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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问道 第100章 缄口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823 KB · 2025-06-02 12:06:54

第100章 缄口

  “盼着你当栋梁人才的, 那她爱的约莫是这世道人间。”杨心问似是觉得自己什么顶有哲理的话,自鸣得意地凑上来,双眼含着星光般璀璨, “可我和陈夫人都盼着你一生庸碌,那爱的便是你。”

  “我娘爱我,陈夫人也爱你, 哪有什么亲缘浅薄。”杨心问学着陈安道之前宽慰他的模样, 用额头相碰, 鼻尖相抵, “我和陈夫人一样爱你呀,师兄。”

  原来离得这样近时,唇齿也是咫尺之间。

  杨心问说话时, 甚至能隐约感到自己的气息撞了上去, 那湿热便在他们之间弥散了开来,好像能把对方那色浅又冰冷的唇瓣也暖起来。

  可是那样太慢了。

  杨心问没头没尾地想,若是含进去,是不是很快就会变热了?

  他这么想了, 便没有犹疑地去做了。可就在他将要低头的瞬间,陈安道却与他错开, 像是害怕被杨心问看到眼里的泪一样, 埋首在他的肩窝里。

  杨心问只穿了一件薄衫, 很快便感到肩窝里一片洇湿。

  那自以为还能藏一藏的人静默片刻, 忽然恨声道:“你个混账东西!”

  杨心问一愣。

  陈安道不是没骂过他, 可骂什么都带着体面, 从不吐脏字, 从不人身攻击, 最是怒急, 便是拂袖而去,几日不与他说话。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凶。

  “我谅你年纪小不懂事,这次不与你一般计较。”那声音竟还带了些哽咽,“再有下次……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怎么样?

  杨心问不明白陈安道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莫名得想听到这句话的后续,于是伸手抱住了陈安道,偏头讨巧道:“再有下次,师兄要怎么样?”

  可是陈安道再不说话了。

  他默默地想,周围还有好些人,眼下是要紧的时候,他不应该在这里万般矫情,甚至是蜷在他师弟的怀里哭。

  好不要脸,好难堪。

  可他还是那样靠着杨心问默默地垂泪,为着自己的命途坎坷,为着不曾见一面的母亲,为着那跨越十数年的母慈。

  还为着稚子真挚无暇,却又称得他心中杂念越发龌龊的爱语。

  本以为母亲必定是恨他的,无论是那九道天雷,还是没能完成的三相,她应该恨,他也活该被恨。

  可她怎么还能爱我呢?陈安道泪眼朦胧间想着,杨心问这根本什么都不懂的破小孩儿,又怎么敢说他爱我呢?

  或许是因为这孑然天地间,他举目已无亲,杨心问亦年少失怙,他只有杨心问,杨心问也只有他了。

  数年之后,他填了骨血位,杨心问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他只是那么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这两天快把自己十五年来的眼泪都哭干了,可眼泪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陈安道心绪渐平,慢慢直起来要坐正。

  杨心问却不放开他,手还抚着他的背,一下轻拍,一下又摩挲,每一下都叫人摸不清他下一次要做什么。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可恨又可爱的人?

  陈安道无声地叹了口气,半晌捻袖擦了擦眼,按着杨心问的肩膀推了开来。

  咫尺之间,他通红的眼看向杨心问。对方很是关切地紧盯着他,那眼好黑,黑得像是要将他吞噬殆尽的深渊,又像是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质的曜石。

  陈安道无从解释自己方才的怒骂,只是认真地看着那双眼,半晌郑重道:“谢谢。”

  杨心问见他确实是大哭了一场,总算放下了心。陈安道是个能把什么难过都压式踩进泥里的人,可一个人如若连自己的苦悲都踩进泥里,那这个人又能多珍重自己?

