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帖子里的特招生, 是说我吗?”
温绒转头望向林启正,因为过于震惊,面上半点血色都看不见, 像一面光洁的瓷。
林启正还没意识到温绒的变化,无语道,“我们学校还有其他的特招生吗?”
“发帖的人是……”
“咱们学校的学生啊。”
屏幕上的字化为重影在温绒面前闪烁,他意外回忆起地震的一刻。
轰隆——
身体摇晃,尖叫、奔跑声、都很短暂,仅仅几秒,剧痛袭来, 随即失去知觉,身体像沙漏一样,有种无形的东西坠落。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摁下电脑盖子,“别看了,那些人都是脑残, 不用管。”
“……”温绒抿唇几秒,最终还是难以忍耐地询问:“他们为什么要发那样的帖子, 这里不是贵族学院吗?为什么所有人都是变态。”
“我不是啊!”林启正举起双手。
“我也不是。”张麟紧跟着道。
温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有气无力地道歉,“对不起,没有故意要说你们。”
“没关系没关系……能理解你看到自己被意淫心情不好, 你别太在意,他们就是口嗨而已。”
温绒没办法告诉他们不仅仅是发帖子,自己刚被赵泽阳骚扰。
他点点头,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影响工作,小声道, “学长,你们继续教我工作吧。”
“可是……还要打开论坛,你承受得了吗。”
温绒:“……”
他用力搓了一下膝盖,实在忍不住又问:“他们为什么要在论坛里冒犯我。”
林启正:“额……”
张麟:“……”
“这个……”
“就是……”
林启正跟张麟两人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的时候,野人眯着眼睛瞧温绒,“你每天都不照镜子吗?”
温绒又难过又困惑,“这跟照镜子有什么关系吗?”
“你在凡尔赛吗?”
他此时的身体机能无法思考凡尔赛是什么意思,只能沉默。
“你真不知道吗?”
“……”
“当然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啊。”
温绒再一次遭到晴天霹雳,“我……”
“最烦跟你们这种人讲话,那么显而易见的东西还要装不知道。”
“我不觉得我漂亮。”温绒反驳。
他照镜子时从只觉得弗罗里曼学院的校服很酷很好看。
野人鼻子吸出声音,下巴因为这个动作仰了起来,是在不满。
林启正连忙道,“哥!哥你看他这么呆,可能真的不知道,你别再毒舌了。”
“没装更讨厌。”野人抱胸,“最烦你们这些无形装x的人。”
温绒:“我没有——”
林启正拍温绒的肩膀打断他,“老幺你别往心里去,咱们社长对这方面有阴影,而且你吧……咱社长说你好看你绝对是好看的,社长搞服装设计的,他看人准得很。”
温绒憋屈地闭上嘴。
他想到进来社团后大家没有因为特招生的身份疏远自己,还亲切地叫自己老幺。
虽然不是莱昂学长口中有共同爱好的朋友,但这样友好的朋友他也想交。
他应该珍惜,不能和他们起冲突。
最重要的是野人胡子拉渣的脸上透露出愤怒的情绪,是真的很生气。
——漂亮是赞美,自己否认,所以野人很生气。
温绒强行压下自己难过的情绪,站起身,向野人真诚鞠躬,“对不起。”
又说:“我现在知道自己漂亮了,我以后不装了。”
柔软的道歉夹杂着似哭未哭的鼻音,在小房间里荡来荡去,震耳欲聋。
这一刻,林启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可以死,现在就死,上吊跳河都行,别让我在这里看着老幺用这么愚蠢清澈的表情伤害我们社长,真的很怕成为凶杀现场的目击证人。
野人:“你——”
幸好高一年级的张麟人生经验更为丰富,双手一拍截住即将爆发的战争,“咱们继续讲业务,继续。”
“对对对,继续。老幺你别站着,坐下坐下,给你讲咱们新闻社伟大的工作内容。”
林启正一边点头一边把电脑从社长的巴掌里抽出,翻开笔记本盖子——论坛又闹出了新的动静。
《现在想想756楼哥还是太全面了,枯燥的单恋纵然美好,强制的爱意更令人心驰神往,想对特招生用点手段。》
好巧不巧,楼主贴了756楼的言论图片。
因为这一次过于露骨,温绒刚处理的情绪再次翻起。
林启正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温绒在小屋的又一次沉默中无力询问:“这个756楼是……”
“别管。”
“这、这个人是赵……”
因为言语间太像刚才赵泽阳那群人说的话,温绒心里隐隐有答案,但他又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因为没有证据。
“不知道,匿名论坛,看不到是谁。”
张麟:“唉!别瞒着他了,其实大家一开始的言论都很好,自从这个756楼哥说要对你……整个论坛的风气都歪了。”
张麟说完又拍林启正的脑袋,“都是兄弟,你就开给他看吧,你看老幺那眼神,他要是看不到今晚铁定睡不着。”
林启正犹豫了几秒,脸上表情变幻莫测,眼珠子胡乱转……落到温绒可怜巴巴又苍白的脸上,他豁出去一般叹道,“好吧好吧,都是兄弟了,给你看。”
“不准说出去啊!”
