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帖子是下午发的, 晚上论坛重新关闭。
新闻社的群里通知社团放假,温绒被莱昂送回宿舍后直接留在宿舍里学习,未关的玻璃窗上映出挺直板正的身影。
夜幕降临时, 天的另一边,雾霭霭的气息钻进玻璃缝。
学生会会长办公室内没有人敢出声,气压低到极致。
办公桌的正前方,幕布上清晰放映着“用心险恶,愚弄校友,对学校百利无一害”。
学生会几位干部紧张地左右对视后,默契地选择继续保持沉默。
“好, 我明白。”
“嗯。”
周谢挂断电话,回过身,表情冷得可怕。
众人浑身一抖, 甚至想要后退。
滋啦——
抽屉拉开,整齐分割成八份的格子里躺着没拆过的烟盒。
新的一盒了。
这段时间他抽烟的频率激增。
周谢捻出支烟,点燃, 放到嘴边深吸一口。
“校长下达新指示,今天之前的所有帖子变成匿名状态, 今天往后的帖子全实名化。”
众人继续沉默。
周谢低着下巴,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你们都不赞同吗?”
众人:“……”
李奥:“我不赞同。”
“古板。”
看到一张张惶恐转为惊愕的脸,校长在电话里说的话再一次回到耳中。
“周谢你把这里当成帝国了吗?”
“还记得帝国是怎么分裂的吗?”
“民主才是联邦建立的根本, 至少你表面上要这么做。”
“学一学审时夺度吧。”
周谢将抽到一半的烟头摁灭,星火在玻璃上留下黑色印记。
输了。
虽然没有赌约,甚至连胜负的评判方式都没有,但周谢清楚,自己输了——明明想要放大矛盾引导所有人憎恨温绒, 却给他创造一个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不过周谢不会开口告诉莱昂自己输了。
还有两个学期他就能从弗罗里曼学院毕业,以学生会会长的身份进入政府能省去很多麻烦。
“会长,我也不赞同。”
周谢哂笑,“这么合理的建议为什么不赞同。”
“真的要这样做?”
“这样朝令夕改,学生会还有什么权威。”
“学生会的权威在所有人的意愿面前不值得一提。”周谢对李奥说:“新闻社提的建议很好。你借势开个意见收集专栏,收集校友们对学校制度的意见,学生会到时候统一报给校方。”
那人坚持不懈:“如果特招生不发那个帖子——”
周谢打断他,“死抓着一个特招生找麻烦,跟赵泽阳有什么区别?”
“……”
“……”
“一个特招生而已,值得你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交上去吗?”
“但他太嚣张了!”
“如果你有本事让时野为你背黄牌,你也可以这么嚣张。”
“……”
“……”
“……”
空气凝固。
“都出去吧,李奥留下。”
学生会其余人退出办公室。门轻轻闭合后,李奥看见周谢又重新拿出一只烟点燃。
幽深的目光在星火的一明一灭中逐渐变成纯黑色。
周谢走到窗边,推开,让风进来,连带着平静的声音传入,“我明白莱昂为什么那么在意他了。”
风在办公室内游荡,走的时候带上一声笑,“这样的性格真不招人喜欢。”
李奥肯定“不招人喜欢”五个字,柔软外表下一身反骨,确实很烦人。
随即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现在时野跟莱昂都护着他,不值得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调查组调查得怎么样?”
“目前正在对赵泽阳进行追责处理,三年前那位特招生也联系上了,除了赔偿外,他还想重新入学弗罗里曼学院。”
“……”
“校长同意了,目前正在办理手续。”
“……”
周谢将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皮。
“怎么了吗?”
“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
“理论上来说,每一个从弗罗里曼学院退学的特招生都会有创伤后精神紧张性障碍,怎么可能同意重新回到学院。”
“或许是听说特招生帮他翻了案,误以为还可以入学过正常生活?”