  “师兄跟我客气什么。”杨心问只觉胸中一颗巨石落地,有些不情不愿地收回了抱着陈安道的手,站起了身,伸了个懒腰。

  四下看去,见夏时在他们两人停手时还在一个人默默干活,非常满意,那些开裂的人傀都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

  陈安道眼眶还红着,坐在地上好像哭累了起不来,杨心问莫名觉出了些使命感。

  他一边回忆着与那珠环男子对战时的细节,一边细细看着眼前这些人。

  人有近百人,大多是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杨心问的视线自他们脸上急转而过,忽然他瞥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

  那女子是方才第一个惊声尖叫的人。

  或许是因为额角那块疤,杨心问对她有些印象。此时那女子与旁人一般镇在原地,也是定格在一副慌忙逃窜的样子,察觉到了杨心问的视线,脸上的惊惧越发浓重,像是生怕杨心问把她拖出来砍了。

  陈安道平静了下来,再看向杨心问,很快意识到了些什么。

  “是女子?”

  “嗯。”杨心问点头,“我记得那个珠环男子说过什么‘花儿姐’和牛什么,那个牛什么的不好说,但‘花儿姐’想来是个女子。”

  “这一批最先上来的,大多是山脚下的商贩,女子并不多。”陈安道抬眼扫过去,“只有四人。”

  “头上包巾的是糖水铺子的老板娘,我记得她,她以前给我娘送过一捧熬稃。”杨心问一边说着,一边一个个看过去,“豁牙的和年轻的那个,我虽然认不得,但看着都面熟。”

  那便只剩一人了。

  杨心问和陈安道对视一眼,而后抬脚走了过去。

  那额角有疤的女子越发恐慌,尖叫着大喊“不要杀我”,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而杨心问半步不停,她的脸上便流露出了绝望,一会儿求饶,一会儿怒骂,像是已经被吓疯了,周围的人受了她情绪的感染,纷纷或恐惧或愤怒地看着他。

  待到杨心问终于在她面前站定,她的恐惧也似达到了顶峰。

  “别杀我,别杀我……”

  “我还有孩子……孩子……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

  她的言语既有激情,又富有感染力,人群里隐隐传来了哭声。

  杨心问看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好重的血腥味儿,你是做什么的,屠夫?”杨心问歪了歪脑袋,“不应当,山脚下跟肉沾点边的人我都记得清楚,从没有过你这号人。”

  “我……我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细,渐渐得像个虫豸在嗡鸣。

  “我是什么。”她忽而仰起脸,嘴角含笑,“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杨心问反手便要抓她脖子,她却轻盈地荡开了,像是随着风而去,几息便飘到了树上。

  那绝不是人的样子!

  陈安道扭头喊道:“师父!”

  李正德正站在崖边发呆,甫转过头,便见树上站着一女子,他两个徒弟一副很需要他的样子。

  “留下她!”

  他手上空无一物,于是伸出了一根手指,笔直地点住了那正欲转身腾空而去的人。

  “落。”

  那人影顷刻间便像被一记重锤敲落在地,地上顿时现出一个深坑来。李正德几步飞了过去,发现那人他并不认得,可额角的那块疤,却和跟在庄才身边的那女子一模一样。

  “这人……”

  他刚要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放眼望远。

  杨心问和陈安道匆匆跑了过来,见他神色,杨心问皱眉道:“怎么了?”

  李正德说:“都来了。”

  “什么都来了?”

  这个问题下一刻便有了答案。

  君子剑未见其形,先闻其声,那剑鸣辉煌锐利似神鸟长啸,能引万剑共振,如百鸟朝凤。

  杨心问在霁淩峰上随手顺的不知谁的剑也跟着起哄,险些脱鞘而出。

  他仰头看去,便见云间掠出一道身影,银冠紫袍,腰封坠红玉,风姿绰约,气度不凡。

  随后百兵匣奋起直追,兵匣上盘腿坐了个人,是个正当年少的姑娘。一身俐落的劲装叫人眼前一亮,可惜垂头丧气,一手托腮,没什么精神气儿,手中还扯了三根线,每根线上各捆了一个人。

  左边的老头袒胸露乳,须发全乱,右边的青年神色恍惚,一动不动的像条死了的菜虫,中间的庄才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打眼看去宛若吊尸。

  杨心问见此景,不免再问:“究竟是什么都来了?”

