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太阳只会在白昼显形, 但其实是黑夜令它被万物崇敬,只有最深入骨髓、最令人恐惧的黑暗,才会让阳光显得难能可贵。
我对此深信且深表遗憾。
凌乱如暴雪的长发堆叠在深色的天鹅绒床单上, 苍白莹润的肌肤如黑夜雪堆中捧出的珍珠粉, 细腻、光滑、脆弱, 甚至隐约带有几分潮意。
叶菲烈尼浓密如扇的雪睫轻轻颤动了两下,美丽光洁的脸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蔷薇色潮红,他已经很多年不曾梦到雄父了。
梦里,那个因昂贵雪茄和浓烈美酒,甚至是违禁药物而变得沙哑的声音, 难得回归原本清冽柔和的音线,如珠宝相碰, 平静温柔地讲述着睡前故事。
年仅五岁的叶菲烈尼无法听懂雄父的讲述,他乖乖躺在为自己量身打造的胡桃木小床上,辉煌华美的床帏让他像躺在宝箱里的小王子,他仰头去看坐在床边的雄父,偷偷抚摸着雄父长至脚踝的雪发。
在特定的柔和光线下, 乌拉诺斯家族的雪发会反射出碎银般的光泽,等级越高的虫族,这头雪发的光泽便会越耀眼。
叶菲烈尼的雄父无疑是一名高等级雄虫,此刻他的长发便犹如洒满月辉般, 吸引着叶菲烈尼的注意力。
“有了弟弟以后,叶尼就要学会听话了。”俄狄浦斯目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珍宝,他忍不住倾身俯首而下, 在叶菲烈尼雪团似的柔软面颊上落下一吻。
他今天没有吸烟也没有喝酒,会让他精神不正常的禁用药物也被束之高阁,他甚至特地在治疗仓里躺了一个小时, 确保自己处于绝对正常清醒的理智状态。
今天是斯堤吉安的破壳日,他的叶尼迎来了人生中永远无法摆脱的血亲。
叶菲烈尼仰头接受了这个吻,他为雄父唇齿间颤抖的呼吸而感到痒意,所以他本能地伸手去碰触雄父的面颊。
他摸到了一点湿意。
幼崽惶恐地去看雄父,他急得用双手去搂雄父优美白皙的脖颈,语调都变得尖利起来:“不,不哭,雄父不要哭……!”
俄狄浦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他埋入幼崽小小的、温热的胸膛,感受着那颗孱弱却坚定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这是从他的身躯分化而出的心脏。
这是他的孩子。
这是他的太阳。
当俄狄浦斯再次抬头时,他已经变得神色无异,与发丝同色的眼睫也不见丝毫泪意,似乎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叶菲烈尼的错觉而已。
他温声细语地对五岁的叶菲烈尼说:“雄父没有哭,雄父只是……太累了。”
黑夜是没有太阳的。
无法触及、无法对话、无法脱罪,亦无从辩解。
他为叶尼带来了一个弟弟,一个与叶尼拥有着刻骨血脉的弟弟,一个日后会将叶尼逼至绝境的雌虫。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我厌憎让他雪白的脖颈上绽出条条青筋,肌肉与骨骼间涌起的剧痛让他战栗不已,心跳加快、瞳孔扩大、忽冷忽热、大汗淋漓,他焦虑得开始神志不清。
治疗仓治不了他的心瘾。
他已经被多年来的滥用药物弄得一塌糊涂。
酗酒、抽烟、滥用药物,这副外表精美的皮囊早就烂得彻彻底底。
负责乌拉诺斯族长的身体健康的医疗团队一次次警告他的雌君,再这样下去,族长绝对活不到中年期,他的神经中枢已经明显不正常了。
俄狄浦斯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在癫狂之渊的边缘行走钢丝,只要超出临界点一个脚趾,他都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
一开始,他只是为了缓解与血亲媾和的痛苦而给自己打了过量镇静剂,但是后来他的伴侣们发现,比适量要稍微多一点的药剂量似乎可以让这个雄虫露出更加温柔美丽的一面。
他们像一群游匿于腥浊雨林里的食人鱼,在嗅到从这个雄虫身上流出的一丝脆弱血气后,简直像发了疯似的围上来,恨不得将他分而食之、大快朵颐,每一根骨、每一块肉都被贪婪而珍惜地再三咀嚼。
直到俄狄浦斯彻底药物上瘾,他们才萌生悔意,但已经太晚了,戒断药物的神经手术涉及多巴胺系统平衡、前额叶调控、成瘾记忆消除和基因表达模式修复,这个雄虫的身体已经扛不住如此复杂漫长的手术。
叶菲烈尼哭着抱住雄父,他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对方瘦弱的身躯,颠三倒四地说着会永远爱雄父,温热的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绣着鸟雀的刺绣抱枕上,氲出一片模糊的小小地图。
