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真狼狈啊。
阿缇琉丝的精神力没有受到任何抵抗地在谢默司的精神海中长驱直入, 算不上温柔的精神力以绝对强硬的姿态强行按下对方震荡不已的精神海。
他不禁回忆起谢默司上一次如此狼狈的时候,还是前世他听到对方在自己的病房外哽咽落泪。
即便谢默司已经极力将所有泣声死死吞进肺腑,缠绵病榻却依旧敏锐的阿缇琉丝, 仍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点细不可闻的痛苦崩溃。
他知道谢默司是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出声挽留, 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一点眷恋, 那么熔炼了帝国所有士兵的诸神黄昏之战,都不如他这一点眷恋能够令谢默司停下步伐。
所以阿缇琉丝没有说出任何挽留的话语,他只是微笑着祝对方为帝国带来胜利。
眼前这个永远优雅淡定、胜券在握的雌虫已经为他死过无数次,从精神到肉。体,谢默司的意志只为阿缇琉丝而筑起, 也只为阿缇琉丝而坍塌。
阿缇琉丝是让他死去又活来的神迹,是让他得以在世间拼命奔跑的脊骨。
是他的爱与希望。
与谢默司精神海深度链接的精神力在对方粘稠滚烫的爱意里打了个滚, 确认完毕他暂时没有精神海崩溃的危险后,阿缇琉丝心软犹豫了一瞬便抽离精神力。
天琴星的危机还没有彻底解除,他的未婚夫拼命至此才打开的战局不能白白浪费。
然而单臂持镰的利维坦刚要纵身飞向上方夏盖与爱德华和骑士长的战场,便被已经彻底昏死的大蜘蛛用仅剩的几条步足死死缠住。
利维坦的动力炉转了又转愣是没成功起飞,阿缇琉丝不信邪地将操纵杆猛推到底, 足以扛着同吨位机甲满天飞的推进力都没能摆脱庞大沉重的君王蛛。
……?
君王蛛不仅没有松开紧紧缠着利维坦的跗节,甚至试图把比自己还要庞大的利维坦埋进腹甲,完全凭借本能而行动的大蜘蛛比清醒时温柔强硬的谢默司还要难对付。
他的大脑以为自己还在与爱德华对战,下意识向利维坦抚去的步足如同混战中向爱人投去的一吻, 并非惊惶的求助,而是温柔的安抚,是让他的阿摩不要担心, 他会如以往无数次那样取得胜利。
阿缇琉丝很快便领悟了这层意思。
他沉默地看着浑身浴血的大蜘蛛,粗略估计了一下战局情况,夏盖与他带领的第九军分师加入战场后, 局势已经呈现向己方倾斜的趋势。
几分钟的耽误不会影响大局。
美丽如黑水晶的眼眸涌上复杂不已的情绪,阿缇琉丝轻叹了一口气,干脆利落地拔下耳后神经贴片,他背后澄澈的淡金翅翼从鞘骨钻出,如同重重花瓣从花骨中绽放。
利维坦的驾驶舱猝然张开,金光璀璨的精神触丝缠绕着裹上君王蛛,而后者便在这温和柔软的安抚下解除了虫态。
浑身血肉模糊的军长被雄虫军官稳稳接住,外表华美璀璨的翅翼并不能做到真正的飞行,不过几十米的滑翔距离也足够阿缇琉丝带着谢默司安全落地。
朝这边狂奔而来的医疗队立刻给军长注入刺激自愈细胞再生的药剂,密密麻麻的简易电极贴片从后背脊骨贴到前胸心脏,军医擦着脑门上的汗疯狂寻找着军长体表还能贴片的地方。
谢默司伤得太重,最后几根电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可以依附的血肉,军医干脆直接将之接入肌肉与血管,也只有雌虫强悍到变态的**经得住这么折腾,如果换成雄虫,血栓、感染、血管损伤等问题都足够军医喝上一壶。
而在这整个过程里,谢默司始终紧紧抓着阿缇琉丝的手。
他曾有过片刻的清醒,那双总是理智深沉的灰色瞳孔难得陷入混乱,挣扎着凝视近在咫尺的阿缇琉丝,而后者美丽脆弱的翅翼便清晰地倒映在那双眼中。
谢默司突然笑着从喉间发出一点点极其轻微的气音,他是那种即便再神志不清也不会胡言乱语的人,所以这点气音其实是一句并不连贯的呢喃低语。
阿缇琉丝俯身附耳去听。
他清楚地听到谢默司说——
完整的……没有……没有受伤。
这个雌虫血痕斑斑的手挣扎着想要去摸阿缇琉丝收拢在背后的翅翼,如同他追逐多年只为触摸对方的心脏那般。
在大半只脚都已踏入彻底冥河时,谢默司说的那唯一一句话是关于阿缇琉丝曾被彻底撕裂的翅翼。
