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一天
这场互相伤害，以互相受害告终。
多亏了一支败家羽毛笔，路迦现在不得不换身衣服。
“矫情。”
听到两个字的抱怨，羽毛笔笔尖萃冰般地冰冷。
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衣服的血渍，不像它，十个清洁咒都洗不干净被奶嗝污染的心灵。
路迦使用不了魔法，他准备去找玛雅。
羽毛笔让他先看一眼兜里。
——比脸面都还干净。
会馆请他入住，可不代表会无休止的买账。
路迦不以为耻，更不怕被拆穿，找到玛雅时还端着一副悠哉的架子：“请问有没有衣料比较便宜的地方，我初来乍到，担心被商铺坑。”
玛雅表示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巨石之城向来明码标价。”
路迦点了点头，转身欲离开，忽然又折步回来：“这位美丽的姐姐。”
玛雅：“……”
“要考虑抢占一个冠名权吗？”路迦诚挚推荐：“我即将写一本畅销大陆的小说，可以卖出一个龙套角色，就是把姐姐您写进去，打赏够了的话，重要配角也不是不可以。”
圣魔大陆没有龙套这个词汇，玛雅好奇重复：“龙套？”
路迦：“也有套路龙族之意，这篇小说它们一定很喜欢。”
玛雅暗道这孩子年纪轻轻，脑子就不好使了。
不，不能这么想，说他脑子不好，特许把人放进来的会长岂不是没脑子。
她好心提醒：“龙族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在外面可别说他们坏话。”
虽说种族数量稀缺，但真遇上，那就完了。
路迦乖巧应是。
看她完全没意思要跑龙套，路迦再次准备转身。
玛雅突然叫住：“等等。”
路迦：“美丽的姐姐，你想开了？”
玛雅嘴角一抽。
不是想开了，是主家派来的暗卫正浮在最高古树的树冠上，举着魔法幻化成的小牌子：答应他，试探他。
怕玛雅理解不了，暗卫当场又脱了一件衣服。
主人交代过，要尤其注意对方身上佩戴的饰品，这就是大好机会。
暗卫站得高，会馆外来去的几名侍者看见，直呼变态。
玛雅会意，看着路迦改口道：“附近有一处温泉，凡是会馆客人可以免费享受。”
之后她很委婉地暗示温泉浴馆会提供浴衣，材质比他现在穿得要好很多。
路迦快乐微笑，似乎一点都不惊奇对方突然改主意。
“劳烦带路。”
他前脚走，暗卫后脚跟上。
刚出大门，暗卫忽然停步警惕望向周围，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感觉到有一丝魔法波动，但是等他去细瞧时，并未发现什么。
暗卫消失后，一道身影从角落出现。
“不愧是莱茵商行。”
普通一个暗卫，都是七阶魔法师。
暗卫跟着路迦，此人跟着暗卫。他倒要看看，今天那名少年有何不同，竟能让卡伦另眼相待。
不多时，寂静下来的空气忽然再次泛起一阵涟漪，从空间中走出一名暗精灵。
“竟然不止我一个人在盯着那名少年。”
这名暗精灵盯上路迦另有原因。
它们一族有着天然的空间优势，在莱茵商行时，暗精灵从路迦身上感觉到熟悉的空间元素波动。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少年是一名空间法师，第二就是他随身携带珍贵的空间卷轴，且没有储物戒收纳。
第二种可能居大。
空间卷轴，暗精灵势在必得，她小心尾随着前方跟踪的魔法师。
暗精灵消失后，天空中一只飞走的鸟飞了回来，落到远处阴影里藏着的矮人肩膀上。
商行的遭遇让他到现在还觉得不甘心：
“这么多人盯着，看来那少年果真有大秘密。”
矮人实力一般，以防万一，它让机械鸟跟着暗精灵，自己跟在最后。
……
温泉浴场距离会馆不到一千米，路迦好奇羽毛笔竟然安静了一路，低头发现笔尖不知何时自动朝着后面，像是在探头。