这片地图通往世界的彼端。
今晚之后,俄狄浦斯醉死在浮空城堡的云端浴池中。
他成为一具冰冷的、美丽的、面无表情的尸体。
叶菲烈尼痛恨他不负责任的雄父,无论是在阿缇琉丝面前,还是在佐伊面前,他从未表现出对亡父的怀念,只有深恶痛绝与蔑视不屑。
他曾颠三倒四地说会永远爱雄父。
然而在以后的多年里,荒唐淫。乱的雄父成为他无数次咬牙坚持时对自己的告诫:叶菲烈尼,你要变成他那样吗?你不反抗,你不逃跑,就会变成他那样。
俄狄浦斯死后,叶菲烈尼再也无法和自己的雌父以及那些纠缠了俄狄浦斯多年的雌侍共处一室,他逐渐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杀死了俄狄浦斯。
只要看到雌父和那群雌侍,叶菲烈尼就会变得失去理智到癫狂,他会用自己尚且发育不全的牙齿狠狠撕咬雌父的血肉,直到口腔里品尝出血腥。
那当然是他自己的血。
雄虫幼崽的犬齿甚至无法撕裂这种高等级雌虫的表皮层,他所尝到的血腥味完全来自他自己咬合过度带来的牙床出血。
所以在俄狄浦斯死后,他的雌君很快便动身前往封地,多年来都再也没有回过首都星。
康斯坦丁之所以不被叶菲烈尼敌视,除了多年以来的细心呵护外,还因为他与俄狄浦斯毫无牵连,俄狄浦斯和多名雌虫缔结婚姻时,他作为某支旁系的幼子还没有成年。
在雄父死去的很多很多年后,叶菲烈尼终于明白那临别一晚的重量。
他终于明白,灼伤肌肤的烈日永远不会存在于黑暗中。
他对此深信且深表遗憾。
被困在梦境里的雄虫沉沉睁眼,他因多年不曾想起的过往记忆而脸色难看,即便脸颊上依旧带着娇艳欲滴的绯红,叶菲烈尼此刻的气质却如雪满寒山,眉目间尽是冷凝的雪霜。
纤长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焦虑地敲击着床沿,叶菲烈尼躺在已经被教皇派人重新布置过的寝具上,容颜秀美、神色冷淡。
叶菲烈尼有时难免产生一种念头——或许雄父当年滥用的各种药物,不仅损害了他自己的精神健康,还为自己和斯堤吉安的精神埋下隐患。
他们都是疯子。
疯子做什么都很正常。
他勾起一个古怪的笑意,安静地思考着这几天看到的新闻,第九军团分团已经登陆帝国北部超大行星,传说中充满了苦寒与死亡的海姆冥界。
他知道阿摩为什么会去那里。
他也知道佐伊和腓特烈订婚的消息。
叶菲烈尼面色平静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无数混乱的声音吵得他不得安宁,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彻底分割成无数碎片,而随着他握入血肉的手指缓缓收拢,这些来自他心底的声音最终汇合成一道道冷漠的指示。
活下去,利用斯堤吉安掌握螽斯骑兵团,不论代价是什么。
活下去,满足英诺森的要求,成为枢机大主教,这些主教对于你来说会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在乌拉诺斯位于帝国南部的封地中,盛产一种极其珍稀的血色钻石,这些被称为血弥撒的钻石深得贵族们的喜爱,而其开采与切割涉及到的复杂工艺,也让乌拉诺斯几乎垄断了这种钻石的出售。
血弥撒是全宇宙最美丽的钻石,它们和乌拉诺斯的血瞳有着完全重合的光谱曲线,华丽到极点的血瞳也一向是乌拉诺斯家族引以为傲的基因性状。
俄狄浦斯成年时曾佩戴一顶镶嵌了数千颗血弥撒的头冠,这顶头冠已经传承千年之久,本该在叶菲烈尼成年时出现在他的头上。
以乌拉诺斯的家族底蕴,再打造几万件这种首饰也不过轻而易举,但将一顶繁复精致到极点的头冠保存上千年,并且维持其始终不变的璀璨光辉,耗费的保养费比重新打造还要高昂。
这是传承的象征。
此刻叶菲烈尼的手上便戴着一枚血弥撒戒指。
他左手中指依旧戴着阿缇琉丝赠送的黑宝石戒指,血弥撒被他戴在了右手尾指,如一枚血印落在雪地里,红白相生之下更显这根纤细手指的绮靡。
当叶菲烈尼掌掴教皇时,这枚经历了切割、镶嵌、刻花与穿丝的戒指,可能会在教皇脸上留下无数深刻的血痕甚至是淤肿,不过随着前者柔顺的示好,这段时间两人没有再起冲突。
叶菲烈尼已经十年没有再戴过这枚戒指。
当他轻巧地为自己戴上这枚戒指时,随着冰冷的血钻顺利滑动到手指根部,他晃动着增加了重量的小指,无比突兀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读过的雄父遗留下的日记。
那本潦草的笔记在最后一页写着:
拔我十指,不由我紧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