他是如此真心实意地感叹着这双翅翼的完整与美丽。
阿缇琉丝浓密如扇的长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在这充斥着生死界线的世界里,只要随意踏错一步便可能去往世界的彼端,他早已接受自己活在这样的世界中,也早已炼就一颗冷淡强大的心脏。
但仍有人在努力守护着这颗温柔的血肉之心,让它不再受伤也不至于彻底冷硬。
他猝不及防地想起当初宝石矿脉中那个苦涩的含泪之吻。
原来令人落泪的酸涩是如此难以忍受。
原来谢默司当初便是含着这样的酸涩低头亲吻他。
美丽的雄虫轻轻垂首,饱满漂亮的唇瓣就此落在谢默司的脸颊上,他温柔地落下这纯净至极的亲吻,祈盼着这个雌虫能快快好起来。
军长原本衰弱至几乎虚无的心跳猛地爆发出一阵活力,军医吓得以为是回光返照,他冷汗直冒地木着脸继续观测,最终在军长各项持续上升的身体数据中舒了一口气。
谢默司死死抓着阿缇琉丝的手终于变得松动,昏迷中的大蜘蛛似乎察觉到即便自己松手,已经被他吐丝裹茧打包回巢的雄虫也不会再远离。
他已经触摸到了那颗心脏。
察觉到谢默司松手的动作,阿缇琉丝抬头去看上方夏盖的战场,这一抬头便看到夏盖正追着骑士长狂殴,他欣赏了片刻副官狂野的作战艺术就摩拳擦掌地想要加入。
他的终端突然振动了一下。
是伊桑发来的讯息。
挚友带来的巨大喜讯令阿缇琉丝露出一个短暂却喜悦的笑容,而这转瞬即逝的雪色艳光让旁边的雌虫军医骤然恍神。
…
“这件不行。”腓特烈冷脸打量着被众多虫族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佐伊,“你们连一件布料多点的婚服都拿不出来?尼普顿是明天就要破产了么?”
已经服务了这个家族上下三代的雌虫管家闻言义愤填膺地反驳道:“传统……您真是把尼普顿的传统忘得干干净净,当初兰因大公和罗萨蒂亚元帅结婚时,都选择了尼普顿雄虫的传统服饰,这么多年来您还是头一位拒绝尼普顿婚服的雌虫。”
腓特烈十分无礼地冷笑一声,他之所以是头一个是因为他比谢默司早结婚,他就不信他的好哥哥能接受那位小伯爵穿成这样。
尼普顿雄虫的传统婚服由两块披帛裁剪而成,从腰腹至后背都一览无余,下身则是长至小腿的裙裤,款式简洁但配以大量饰品。
按照传统来说,婚服的面料本该是某种只产自符腾堡星系的兽皮,再考虑婚姻双方的意愿进行定制设计,但玛尔斯大帝给出的三天婚期让这群巧手裁缝们甚至来不及为佐伊缝只袜子。
所以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便是那些家族封存已久的成品。
管家为佐伊选择的这件婚服整体由蓝金二色构成,浓郁神秘的深海蓝与温暖奢靡的深金色使他的肤色散发着琥珀蜂蜜般的暖光,如同香槟色的光滑丝绸——佐伊十分满意自己之前在尼普顿花园晒黑的肤色。
由数百颗珍稀宝石打造而成的三条背链横亘佐伊挺直的脊骨,冰冷华美的宝石顶着微微凸起的肩胛骨,靠近脊骨末端的位置嵌着一只巴掌大的黑月之心,这块漆黑中流淌着碎金的宝石被雕成雾尼神鸟的样式,此刻正栩栩如生地盘踞在佐伊的后腰上。
正面腰腹则从上至下悬挂着数条腰链,除了常规宝石腰链外,还有几段流光溢彩的轻纱腰带宽松落在胯部,两侧腰带的最底端分别缀6枚着压襟用的金铃,随着佐伊的动作发出清脆响声。
出身军队的佐伊虽然体力方面向来是短板,但他仍旧拥有着线条隐约可见的薄薄肌肉,管家选择的这套婚服将他身体的线条与比例展现得淋漓尽致,被海蓝与深金二色簇拥而生的雄虫如同一块可口的蜂蜜巧克力,偏偏佐伊自己对此毫无察觉,只一门心思地暗中为这些宝石估价。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反手摸了摸后腰上的黑月之心,啧啧称奇道:“除了涅柔斯大帝王冠上的主石,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黑月之心。”
正忙着在光屏上挑选婚服的腓特烈抽空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回复:“喜欢就送你了,但必须换一件婚服。”
佐伊为了换衣方便索性直接赤足而立,他光着脚从等身镜前跑到腓特烈身边,抬头做星星眼状:“真的真的要送我吗?”