  “是师父和不省君!”夏时高兴道,“还有路游子长老!掌兵使!还、还有一位……”

  “上官家新任的家主。”陈安道善意提醒。

  “哦哦这样,我好久没有下过山了……”夏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眨了眨眼,忽而又奇道,“咦,怎么诹訾长老也回来了?”

  “啊?”杨心问眉头一蹙,“季闲?哪有——”

  他心里猛地一震,连忙抽出了那还在狂响着献媚的剑。

  陈安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不必害怕,师父在此,千面人动不了武。”他这么说着,脸色却并不好看,“只是这下麻烦了。”

  “什么麻烦了?”

  陈安道紧抿着唇,看向了一旁被锤进地里的女子傀儡。那傀儡被李正德一指阵在那里,逃不开也死不了,见到那几人飞来,竟也露出了一幅错愕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折出张纸人,那纸人从他指间跳下,跑到那傀儡身边,死死地捂住了那傀儡的嘴,随即纸身与那傀身融为一体,封住了她的口,

  接着又转头,如法炮制地给叶珉也上了道纸封。

  几人前后落在了他们面前。

  不省君就在那匍匐的人群上走过,千面人坐在了那颗干枯的桃树上,三个被运过来的累赘被丢在地,闻贯河坐在她的兵匣上,面色不善地瞪着陈安道。

  闻贯河虽然外貌似少女,今年也已经三十有二,说话很不客气:“就你小子诓我们来的是不是?”

  陈安道冲她拱手致歉。

  上官见微趴在地上还没起来,也想跳起来臭骂这瘪三一通,可目光扫过了陈安道的家主袍和乌木杖,最终还是憋了回去,转眼看向旁边那个跟鬼样的小孩儿。

  “你们临渊宗也开始搞赶尸这一套了?”他慢慢爬起来,惊讶地看向杨心问,忽而见那红衣鬼冷冷地瞥过来,动作异常流畅,越发哑然道,“嘶,还搞的挺好。”

  “这位是我师弟。”陈安道没有介绍名字,世家多年来依旧在搜寻备选的三相,他不想让这些人接触杨心问。

  杨心问立马会意,收了那副见谁捅谁的凶煞,垂首乖顺地站在一边。

  可他的模样太惹眼了。红袍烈烈,青丝散乱,浑身上下糊的血又被方才的阵雨洗去了,露出一张精致得不似活人的脸,神色又凶又邪,便是此刻敛了獠牙,也不像什么吉祥玩意儿。

  “早听闻星纪长老收了个民间小儿当弟子。”路游子长老拄着拐,行动看起来比上官见微利索,“这还是第一次瞧见。”

  杨心问见陈安道默不作声地挡在他前面,像是一丝一毫不愿意叫这群人看他,心跳莫名得有些快,神色越发柔和,看着便有几分孩子模样了。

  “事急从权,未能提前告知诸位实情,非我本意。”陈安道看向那正在树上晃腿的千面人,神色越发紧绷,“只是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

  知晓杨心问是心魄的人,本应只有岁虚阵中的人,以及不知以什么手法暗中窥视的叶珉。

  可杨心问告诉他,那阳关教的珠环男子认得他是心魄,这秘密必然是千面人或者叶珉透露的。

  眼下叶珉和那阳关教的操傀人都被他封了口,可那千面人是什么态度,他根本吃不准。

  说到底,这邪物到底有什么目的,从头到尾都不曾透露出来。

  那千面人在树上晃着腿,见有人盯着自己,反倒扬了扬手,一幅与他们相熟的姿态。陈安道看不到他的脸,但在其他人眼里,那决计是一张毫无敌意的笑面。

  “诶,叶珉——可算找到你了。”却是上官见微忽然开口道,“方才有关家的信鸟来送了东西,说是要你快些吃下,你怎么躺那儿了——嘶,你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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