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突如其来
魏菲发现全公司的好事者都察觉到了异样, 某企鹅聊天软件上的千人匿名群聊,还有各部门私拉的小型匿名群聊都在不约而同地滚动着一件事:
两位老板这是吵架了?
也不能怪员工操心,毕竟这么大的公司, 闻名全国, 竟然是个“夫妻档”。夫妻俩平常没什么分工合作可言,半路加入的那个“妻”也不是个只收分红的甩手掌柜。两个人持股的数额有所不同,但实际上的权力几乎对等。
因此,半壁江山中间疑似多了条裂缝,依仗着华跃吃饭的老员工便敏感地嗅到了危机。
大清早的, 魏菲从员工食堂顺了个三明治,偷偷摸摸坐在工位上,点开那个名叫“华跃商务工作分享”的千人群聊。
一点进去便自动进入匿名状态, 今天群主设置的名称主题是“海洋生物”,给魏菲分配的是“章鱼”。
同事来了不到一半,群里就已经热火朝天地疯狂滚动消息:
【海马666】:感觉这回吵架吵得有点无厘头啊, 莫名其妙的。
【比目鱼275】:也不是无厘头吧,他们之前哪里真正吵过架。
【海马666】:?怎么没有, 你上次见他们是年会吗?但凡了解的都知道我们林总是个多么刁蛮任性的小太妹。
【大海星】:@绝望海胆群主有人人身攻击了, 禁言一下。
【海马666】已被群主禁言十分钟。
【闪耀海蜇】:……说实话, 秘书处的,比目鱼说得对。以前吵架无非是林总冷脸给沈总看,坚持不到下班就好了, 现在……
看见同事开团,魏菲忍了忍手痒, 没忍住跳进去跟了:
【章鱼778】:是这样的,之前一起上下班,林总午休会钻进沈总董事长办公室的休息间里, 林总要加班沈总也会在旁边陪着等。虽然这小两口在公司这种神圣严肃的地方没做过啥越界的举动,但总归是肉眼可见的甜甜蜜蜜。
【章鱼778】:(哭)(哭)现在完全崩盘了啊!好像从小林总生病回来之后,这俩人就跟离婚多年被迫搭伙过日子的尴尬夫妻一样。上下班时间不一样了,林总也不去找沈总了,甚至遇到了林总也跟见了陌生人似的,扭头就走。
【大海星】:……我寻思见了陌生人的反应也不该是掉头就走啊?
【闪耀海蜇】:。感觉好像看见同事了(群主别禁言我)。反正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严肃,沈总这边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就是林总好像很排斥他一样。而且,感觉林总生病回来性格也有点变化(挠头)。
【比目鱼275】:(挠头)
【绝望海蜇】:(挠头)
【超级马哈鱼】:嘶,该不会是,沈总干了啥对不起我们林总的事吧……?
【金枪鱼8】:?跟我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啊?
【金枪鱼8】:我怎么记得是小林总腻味沈总了,光明正大在公司养小三被沈总发现了呢?
魏菲悚然一惊,还没来得及打字,就见屏幕上跟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似的,唰唰唰地闪过去一排“??”还有“细说”。
关键是她好像知道这个传言是怎么来的。
另一个名叫“华跃办公用品分享”的小群,堪称全公司各种谣言的发源地。没人知道这个群里寥寥几十人来自哪个部门,平常都在做什么,群主是谁,但总之,任何有鼻子有眼的风言风语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包括金枪鱼8口中的“小三门”。
魏菲不清楚自己是否该在八卦群里尽职尽责地履行职责,半拦不拦地苍白道:
【章鱼778】:行了行了,没头没尾的还是不要造谣了。
【海马666】:你就是他养的小三吧?呵呵,我看他恨不得屁股底下坐着一个男人上班,光老公肯定不能满足他啊。
【大海星】:我测,这海马哥脑子让马里亚纳海沟挤过了?这特么从哪个频道上进来的?@绝望海蜇
【海马666】已被群主永久禁言。
【金枪鱼8】:就是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林总虽然是跟沈总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但从上学开始中间谈过几十任男朋友,其中有个他最喜欢的男的,是在国外谈的。后来分手回国了还是喜欢这一挂,后来在宴会上碰到了个菀菀类卿的,直接就当场把人拿下了,还要养在自己手下。
【金枪鱼8】:那不就相当于养在正宫眼皮子底下了,沈总肯定不愿意啊。就这么跟林总在这个问题上掰扯了一段时间,最后好像还是林总胜利了吧,小三的工位跟林总面对面呢,中间就隔着一道玻璃。
【超级马哈鱼】:…………按你这个版本,有意见的不该是沈总吗?