温绒为数不多的力气支撑着下巴点一下,表示一定保密。
林启正把电脑从温绒面前拿走,指尖在键盘上灵活敲击。
屏幕上出现陌生窗口,一串串代码飘过,不多会儿,退出黒鸽,输入另外一串账号,重新登陆黒鸽。
论坛界面发生变化,前几分钟全是1楼、2楼的id变成了真实姓名。
林启正打开一个帖子,翻到靠后的页面。
756楼,赵泽阳。
可能刚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温绒确切看到这个名字后并没有感到意外。
林启正跟张麟也不意外。
“呵,我就知道是他!”
“他家是开娱乐公司的,混的圈子很乱,把上一个特招生霸凌走的时候……”
温绒低落的情绪稍稍起伏,“还有一个特招生?”
“对啊,前几年有一个,不过才待了半年就退学了。”
“退学好像要赔偿——”
“只能赔了啊。”
“……”
“你要小心了,赵泽阳那种人不可能吃亏,今天还为你打了架,他为了面子肯定要把你搞到手。”
温绒浑身一抖,冷意从脊柱上涌,“搞、搞到手是?”
“就是帖子里面说的那种——”
温绒来不及听他讲完,“可我是男的。”
“联邦十多年前就通过男人跟男人结婚的法律了啊。”
“……”
今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温绒有些消化不过来。
太阳穴的位置很疼很疼,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林启正忍不住提议,“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
温绒猛一下站起身,“我能出去一趟吗?”
林启正:“你要去哪。”
温绒握紧手机,“十分钟就好,我很快回来。”
张麟说:“其实也不用回来,你要实在难受可以回宿舍休息。”
“我真的很快回来,我还要熟悉社团工作。”
他冲出小屋,脚下步子比以往迈得更快,像两个失控的轮子,各自用各自的频率转着,左脚还没踩下去,右脚已经迫不及待地抬起来。身体在某一瞬间向下一落,而后又站直了,步履蹒跚地走向101室旁边的房间。
咚咚咚
咔擦
温绒在对方彻底露出点之前迫不及待地问:“请问莱昂学长在吗?”
还是刚才开门的男生,见着温绒,回头暧昧一笑,“莱昂,的小学弟又来了。”
房间内电钻声停,莱昂从里面走出来。
“真粘人呀,才过了十几分钟又来找你了。”
莱昂踢男生一脚,“干活去。”
回头来问温绒,“怎么了?”
温绒抿唇,“学长,有件事我想咨询你。”
“什么?”
温绒看向里面没有走开的男生,后退一步,“可以单独聊一聊吗?”
莱昂奇异地皱一下眉,走出来背手将门合上,“发生什么事了?”
温绒摸出手机拿照片给莱昂看,“学生会的学长说使用暴力会被退学,我拍到赵泽阳跟人打架,可不可以去举报,能成功让他退学吗?”
莱昂一愣,惊讶温绒竟然会做举报别人退学这种事,在他的认识里温绒是善良过头的小孩。
“他又欺负你了?”
温绒:“……”
莱昂暂时绕开这个话题,“让他退学会有点困难,因为在弗罗里曼学院,退学的影响非常大。”
“你们退学了也需要赔偿上亿吗?”
“钱是小事,主要是在弗罗里曼学院的历史上,被退学的学生几乎都在上层圈子消失了。”
“死、死了吗?”温绒吓到,他没有想要赵泽阳死,就是想要他退学而已。
莱昂笑,“不是死了,是比死更痛苦的——阶级降低。”
说完莱昂发觉自己说了一句很搞笑的话,温绒一直都在整个联邦的最低阶层,怎么会知道阶级降低意味着什么。
莱昂换了个说法,“你知道校友吗?”