“嗯。”看中某套西装的腓特烈挥手让管家将其取来,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敷衍地回复佐伊,但紧接着他又补充道,“真的。”
佐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这婚没结错。”
被他踮脚拍肩的动作逗笑,腓特烈极力保持冷漠的神情,唇角却没忍住轻轻勾起。
无聊等待着管家的雌虫少将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未婚夫,而他一低头便发现佐伊竟然赤足跑来,于是腓特烈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不耐地拧起眉头:“为什么不穿鞋?”
佐伊翻了个白眼:“站着说话不腰疼,换衣服麻烦的虫又不是你。”
腓特烈被这个白眼气得心梗,刚刚勾起的唇角再次变得平直,他拧着浓黑的长眉,一手握住佐伊的肩膀,一手握住佐伊的腰腹,略微使劲便把雄虫整个提溜起来,轻松得像拎起路边一盆小草。
身体骤然失重的感觉让佐伊下意识抓住面前雌虫的领带,出奇愤怒的佐伊气得不是腓特烈把他提起来,而是腓特烈居然如此轻松地把他提起来。
把佐伊提起来的腓特烈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冷漠脸,动作轻柔地让其踩在了自己的皮鞋上。
一套组合拳下来就为了让佐伊踩着他的鞋面,而不是直接赤足站在地面上。
缓过神来的佐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倒霉孩子也没发烧啊,怎么突然学起电影里的恶俗桥段。
然而他突然靠近的动作却让腓特烈反应剧烈地向后闪躲,英俊冷漠的雌虫少将瞳孔地震地看着未婚夫伸来的手,第一反应是点满闪避技能。
人高马大的雌虫往后仰去的同时仍旧握着佐伊,倒霉的佐伊被迫随着他一起倒下,完全无法抵挡的巨力让佐伊拉住腓特烈的尝试显得有心无力。
好在全身僵直的少将第一时间稳住了身形,这起意外带来的唯一后果是佐伊彻底摔进腓特烈的怀里,他的脸蛋因此砸在雌虫硬邦邦的胸肌上。
啊,放松点。
佐伊低声抱怨了一句。
终端特别关注对象发来的讯息振动个不停,佐伊一时没空关注腓特烈的表情,他忙着低头去看阿缇琉丝发来的讯息。
腓特烈感受到佐伊的身躯猝然变得僵硬。
柔软与温暖似乎都在不停地从这个雄虫身上流逝,腓特烈下意识便要强硬地抬起佐伊的下巴,他几乎是惊惧不安地去看佐伊的表情。
他摸到了一手潮湿。
大为懊恼的腓特烈少将以为是自己令佐伊落泪,他愧疚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方脸上滚滚而落的泪水像无数溅落在他心脏的玻璃渣,他在心里发誓只要对方不再落泪,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这是腓特烈第一次看到佐伊落泪,也是唯一一次。
在他们此后漫长的一生中,腓特烈没有再目睹佐伊落过一次泪,他见证了这个雄虫坚毅顽强的一生。
而很久以后知道了佐伊一切过往的腓特烈总是会思考一个问题,如此坚强的佐伊当初怎么会在自己面前落泪呢。
如此坚强的佐伊怎么会落泪呢。
看着终端上语气平淡的讯息,佐伊痛到浑身颤抖,在这模糊视线的泪光中,他知道阿摩已经知晓了关于巴德尔工程的一切。
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背叛,终究被阿摩亲手揭开。
阿缇琉丝发给佐伊的讯息有很多条,他说自己已经知道一切,他说自己早已原谅佐伊,他说佐伊一直是他生命玻璃窗上的彩虹。
他说:我始终爱着你,从过往到未来,永不更改、永不停止。
即便你从未在我面前哭泣过,我也知道你当初的痛苦并且为此悲伤。
是啊,哪怕是前世阿缇琉丝再也不愿见到佐伊的时候,佐伊也从未用自己失去精神力的痛苦来博取阿缇琉丝的原谅。
悄无声息落着泪水的佐伊被腓特烈惊慌地抬起下巴拭去眼泪,佐伊看着这个因自己的眼泪而手足无措的雌虫,缓缓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
“五军集结天琴星,教皇身边再无屏障,腓特烈少将就不想替尼普顿出口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