【金枪鱼8】:呃!那我就不知道了!
【金枪鱼8】:但是我有图为证(照片)。
这种道听途说的八卦群,你说的胡天海地、石破天惊都没人管你,顶多就是太离谱了会有人骂。可一旦拿出实质性的证据来,八卦的味儿一下子就消弭了。
群里瞬间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照片的背景是茶水间,从角度来看应该是偷拍的。体型较大的男人微微俯身,迁就着较矮的那一方的身高,让他们尽量平视。高壮的男人显然很激动,一只手扣着那个人的手腕,另一只则搭在那个人的背后。两个人身体贴得极近,头相互交错着一个堪称暧昧的角度,像是下一秒就要吻上去。
纤瘦的人没有露脸,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打了一大段话想要解释“奸夫的工作能力很强很契合林总的用人要求”“林总他只是为了公司为了工作着想,你们这群神经病不要再造谣了行不行”的魏菲:……
我去。
而另一边,林疏整理好心情,终于点开了上次看到一半便终止的视频——他的第三幅画。
这幅画要比前面两幅更加抽象,已经脱离了构建实物或者意象本身,而是转为纯粹极致的色彩表达。
整幅作品由三种白色构成:底层是带着灰调的锌白,像冻僵的云层;中间流淌着掺了钛白的丙烯,形成冰晶般的透明层次;最上层则用刮刀堆砌出带着蓝相的雪白,颜料厚重的肌理仿佛能摸到积雪的颗粒感。偶尔有几笔钴蓝的残影从白色深渊里浮出来,又迅速被覆盖,如同被暴雪抹去的足迹。这不是雪景,而是雪本身。
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故意与上一幅画单调的灰黑较劲。尽管是暴雪覆盖大地,好似没有任何生机,但观画者立足第三视角,所能体会到的却是无尽的宁静、安详与沉默。明明摸到的是雪,融化在手中感受到的却不是寒冷。
林疏再打开弹幕,先前难听的质疑已然被一众问号所覆盖。而点开评论区,前排的高赞评论,基本上全是亲眼看见过他的画的人的观后感。
不得不说,能让营销号有自信说出“你绝对知道他的作品”,全靠他作品中所蕴含的强烈的情感,以及生动鲜活的笔触,能够透过二维平面,击中对创作者人生经历一概不知的观众的心。
“当时是在某国艺术节看到的这副《玻璃》,主办方给这幅画专门腾了一整面墙来放。每个走到它面前的人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这个画面传达出来的情绪真的实在是太让人压抑了,感觉像通往异世界的大门一样,看久了会觉得神经被火烧一样喘不上气。因为站着不走的人太多,后面还引来工作人员疏通了。”
“一样,我都看傻了,被后面的老外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想起来去看这副画的小卡片。真没想到是国人的作品,我竟然没听说过。美中不足的就是卡片上只介绍了画家姓名、画的名字,对背后的故事没有文字介绍,可能需要自己感悟吧。”
“《雪野》也很好啊(:,大家可以尝试把《玻璃》跟《雪野》分别设置成锁屏跟屏保,来回切换有一种提神醒脑的效果有人懂吗?”