“或许是复仇。”
“赵泽阳都已经退学了。”
“我还没有……应该说,三年前处理这件事的那个人还在学校。”
“不是每个特招生都跟温绒一样,而且就算这件事闹起来也只是罚张黄牌,不会有什么大影响。”
敢重新回来寻仇的人不容小觑,这三年必定积累了无数的怨恨。
周谢并不怕,只是觉得麻烦。
他只想顺利毕业。
周谢叹了口气,“回去休息吧。”
-
开学第一周对每个新生来说都过得极快,弗罗里曼学院的老师并不需要给学生适应时间,开学就上高强度。
就算是时野,要完成老师布置的课后作业也需要些时间。
晨练结束后他带笔记本电脑到图书馆。
刚刷脸通过大门,好巧不巧看见一道纤瘦身影笔直地坐在窗边。
九月初,清晨阳光依然浓烈,所有人对漫进来的光束避之不及,唯独他若无所觉。
黑色碎发温顺地搭在额上,眉心有一片扎眼的白,是他的皮肤。
一个人的生活状态体现在皮肤上,净白、光洁、细腻,作息规律又很年轻。
温绒越来越像莱昂了。
时野得到这个结论猛然一惊,仓促别开脸。
他梗着脖子走去里面,莫名感到紧张,温绒那个位置用余光就能看见他。
奋笔疾书的手臂忽然动弹,时野立即停下脚步,喉咙发紧。
半晌,没有期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关注自己,包括温绒,才再次往里走。
走着,心情莫名焦躁。
为什么又看不见,温绒眼瞎吗?
是的,就是眼瞎。
上上次擦肩而过没看见,上次他跟莱昂接吻也没看见。
回忆起温绒跟莱昂接吻的画面,时野呼吸不畅,掉头转进旁边书架躲避身体。
几百年前制作的古老木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层布满书籍,灯光照不进来。
靠里,高个子紧紧抱着矮个子,两张脸相贴,唇舌纠缠,忘我到根本没在意时野。
艹!
时野迅速后退躲进对面的书架。
他是不是该信一信运势这东西了?最近怎么这么倒霉,老是撞见这种场面。
这么想着,下巴一抬,视线穿越曲折的缝隙又看到温绒。
温绒仍然坐在那儿,头也不抬,好像谁路过都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是莱昂路过,应该会发现吧。
或许会主动跟莱昂坐在一起,允许莱昂随意拨弄他的头发。
莱昂是温绒会特殊关照的那一个。
时野愤怒又慌张的背过身用力搓头发。
我在干嘛?我是来图书馆做作业的,现在却想插足好兄弟跟他男朋友之间的感情?
不是,想有什么用,想就能成功,想就能得到么。
别想了。
时野深吸一口气,放缓心跳,回头继续找书。
视线不经意间又穿过刚才的缝隙——窗边位置空空如也,坐在那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砰
砰
砰
难以言喻的失落漫上来,时野的心脏跳动缓慢。
因为温绒无论是坐在那儿,还是不坐在那儿都与他无关。
如果是莱昂,那温绒应该会说一声“我先走了”或者“我出去一下”,莱昂要是说“再陪我会儿”,温绒说不定就不走了。
那种控制在手心的感觉,或许可以成为“恋人”的关系,时野无法拥有。
“那个特招生……”
隔着一列书架,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讨论声。
“我还是觉得他长得很好看,我想——”
另一个着急打断,“别想,赵泽阳都退学了。”
“不是赵泽阳那种,我好好追,跟追女朋友一样,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追温绒?
时野想都没想绕出来走到两个男生身后,手在书架上一拍吸引注意力,“别骚扰他,他是莱昂男朋友。”
两个男生猛地回头,似乎被时野吓到,浑身一抖。
而后视线默默从时野身上挪开。
时野敏锐发觉身后有人,迅速回头。
呼吸骤然停止。
一摞书叠得老高,几乎挡住来人的半张脸。
阴阴沉沉的两个书架之间,温绒极浅的眸子也变成灰色。
刚才一直都没发现他的温绒好像发现他了。
并不震惊,也不开心,甚至不像前几天一样害怕。
莱昂把他照顾得很好,让一个说话都发抖的窝囊废蜕变成沉静优雅的少年。
这样静静盯着人,有种无法违抗的威势。
额外的脚步声响,刚才站在这里的两个男生从另一边迅速遁走。
“你为什么要造谣我跟莱昂学长的关系?”
要是开学的时候没欺负他,说不定我还能收他当小弟,带在身边……
什么?!
“我觉得你这样不尊重学长,也不尊重我。”
时野空白的脑子还停留在上一句,“我造谣什么?”
“我跟学长没有交往。”
“你没有跟莱昂交往?”
莫名其妙的对话给予温绒暴击,“你——”
分贝极大的一声差点在图书馆的大厅响起,他连忙走近时野,因为动作太大,手里的书向前倾。
时野忙不迭扶住。
“谢谢。”温绒道谢后,下巴从书后面仰起来,垫到最上面那本书上,漂亮脸蛋满是烦恼,“你为什么老是认定我喜欢男生?我跟学长是好朋友,没有交往。”
“真的?”