“看什么呢？”
羽毛笔：“接龙。”
“？”
玛雅给了路迦一个叶子形状的铭牌：“它可以代表会馆客人的身份，只要出示就能直接进去。”
路迦上前，果然守卫在看到铭牌后，没有阻拦。
浴场全是私人小池，有竹篱隔开，白天几乎没人。路迦先去换衣服，十分自然地将附魔过的里衣锁进柜门。
“没有储物戒就是麻烦。”
好在浴袍宽大拖地，随身揣着笔，携带空间卷轴也看不出来。
庭院内氤氲缭绕，上方的棚顶遮蔽了一部分天光。
温泉水柔顺温暖，路迦头发都舒服地抖了一下。
他双臂摊开在池沿上，表面是看闭目养神。
实际——
小嘴叭叭地传音。
“依照约定，你还要帮我当一次打手。”路迦传音说：“去把偷看我泡澡的混蛋抓过来。”
这是他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在奇珍阁路迦故意显露出附魔手镯，引起卡伦注意，如今他来浴场，是给了对方一个大好的探察时机。
玛雅不会无故推荐来此，想来就是要借着自己泡澡的功夫有所动作。
路迦准备反向借力，以作为客人遭到偷窥为说法，让对方理亏，从而博得更多的主动权。
羽毛笔：“我亏了。”
整座浴场随着他话音落下，起了大雾。这雾气夹杂着丝丝血气，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路迦用手捂着眼睛，不出须臾，听到空气中传来陆续几道闷哼声。
等等？
为什么是几道？
砰！
磅！
啪！
叽！
不同重物落地的声音在近处响起，路迦最先想到的是，千万别掉进我‘澡盆子’里。
血雾散去时，浴场上方突然闪过一道蓝光，路迦睁开眼，只模糊地瞧见远处天边似有闪电出现，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情形吸引。
从身前三四丈远的地方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一只垂死扑腾的鸟。
老指的是指矮人，皮肤都快要皱成树皮。
这下路迦终于知道，为什么羽毛笔说亏了。
偷看他泡澡的竟然不止一个，羽毛笔一次就要解决个流氓小分队。
“你，不，你们……”
然而不出片刻，外面突然又传来齐刷刷靴子踩地的声音。不出数秒，整个浴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起来，路迦眼睁睁看着十几个巡逻兵围着自己的私人小池站定。
……人更多了。
巡逻兵队长虎目竟然第一时间锁定路迦：“胆敢在巨石之城用伤人，你可知罪？”
早在让羽毛笔动手前，路迦就已经想过可能被发现，但没想到这么快。
羽毛笔比他懂得多：“巨石之城上空盘旋着一只老怪物，平日都在休眠，如果检测到攻击魔法，会反馈给巡逻兵。”
难怪前面有奇怪的闪电。
血契让羽毛笔的气息和路迦一致，这笔账自然算到路迦身上。
路迦举起双手：“事出有因，事出有因啊。”
换作平时，队长一句解释都不会听。
但源于路迦作为飓风龙事件唯一活着受到波及的人，而且他看上去确实不懂魔法，巡逻兵才耐着性子让他多说了两句。
“是有人先偷看我泡澡。”路迦沉声道：“如果我有罪，日后贼子岂不是能挨家挨户擅闯，还不允许对方反抗，美名曰参观鉴赏。”
此话一出，周围巡逻兵的表情都有些精彩。
“偷看？”队长望向地上灰头土脸的几人：“你说他们中谁偷看？”
路迦：“所有。”
暗精灵最先反驳：“我没有偷看！”
路迦平静问：“进浴场要有铭牌，你的铭牌在哪里？”
暗精灵语塞。
她确实是溜进来的，这一点无从抵赖。
其他几人也是一样，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登记进浴场的证据。
暗卫苦不堪言，他居然暴露了。