“实不相瞒,我都是把《雪野》当白噪音(?)用的,感觉这副画就跟一键清理似的,盯着看一会儿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都消失了。”
“咋没人说第一幅呢,跟后面两个比起来多幸福的一张画。林疏不是结婚了,画的是他跟他老公的婚戒吧?”
“好像……时间对不上?这是他很早期的作品了,但他结婚是最近几年的事吧。而且有粉丝制作过他的手部特辑,他现在戴的戒指跟画上的有点像,但绝对不是同一个啊。”
“不好意思跑题了,求一下手部特辑,谢谢!(玫瑰)(玫瑰)”
“@(关注需审核)在这里……嗯,这个账号他不光是剪手的,还有一些别的,惹怒林疏粉丝了就给他举报炸了。反正应该有其他人补档,你再看看吧。”
“好吧,那看来是跟别人的情缘了。好羡慕这个戒指的主人啊,不但能跟这么干净漂亮的男生谈恋爱,还能获得这么好看的画,被来来往往的人称赞。QAQ”
……
林疏舔了舔唇,反手将这三幅画发给了季刑霄:我这三幅画的来头也查一下吧。
季刑霄秒回。
。。。:收到。
林疏发现他的昵称好像变了,顺口问了句:你改名了?
。。。:!!!
。。。:你发现了。
。。。:就是,把“不闲聊勿骚扰”删了……
木木:嗯嗯,你尽快给我反馈吧。
。。。:啊,好,我一定尽快。
本以为言尽于此,谁知季刑霄竟然颇为忸怩地询问:
。。。:你饿了吗?
。。。:你渴吗?
木木:?
。。。:我给你点外卖吧,还有奶茶。
木木:……………
林疏嘴角一抽,头顶掠过一排乌鸦,礼貌道:你想给华跃员工点员工餐吗?
。。。:好的好的。
木木:……那你先点个一万杯奶茶吧,谢了。
季刑霄宛若那个刚刚在周口店龙骨山的山洞里学会用直立行走,走出洞口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的北京人。脑组织尚未从猿人的基因束缚中脱离,离灵长类动物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离人很远了。
。。。:啊,那今天先给你点好吗?一万杯的话,需要提前预定的……
。。。:我问了一下,一家店可能供应不足,需要多找几家。
林疏:“……”
一种对牛弹琴的无力感顿时涌上心头。林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挠了挠头,回他:我们只是冰冷的商业关系,不用对我献殷勤的。
木木:不是道歉了,你还在幻想成为我的男朋友吗?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
木木:我结婚了。
。。。:我可以做小的。
撤回了。
又发。
。。。:你就当我不存在吧,对不起,打扰了。
林疏:“…………”
接了就能成功……接了就能成功。林疏闭了闭眼,将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才抑制住将此人单删的冲动。
谁知刚出虎穴,又入狼穴。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江铭生清朗的声音饱含笑意:“林总,该开例会了。”
林疏愣了愣,才想起来沈缚跟他提过,每个月都会固定一天召开例行董事会。作为集团二把手的他自然是要出席。
不过,为什么不是魏菲来通知他?
林疏喝了口水推门出去,只见魏菲正抱着一堆文件站在疯狂摇尾巴的江铭生的背后,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江铭生像是对自己的越俎代庖浑然不觉,将手中准备好的资料递过去。魏菲清秀的脸在暗处狰狞起来,提醒道:“林总,沈总——”
江铭生的声音低了些:“沈总在等你。”
魏菲:“……”
“……知道了。”林疏瞥了一眼快要气疯的女生,示意魏菲把手里的文件拿给他,“你来是有什么别的事要说吗?”
