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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问道 第127章 卿卿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823 KB · 2025-06-02 12:06:54

第127章 卿卿

  陈安道皱起了眉头, 追问道:“你所说的剑,是指那瓷片?”

  杨心问没有回答。

  他在刹那间平静了下来,眼里既不见痴态, 亦不见惊慌,只一瞬间,那些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

  枯竭的川河里只有一个冷硬的石块浮现出来。

  原来我是真疯了。

  “……没有。”杨心问慢慢站起身来, 又把陈安道拉了起来, “我瞎说的。”

  他变化得太快, 陈安道看他的眼神格外怀疑, 可还来不及再多问些什么,便见一个地属提灯士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太过匆忙, 甚至径直滑跪在了地上。

  “仙师!”那提灯士着急忙慌, “监正大人传小人来找您!”

  陈安道深吸一口气,缓声道:“何事这般匆忙,起来说话。”

  “城西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从胸部以上都不见了!”

  “可有确认身份?”

  “死者遗体是在自家的屋顶被发现的, 家眷来明察所报的官。”那提灯士头上的纱颤了两颤,“虽没有头, 但死者的夫人已经确认, 死者为礼部尚书邵长泽邵大人。”

  屋内霎时一静。

  杨心问背对着那提灯士, 闻言仰起头, 像是懒得转过身来, 头折过一个格外诡异的弧度, 看着那提灯士, 随即问道:“好耳熟, 谁来着。”

  他头上的斗笠随着他这扭曲的姿势落了下来, 露出头脸,满身血污,像个折了颈骨的艳鬼,鬼气森森站在陈安道旁边。

  那提灯士身形一滞,吓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了。”陈安道说,“劳烦小兄弟回禀监正大人,请他务必派人守好现场。”

  “是、是……”那提灯士来的时候摔了一跤,眼下起身就跑,倒也很利索。

  脚步声渐远。杨心问收回视线,“咔哒咔哒”的声响起,他后仰的脖子收直了,便迎上了陈安道复杂的目光。

  “心情不好?”陈安道说,“做什么这样吓人,你的——”

  杨心问忽然便嬉皮笑脸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阴沉又意兴阑珊的人并不是他一样:“那人好没眼色,我好不容易跟师兄重逢,他就跑来打搅,坏了氛围,我不高兴,不行嘛。”

  陈安道张了张嘴:“我——”

  “我知道。”杨心问打断道,“那人职责所在,眼下事态紧急——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要紧的事有一大堆,我也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了,当然是旁的事更重要。”

  他嘴皮子好利索,陈安道半晌插不上话,只能站在那听他说。

  “什么邵长泽啦,司仙台啦,画先生啦,都是要紧事要紧人。”杨心问阴阳怪气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不笑了,眉眼耷拉下来,双手五指张开,盖住了脸,“哎呀,我算什么呢,师兄又不是真的娶了我,我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也要闹,那也要闹,闹得不高兴了,心一乱,眼一花,指不定就要发疯,逮着谁就捅谁。”

  他站在围栏边,月光把他油亮乌黑的发照得朦胧,似浮起一层光纱,而从五指里露出的那双眼,拢在指间的阴影里,显得更加暗沉。

  “师兄,我悄悄告诉你。就是这样看着你,我都想杀了你。”杨心问“嘻嘻”两声,“在幻境里,你的脸比无首猴的脸还要危险,我都已经杀出手感来了,怎么办啊,师兄,陈安道,陈仙师,你被我一剑捅死了该算在谁头上?我的,无首猴的,还是你自己的?”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嗓音时粗时细,像是控制不好发声,又像是情绪便这般飘忽不定。

  虽只是说着话,浑身上下的动作却一刻不停歇,脚下打着拍子样的前后踱步,时而又并膝转圈,如同伺机而动的野兽那样在陈安道周身转着。

  在这仿佛狩猎前的宁静之中,陈安道半晌道:“你说完了吗?”

  杨心问脚步一滞,停在了陈安道身后,藏在了黑暗之中。

  “说完了是不是该轮到我说了。”

  杨心问的呼吸声自陈安道身后响起,带着些黏腻的杀意。

  “你如今心神不定,又难以自控。”陈安道缓缓道,“无首猴的幻境把你弄得虚幻难分,为了大局着想,也为了你我的周全,我们不宜再同行,现下着人将你压回临渊宗后山牢房,方为上策——”

  那杀意渐消,杨心问在黑暗里慢慢蹲了下来,半晌捧着脸,仰起头,刚要说“好”,便见陈安道骤然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拿腔作调这么久。”陈安道冷冷道,“就是想听这个吗?”

  杨心问愣在了原地。

  陈安道怒道:“含胸驼背的像什么样子,给我站直了!”

  杨心问的身体动得比脑袋还快,已经“噌”地站了起来,挺胸昂首,跟在山上站桩样的笔直。

  站完他才反应过来,眼下不该这么老实,可他愣是没敢在陈安道眼皮子底下松气儿。

  “你这些年是被管教少了。”陈安道盯着他的眼,“无端恫吓他人,与师长说话无礼无仪,满口杀生,还学会这流里流气的作态,顾左右而言他的虚伪,谁教你的,无首猴吗!”