不过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态比较稳：“这家浴场收费太贵，我只是偷溜进来想泡个温泉，不料就遭受攻击。”
巡逻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让手下一左一右擒住暗卫，搜身后摸出一块留影石。
暗卫面色一变。
留影石内，全是路迦进浴场后的画面。
队长面无表情走到他面前，抬脚，狠踹！
反抗袭击会被认作对城主的挑衅，暗卫忍着挨了一记。
“不但偷看，还偷录。”
暗卫：“……”
他冤枉，他只是想看能不能趁机录下少年佩戴首饰上的铭文。
队长让人又搜了另外三个的身。
“这也有。”
搜暗精灵的女巡逻兵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件男式里衣。
路迦：“我的衣服！”
扫见里衣上的铭文时，队长目光微微一顿，下一秒走到暗精灵面前：“你又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暗精灵：“……”
她冤枉，她只是想去找找空间卷轴，然后被上面的附魔铭文吸引，想要带回去研究一下。
只剩下矮人和一位寡言男子。
矮人才和路迦发生过摩擦，作案动机十足，至于那寡言男子深知多说多错，索性默认了偷窥说。
他现在十分后悔，不该过来深挖卡伦会长接待少年的原因。
到现在都不知道刚刚偷袭自己的是什么人，男子猜测这瘦弱少年是不是有个了不得的侍卫在暗处，现在他只想立刻出城，防止被报复。
“昨晚飓风龙才来过，现在稍有点动静，大家就容易惊吓下失手攻击。”
扔出一个借口后，男子继续开口：
“不妨这样，我交出十枚金币，五枚给小兄弟做惊扰的赔偿，五枚算作城市罚款？”
正常情况下，肯定不可。
但这注定是一笔糊涂账，双方都不占理。
巨石之城民风彪悍，巡逻兵正常的处置方式是一并料理，只不过……
队长斜眼瞄了下路迦。
少年被莱茵商会会长亲自接待的事情短时间内早就传疯了。能一次性揪出四名偷窥者，还以穿戴的服饰作为束缚魔法的道具……如此种种叠加，值得他在职责允许内，给一个面子。
“你觉得呢？”队长问。
路迦狮子大开口：“十枚。”
男人一口应下：“可以。”
暗精灵也拿出了十枚金币。
矮人骂骂咧咧地掏腰包，轮到暗卫时，路迦忽然说：“你不用给。”
此人穿着一身劲装，气质明显和其他几人不同。四人里肯定有一个卡伦会长的人，十有八九便是他。
暗卫愣了下，反而更加惴惴不安。
路迦这时从温泉中起身，赤足过来收钱。
湿哒哒的衣物还在滴着水，布料贴在骨感的身材上，腰线若隐若现。不过现场都在因为这场风波各怀心思，大家看他就像在看‘包租公’。
依次收完金币，路迦站定在暗七面前，轻轻屈指一弹。
金币呈完美的抛物线在空中一划，又稳稳落入掌心：
“告诉你家主人，着急的话，他今晚就可以来做新书试阅。”
暗卫面色一变。
一场闹剧散去，巡逻兵收队前听到路迦自言自语。
“我是不是还可以问浴场老板索要精神赔偿，安保工作怎么做的？”
一场洗浴下来，偷录偷窥偷衣服的，都集齐了。
“……”
一跨出门槛，一名健壮的巡逻兵迫不及待开口：“队长，他不对劲，要汇报给城主吗？”
即便是队长，也不可能一打四。
“这么点小事，你敢惊扰城主？”
上报说什么，报告城主，你的管辖区域内有人泡温泉时遭遇贼子？
巡逻兵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队长：“他既然去了商行，肯定有合作谈，短时间内不会离城。”
有问题早晚会暴露。
队长的目光落在飞速遁离的暗卫身影，猜到了对方身份，道：“现在最尴尬的，应该是尊贵的卡伦会长。”
暗卫一路回到商行，鹌鹑似的在门口徘徊了一分钟。
侍卫路过：“你怎么不进去？”
暗卫不说话。
“啊，是犯错了吗？”
侍卫秒懂，进去帮忙通传：“报告会长，小七带着满满的愧疚和失败回来了。”