言下之意就是,不该你做的事不要插手。
江铭生一怔,脸色白了不少:“……没有。”
林疏点点头,绕过他离开。魏菲扬眉吐气了,压抑着嘴角连忙小碎步跟在他身后。
距离拉远了点,林疏无奈:“直接被人当着面把工作抢了,怎么也没个意见。”
“就,就是,我不是看您很器重他嘛……”
魏菲不敢说她对谣言有八分信,因此在江铭生试探着跟她说“想要替她分担一点工作”时,下意识认为这是林总的意思。犹犹豫豫不知该同意还是拒绝,最后两个人一块儿到了林疏办公室门口,闹了个乌龙。
熟能生巧,想来应聘小三的人太多,林疏瞬间get到了魏菲吞吞吐吐的言下之意。那股无力感再次袭来:“以后不要随便揣测我的想法。”
一次轨都没出过,怎么大家好似都默认他要开大院了?
魏菲呐呐地承应,眼睛眨得飞快。刚想说些什么,一抹颀长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大老板来了。
得到林疏的允许后,她脚底抹油地开溜。
对视两秒,林疏率先移开视线:“我知道该怎么走。”
“怕你到了不知道该做什么。”
沈缚动作自然地去牵他的手。总是冰凉的手心落入温热厚重的包裹之中,林疏躲了躲,没躲过,皱眉道:
“两个快三十岁的老板,要手拉手去上班吗?”
“一直是这样。”
“……好幼稚。”
“很可爱。”
“……”
沈缚开始跟他讲待会儿开会都会来哪些人、做什么,他应该以什么态度、表情来应对。还是很有用的,林疏听得认真,不知不觉就把牵手的事情忘了,直到下电梯才反应过来。
然而也找不到松手的理由了。
“不用紧张,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你回答不了的问题,我会替你说。”沈缚安慰他。
林疏乖乖点头:“好。”
会议室里的人基本上到齐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在两人进来的瞬间全部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注视着他们。
众目睽睽之下,林疏动了动手,还是被人牢牢地握着。他发现有几个人特别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一会儿,而后凑到一起低语着什么。
“沈总,”董事会的成员微笑着冲他们打招呼,“林总。”
林疏按沈缚教他的回复,竟无人察觉出异样。
会议正常进行下去。由于是例会,所以没什么需要发言和讨论的点,基本上就是汇报资金使用情况,还有一些重大项目的进度。
PPT一页页闪过,时不时有人举手示意暂停,接着提出几个问题。基本上都是冲沈缚来的,偶尔cue到林疏,也会被沈缚三言两语拦下,引到自己身上。
总的来说,相安无事,有惊无险。
林疏靠着真皮椅背,在给他准备的会议记录本上假装认真地乱涂乱画,莫名找回了上数学课时听天书的感觉。
人在密闭的室内,吹着温度适宜的空调,耳边是不急不徐的汇报声,不打瞌睡已然是给面子,但不走神是不可能的。
林疏的目光游离到会议室外。透过单向模糊的玻璃,他看见一个秘书正拿着一部手机,焦急地徘徊在门口,似是踌躇不定该不该打扰里面的人。
这个秘书他眼生,但手机他眼熟,是沈缚的。
日行一善,林疏将手猫猫祟祟地从桌子底下伸过去。他跟沈缚的位置紧挨着,很容易就能摸到对方的腿。伸到一半,他就被人在半空中抓住了。沈缚一只手在文件上写东西,另一只抓着他,“嗯?”了一声。
林疏冲他做口型:“有人给你打电话。”
话音未落,那个秘书先一步下定决心推门进来:“沈总,有未知号码给您连续打了多个电话。”
“好。抱歉各位,失陪一下。”
沈缚站起来,低头道:“一起?”
把失忆的他留在这儿独自面对一帮老油条,无异于羊入虎口。林疏这才想到这点,顺从地跟了出去。
沈缚看了号码一眼,忽地深深皱起眉,也不避着他就回拨了过去。林疏无意探听,站在离男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百无聊赖地玩手指。
还没等林疏把五个指头轮一遍,那边的通话便结束了。他看见沈缚面色凝重地朝他走来,附在他耳边,沉声道:
“宝宝,我们可能要回沈家一趟。”
“老爷子病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