温绒点头。
“一个人只要被弗罗里曼学院退学,说明水平无法达到弗罗里曼学院的标准,他往后都会带着这个烙印,再也没办法融进弗罗里曼学院的校友圈。而弗罗里曼学院的学生在每个行业都是掌握权力的领导角色,互相之间一直保持着紧密的利益联系,不融进去,等于被权力阶级排除在外。”
“我们学校这些人为什么有资格成为领导者?”
莱昂一愣。
温绒在质疑。
他此时的神情跟那天一模一样,柔和的五官浮上一层凌厉的气韵。
莱昂终于还是无法绕开最原始的问题,“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都是变态。”
“变态?”
温绒情绪激动起来,“他们老是拦住我其实是在骚扰,他们想让我跟他们做那种朋友。”
又继续说:“早上赵泽阳还带好多人来围着我,要我跟了他。”
莱昂眼底晦暗,“让你跟了他?”
“嗯,很过分。这是猥琐大叔才会做出的事。”
莱昂垂下眼皮子,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
片刻后,他问:“所以你才想让他退学?”
温绒坚定点头:“嗯。”
莱昂别开脸望向远处,在沉默的几秒钟里做出决断,回头来问温绒,“你知道罚牌制度吗?”
温绒摇头。
“就是黄牌,招新那天周谢给你开了一张,赵泽阳昨天也得到一张。”
温绒想起这回事,点头。
“我们学校校规严格,但也比较人性化,第一次违规罚黄牌,第二次违规罚红牌,红牌意味着你不再受校规保护,接下来无论是谁对你做违规的事都不会触犯校规。”
莱昂还想说被罚红牌会被全校孤立霸凌,但想想温绒早之前就经受了这些,有没有红牌对他完全没影响。
莱昂:“因为红牌的后果比较严重,一般是由校董决议。”
温绒了然,“学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是告诉他,让赵泽阳退学很难。
这样的情况在他以前的学校也发生过。
学校给欺负他的人处分,但因为第2次处分就要被退学,那些人再欺负温绒时,学校会要求他们站在升旗台下检讨,一次两次,始终不会再让他们受处分退学。
“学长,我不喜欢这所学校了。”温绒的声音模模糊糊,好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莱昂伸手拉温绒的手臂,“是不是在新闻社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我看到论坛了。”
“……”
“那些人想亲我,还想跟我发展那种不正当的关系。”
说到这里,温绒似乎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学长,你之前就发现了对不对,你让我不要太礼貌。”
莱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温绒的质问。
“我还看到很多自称评审团的人说话,其实盯着评审团的脸看都是假的,他们对我有那种想法才会帮我。”
“我的优势是长得让变态喜欢。”
莱昂倒吸一口气,“不是的。”
“学长,你不用骗我了,我已经看到他们那些言论。”
“温绒,你不能说自己长得让别人喜欢。”
温绒发怒,“那我要怎么说,社长让我承认自己好看,你让我不要承认,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你们不生气了。”
莱昂深吸一口气,“你的长相不是给别人看的,它是你父母送给你的礼物。”
温绒猛然一抖。
“父母”两个字,像是这条走廊上忽然涌入的洪水,本来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他被闷头用力一拍,情绪瞬间崩塌,酸红的下眼睑落下大滴大滴眼泪。
虚无缥缈的父母,在此刻,第一次有了实际存在的感觉。
“每个人的长相都遗传至父母,你妈妈为了把你生得这么漂亮,替你找了一个非常帅气的爸爸,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努力跨过恋爱中的矛盾,筹备金钱、事业,成功结婚才好不容易把你生下来。虽然她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在你身边,但这个礼物一直都陪着你长大,独属于你。”
“不要说你的优势是长得让别人喜欢,你的优势是——你很轻松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主体是你自己,不是迎合他们。”
眼泪在大段的话里收了回去,温绒像洪水之下奇迹生还的人,铺天的喜悦充盈着他的心脏,舒服得好像被温水浸泡过。
莱昂学长的眼睛在这一刻也变成劫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温绒听到他继续说,“如果有人喜欢你,说明这个人把他的控制权交到了你手上,你看见过遥控玩具车吗?遥控器捏在手里,随心所欲地使唤它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至于去哪去做什么,都由你来决定。论坛上那些话你可以当成一个把遥控器交给你的信号,你现在可以学着用一用那个遥控器。”
“遥控器……”
温绒一边呢喃一边沉思,眼睛蓦然瞪大。
原来引导别人生气、观察别人表情都是表象,实际是在寻找别人的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