：“……”
狭长锐利的视线一扫，伯兰尼没有看到羽毛笔的身影，“你那位贴身保镖呢？”
他重音落在保镖上。
伯兰尼可不放心真让路迦独自去圣城，他早就发现羽毛笔气息很难捕捉到，爆炸时路迦完全没有担心对方的安危，说明潜意识中确信其有应对强大危机的能力。
这回轮到路迦沉默了。
正贴身呢。
“我们会在王城内会和。”他说。
伯兰尼这才满意。
大清早，街道上活动的行人不多。
路迦到的时候，发现红榕城主脸色比起以往严肃，周围站着其他几位红榕城高层，带他过去的卫兵队长也有几分不自然。
正当他思考原因的时候，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怎么这么久？”
发出声音的不是人，而是一匹十分神气的马。
骏马尾巴由无数凸起的血管组成，交缠的内里能看到类似熔浆液体的流动。
三米多高的巨马，看人时目光睥睨。它直属魔王麾下，哪怕亲王看见都要给几分薄面，对待一个不受宠的王子，尾巴更是要翘到天上去。
红榕城主叹息般地说道：“就来了一名血魔卫。”
本以为伊里亚德彰显出自身价值后，魔王可能会另眼相待，然而现实很残酷。
往年夺冠大热者，都是至少两大队血魔卫护送，风光无限进都城。
仅一个血魔卫，前所未有。
路迦微走到火焰地狱马前，场景看上去很是萧条。
当他抬起头时，却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
没有丝毫预兆，路迦抡起巴掌，重重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
“单枪匹马，也敢嚣张？！”
本以为一路上多少要忍气吞声一下，谁知道就来了一匹血魔卫。
一匹啊。
那还不任由他搓圆捏扁。
屁股火辣辣的，火焰地狱马整个僵住。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它居然，居然被一个杂种拍了马屁！
地狱马最恐怖的就是火焰，整个喷出过程只需要零点几秒，眼看灼热的气息就要喷涌，路迦的速度更快，早在抡巴掌的时候，已经开始施展咒语。
真理，发射！
最近缩小咒练习的成果很不错，信仰压缩的光团直冲火焰地狱马而去，点到即止，马蹄暴退了数千米不止。
这一招的后遗症仍旧存在，路迦脸颊有些苍白。
但他却主动迈步朝马走去。
这一靠近，反而让火焰地狱马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很快处在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明明一口火焰就能把人烧成骨架子，火焰地狱马却迟迟没有动作。
三秒钟前，它被一道恐怖的气息锁定了。
低头，一支沾着血点的羽毛笔正戳着自己的心肺管位置。
路迦早就想好了借口搪塞：“龙族给的，让我防身。”
“记住，没有团队，你就会被打到死。”
火焰地狱马：“！”
这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难道不该是冷落的王子诚惶诚恐地跟着自己，一路窝囊到王都吗？
别说它是这么想的，周围一干高层和魔将也是这么想的。
一脸懵逼的神情还没持续太久，就变成了惊愕，只见路迦脚下踏着风漩，借力翻身上马，紧接着吹了声口哨。
“飞吧！我的马儿~”
火焰地狱马疯狂扭动身子。
路迦轻声：“想再试试爆炸的滋味吗？”
另一边笔杆子轻松划破了皮肤。
爆炸和羽毛笔的双重威慑，火焰地狱马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
“等着吧。”它看似在挣扎，实际已经偷偷传讯给同族，准备等到王都再百倍群殴回来。
马踏火焰，如一道流星划过白昼的天际。
因为先前的爆炸，原本冷清的街道如今出现了不少身影。
“快看，火焰地狱马！”
“那上面好像还有个魔。”
清瘦的人影本可以忽略不计，奈何住在中心城市的魔民魔法水平都不低，视力相当敏锐，一眼就看到了上方身影。
尽管看不清面容，但他们已经大概猜到了。
“是伊里亚德殿下。”回狩即将结束，王储都会被接去王都。
一个小孩激动看着天空中，扯着家长的袖子喊：“啊啊啊，好神气啊！我以后也要像殿下这么厉害！”
高空上，路迦正在为生命安全负责：“稍后随机选个城市借用传送阵。”
火焰地狱马当然不会听他指挥，好几次还想把对方摔下高空。
“我的好奶奶对传送阵动过手脚，才派了一百多个死士自爆，怎么，你想做烧烤？”
玛丽公主疯名在外，火焰地狱马权衡后选择从心。
安排路线时，路迦看向下方的视线凝固了一下。
疾风呼啸，朝阳初升。
自古俯瞰疆域时最容易滋生出野望。
路迦突然涌现出一种强烈的想法，他想要有天在这片土地上自在行走，不再受任何势力威胁，星空之下都传颂着自己的名字。
……
同样的野心也在其他王储心中滋生繁殖，而且时间有点久，都繁殖十多年了。
过去十多年中，王储们不止一次受到召唤入王都，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烦躁。
三殿下算是情绪比较好的。