暗卫：“……”
他们暗夜七子自幼和卡伦一起长大，说话做事要随意很多，但涉及公事上，没什么情面可说。
不多时，暗卫垂头站在卡伦面前，不敢吭声。
卡伦对他的失败似乎早有预料。
“不用太过自责，派你去的目的之一便是看会不会被发现。”
七阶魔法师是实力的分水岭。
“说说看具体情况。”卡伦比较关心的是，如果路迦有发现的本事，为什么会拖到现在才点破。
暗卫一口气讲述：“我偷拍目标泡澡被抓，和我一起被抓的还有暗精灵矮人和走商的，不过我不算太丢人，暗精灵身上藏着男士贴身里衣，谁看了不直呼变态？”
卡伦俊美的脸孔有一丝裂开的征兆。
最后一句话暗卫小心翼翼传达：“那少年还让我给您带话，说……着急的话，您今晚就可以来做新书试阅。”
这话自带了几分挑衅。
空气安静的可怕。
卡伦轻轻转动着右手拇指上的宝石戒指，已经看不出喜怒。
末了，他瞥了眼侍卫：“再过两个时辰，派车去接，带他来商会。”
暗卫一愣。
现在双方关系有些紧张，商会里都是他们的人，对方敢不敢来都不一定。
就算来，恐怕也会带有一丝忐忑。
·
带着各种揣测，暗卫重新回到会馆，传达卡伦的意思。
“好啊！”
已经到了可以吃下午饭的时候，有霸王餐蹭那还不赶紧去。
暗卫目瞪口呆，居然连一瞬间的挣扎都没有吗？
礼节起见，路迦没有穿浴衣，换上了旧衣服。
狮鹫停在门口，它体型高大，白色的长毛顺滑柔软。路迦哼哧哼哧地开爬，没爬上去：“劳驾，搭把手。”
暗卫没有动，狮鹫大脑袋低下，口中喷出一口气团，卷着路迦漂浮坐上宽厚的脊背。
路迦又手脚并用要爬到后方马车里，暗卫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个戴在纤细手腕上的廉价镯子。
“好独特的铭文。”他心中暗惊。
架构是古魔法，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探究。
圣魔大陆的人在铭文上一向很有钻研精神，尤其是对古魔法十分崇尚。在他们眼里，古魔法完全可以用性感一词做诠释。
“呼。”
路迦刚坐进车里，下一秒狮鹫便起飞了。
他打开车窗，欣赏外面的风景。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圣人雕像就在下方，但俯视时，那雕像仿佛瞬间化身千丈长，让人下意识仰起头。
这便是有信仰汇聚的雕像——
永远只能抬头去瞻仰。
·
莱茵商会的审美很在线，在以粗犷之风著称的巨石之城，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商会内部的高层应该很喜欢狮鹫，门外有两个金造狮鹫，表面附着魔法，防止日晒雨淋。金造狮鹫伫立两侧，没有人看守，但也没有人敢打它们的主意。
路迦跟着暗卫，穿过了几座结构复杂的屋子，最后来到日常接待贵宾的厅堂。
桌上已经备有丰盛的饭菜。
卡伦心机深沉，但也很敞亮，见面后邀请路迦入座，随后又为暗卫的事情表达歉意。
“其中有些误会，但事情已经发生，商会愿意给出一定赔偿。”
“赔偿就算了。”路迦摆手打断：“给我个储物戒就好。”
他固然可以勒索一大笔钱财，但那样不但不符合人设，反而容易被看轻。
一个好的储物戒最低也要三十枚金币起步，算是小省了一笔。
路迦主动掏出羊皮卷，轻轻推了过去。
卡伦拿起的动作微微带着一丝急切，能让他好奇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对于路迦口中的故事书，卡伦有着十二万分的兴趣。
他之前便做了很多猜想，或许故事中蕴藏着什么魔法相关的元素，比如没有见过的魔法架构。
羽毛笔嘲讽地抖抖毛。
看吧，不看后悔一天，看了后悔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