  杨心问想说的话塞在了喉咙里,半天出不来。他不知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是该继续装疯卖傻,还是撒娇讨饶?

  他直觉这两样现在都不管用,陈安道不仅一眼瞧出他想干什么,而且是真生气了。

  陈安道确实动了心火:“刚才装疯,现在又装哑巴?回话!”

  “我……”杨心问还是头回被陈安道骂得那么惨,这委屈简直比砍他脑袋还难受,当下也豁出去了,“是!我是没学好,我也学不好了!我现在与人四目相对便会想着他会如何杀我,我又该如何杀他,他心里有什么梦魇魔怔!我又要说些什么阴毒的鬼话诱他上套!”

  他像个展翅站起来的走地鸡,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雄伟可怖一些,可陈安道是个熟手的农户,一把掐住他鸡脖子,毫不留情地扒光他的鸡毛。

  “想便想了。”陈安道寒声道,“谁能因为你多看一眼多想一会儿便没命吗?”

  “你当年不过十三,没人信你能在魇梦蛛网和席露一朝之中赢过无首猴,你说你能赢。如今你年有十六,当真赢了他出来,反倒说自己学不好了。”陈安道一字一句,眼尾愈红,气得声音发颤,“那不过是个没头没脸的妖物,你就甘心让他毁了你?”

  杨心问别过了眼去。

  陈安道不让他逃,扳回他的脸,目光灼灼道:“你甘心,我可不。”

  “若我又弄错了呢?”杨心问的泪痕未干,又添新泪,他看着陈安道脖子上未消的指痕,“我分不出虚实,当真杀了你怎么办?”

  陈安道气笑了:“你把我当什么,站着不会动的稻草人吗?真当杀我有那么容易?”

  “方才明明就很容易。”杨心问吸了吸鼻子,“我掐着你,你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

  “你懂什么。”陈安道说,“我看到你的眼睛便知道你不会杀我,我动来做什么?”

  杨心问狐疑道:“当真?”

  陈安道长叹了一口气:“我几时骗过你。”

  杨心问脑子不太清醒,确实一下想不起来陈安道有没有骗过他,只能囫囵地点点头。

  见他已平复,陈安道的视线扫过地上那碎瓷器。他走上前,点了张明火诀,细细看着,才转身道:“你与我老实说,方才你拿着的,是瓷片还是剑?”

  杨心问有些脱力地坐在只剩半边的桌上,抬眼看着火光中的陈安道,不是很走心地答道:“我都疯了,疯子说的话,师兄听来做什么。”

  “你说的话,都是要紧话。”陈安道并未回头看杨心问,依旧凝神看着那瓷片,“而且画先生逃走前说的叫我很在意,还有那仿佛从无形处出现的鸟怪——虚相,实相……若是当真有所关联——你所说的剑,未必就是幻觉。”

  杨心问就像在沙漠之中独行千里,精疲力竭,却寻到了一处绿茵栖息之所的人。

  他埋在绿荫下的水塘里,神识渐渐飘远,清凉甘甜的水湿润了他的全身,叫他难以集中注意。

  也忽而不在意这绿茵是否又不过是海市蜃楼了。

  “我觉得自己从虚空中抽出了把剑来。”

  幻觉也好,实景也罢。

  杨心问站起身,朝着站在火光与月华交汇之处的那人身边走去。

  “自虚空而生物,自幻中求真。”陈安道微微蹙眉,“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嗯。”杨心问敷衍道。

  “当年无首猴的传言。”陈安道以为他们想到了一处,愈发思绪急转,“无首猴能言吉凶,与刀客一同被奉为祥物。可后来他的预知梦越发离奇,却都能一一实现,当地人便发现,并非是他能预知,而是他的梦会成真。”

  “若虚相为本,元神为桥,实相方是造物……”

  杨心问停在了陈安道面前,一半站在光下,一半还落在阴影里,他忽然说:“师兄,我们来定个暗号吧。”

  陈安道还沉浸在思考中,闻言奇道:“什么暗号?”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杨心问盯着陈安道眼角的红,他稍微凑近了些,轻声道,“好叫我分出虚实来。”

  陈安道略微不解:“你如今心魄之坚已能胜无首猴半步,怕是世间没什么幻术能诓你入局。且无首猴已被镇压,其他的幻术大多自局中人心中所想而成,那暗号只要你知道,幻术便能再现,约莫是没什么用的。”

  “定一个吧。”杨心问复道,“或许会用得上呢。”

  见他坚持,陈安道便点了点头:“也好。既然是要用来分清虚实,那必定要是个寻常不会说,却又足够简短,能让我们立刻确定对方身份的——”

  他话还没有说完。

  剩下的字句就被人从口中夺走,在齿间研磨,舌上揉搓,混杂着柔情和狠厉,吞下了肚中。

  雪落下来了。

  烫得他发抖。

  陈安道觉得唇上的滚烫比指尖火诀更盛,烧得他要死了。

  杨心问却歪了歪脑袋,将那十三岁时便想含进嘴里的唇瓣吻得更深。

  心里默默想,怎么师兄的唇吻起来能比冬日的月光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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