“还好先前答应和亚历克做交易置换财富。”
至少这次回狩，不算太亏。
想想还沉浸在奶奶故事里的阿莉西亚，以及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亚历克，他又幸福了。
同行的四殿下正要说些什么，强烈的魔气让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背后飘来一阵阵足以酥掉骨头的笑声，车轱辘压过地面，响动沉重而坚硬，两种不同的音浪开始交织。
他们先后转过身，一辆散发不俗气息的宝车迎面而来。
车身完全是用稀有魔石锻造，造价高昂，侧方刻着家族图腾。
“居然有百名堕落魔女护送。”血魔卫的地位中，属堕落魔女最高。
这样的规格，已经远远超过了一般王储待遇。
三殿下一眼认出这是亚历克家族的图腾。
即便是亚历克，这个待遇是不是也有些夸张了？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听到了车厢内有微弱的低咳声。
三殿下面色一变，压低声音对四殿下说了几句话。
“什么？你说诺丁亲王在？”
三殿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诺丁亲王，亚历克的生父，多年前因为一场战斗重伤，至今也没修养好。看似彬彬有礼的外表下，是一只阴沉性情的恶魔。
哒哒哒。
魔女突然全部停止了诡异的魅笑，两名殿下同时停止对话，正好看到一匹火焰地狱马从高空落下，从面前奔腾而过。
地狱马居然是被骑着跑的！
动静似乎也惊到了亚历克，他掀开窗查看。
一刹那，亚历克的眼睛都瞪直了。
没有缰绳，但羽毛笔发挥了最好的缰绳作用，但凡不配合，直戳大动脉。
火焰地狱马浓密又过长的鬓毛遮住了威逼的利器，任谁看，只能瞧见路迦压低身子，飒爽骑马的一幕。
王都和巨石之城一样，附近万米内禁飞，只能走陆地。
先前被骑了一路，中间还去了一座城市，在无数惊愕的目光中借用传送阵，火焰地狱马现在已经麻了。
路迦恶魔般的低语时不时响起：“我的魔域我的马。”
火焰地狱马肺都快气炸了。
它已经感受到同类的气息，就埋伏在附近，稍后会百倍奉还。
正想着，屁股上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路迦不知何时从储物戒取出以前用过的箭矢，用力朝侧刺去。
火焰地狱马防御很厉害，可惜信仰力专克地狱火，包裹着信仰力的箭矢刺入，疼痛下地狱马刺激出最本能的反应，如疾风骤雨般疯狂奔跑。
兽类往往有着更加强大的凝聚力，还在埋伏的族群见状立刻冲了出来。
王都。
守卫正在高傲地一一核对外来者的身份，突然感觉到一阵恐怖的地动。
靠后正在排长队一个魔民突然露出惊悚的表情：“那是什么？”
他的身体已经先理智一步匆匆避闪。
“我天！”越来越多的魔注意到惊悚的一幕，纷纷让开。
前面那些才插过队的王亲贵族也看清了后面的情形，一个个面色大变。
千米外，少年一马当先，率领上万匹火焰地狱马，浩浩汤汤向朝城门奔来。
整扇城门都在跟着地面颤动。
策马迎风，马鬃倒立，确切说是因为愤怒导致的立起。
路迦遗憾没有从药剂师手中要一份强力泻药，不然他绝对会给王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幕。
“人族打进来了？”
排队的魔民反射性滋生出这个想法，很快就推翻了。
这里可是王都，火焰地狱马更不可能成为人族先锋。
忽然有谁想起什么：“今天是王储进城的日子，会不会是哪位殿下……”
话音未落，就看到黑发少年已然来到城门之下。
赫然是伊里亚德！
擦擦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一众魔民目瞪口呆，这么拉风的吗？
终于抵达目的地，地狱马嘶吼：“你死定了。”
“是吗？”路迦没有丝毫紧张，在怒视中从容下马。
撂下一句狠话，他冷不丁拔腿就跑，冲向不远处的安全区。
血魔卫直属魔王麾下，回狩结束前，当然也受规则制衡不能对自己出手，除非他先动手。
上千匹地狱马围堵，应该是想把他堵在王城外，从而导致不能进城。
届时自己会成为整个王都的笑话。
地狱火焰马甩着熔浆一样的尾巴示威，路迦身后犹如一片火海。
他只是轻轻挥手，头也不回地念出名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嘶吼声更加恐怖，一时间‘背景墙’更红了
路迦：“看吧，我可真正根正苗红。”
暂时被揣在袖子里的羽毛笔：“……”
路迦先一步进城，后面的王储就倒霉了，大量火焰地狱马堵在门口，这个种族战斗力强悍，但智商就要差很多。
它们觉得走了落面子，想要挽回但还没想好做什么。
城门口，交通狠狠堵塞了。
哪怕亲王的兽车都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路迦日记节选：
世界上本来有路，我走过了，也就没有路了。
阿莱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