“我不喜欢男生,学长也是正常人,总之你不要再乱说了,万一所有人都误会,会伤害我跟学长的友谊。”
“真的?”
“真的真的,你又是在哪听说我跟学长谈恋爱了,难道你相信林启正学长写的那些八卦了?”
“……”
时野没有回答,温绒更急了,“那些都是假的。”
“……”
时野歪头沉思,不搭理温绒。温绒不知道还能再解释什么,想到作业还没写完,只能郁闷地抱着一摞书走出这排书架。
他来图书馆补习基础没想到还能撞见自己被造谣的“现场”,当事人还是时野,还解释不通!
温绒都不明白时野说这些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跟学长好像是朋友吧?怎么可以造朋友的谣。
时野回到位置。
偌大的图书馆里有学生陆陆续续进门,椅子拉动,书本翻页,轻微清晰的声音中,他正把书小心放在桌上,对面走来一个人,大大咧咧坐下。
温绒抬眼看见是时野,心想自己没权力管别人坐在那儿,假装看不见。
“你真的没跟他在一起?”
温绒:“?”
又来?
“那天我明明看见你们……”
温绒彻底不想理他了,垮下脸,摸出纸笔开始认真学习。
时野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见。
光斑偏移,在图书馆里长大又衰老,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仅剩几片余晖。
“喂。”
“……”
“喂!”
“……”
一只手指忽然钻进温绒的手心,指甲在皮肤上轻轻一刮,勾走手里的笔。
温绒不得不抬起头。
第一眼是晕眩的,开着灯也觉得很暗。
模糊的视野里,头发不再是纯粹的灰色,发根处有小截黑。
根根乱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头发下,一张笑脸对着温绒。
“算不出来吗?我教你。”
“不要,笔还我。”
时野拿着笔向后一倒。
温绒沉默,身体不动。
时野大概也觉得这样无聊,把笔还给他,“早上6点到现在6点,整整12个小时了,你不饿吗?”
“6点了?”
温绒手下的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了大半,扭头看见窗外一片黑暗。
晚饭供应时间是5-9点,这会儿食堂肯定很多人,可以八点再去。
温绒做好决定,拿回自己的笔正准备继续写,一个巴掌突然摁在本子上。
温绒不解地看向时野。
时野:“我绝对没有故意打扰你学习,看看黒鸽。”
温绒猜测一定没什么好事,但坏事往往都有自己的“名字”,还是听话打开了黒鸽。
黒鸽系统通知:[张锦程纵火致使Q区烧毁一栋楼,校方已申请警方介入,查明事因之前张锦程停课处理。]
停课???!!!
纵火!!!???
同时跳出来的还有半个小时前林启正跟张麟发来的消息。
[老幺,看见舍长了吗?]
[社长跟你联系过吗?]
[完了完了,我听路人说社长往湖的方向去了。]
[他不会要自杀吧!]
自杀——
一条消息比一条消息更炸裂。
温绒连忙起身把电脑收进包里,有些着急,手无意间撞到笔,笔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你去吧,我帮你收。”
“谢谢。”
温绒道谢来不及鞠躬,拿着手机直接跑出去图书馆,一边跑,一边跟林启正打电话。
半天没有应声,他转而打张麟的。
又打张锦程的。
夜风呼啸,枝干上叶茎裂开条缝,身形摇摇欲坠。
但它没有坠下,仍然倔强地抓紧枝干。
那阵风回过头,猛冲上去,用无形的双手把叶片残忍撕下。
成千上万的树叶受着苦难。
温绒能听到叶片的哀嚎,落下后它没有解脱,青草尖细,凌迟着它的身体。
哗哗哗哗
万千树叶正在死亡。
这样大脑空白周遭一切又异常清晰的时刻,已经许多年不曾出现了。
被新家的小哥哥讨厌时……
从新家被送回福利院时……
温绒敏锐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他吸鼻子,强忍住哭出来的冲动重新拨打林启正的电话。
仍然无法接通。
系统的专属商城里没有立马找得到人的工具,也没有能跑得很快的工具。
温绒停了下来,用力拍两边脸,强制自己冷静思考此时该怎么办。
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从身后打来,温绒不得不抬起手挡住眼睛。
“上车。”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想也不想连忙上车。
“去哪?”
“湖。”
狂风掀开刘海,两边的树干飞速向后挪远。
弗罗里曼学院唯一的湖靠近时野的网球场,车速极快,五六分钟就到了位置。
温绒借着浅浅的路灯看见湖边确实有一道人影,给时野道谢都来不及,连忙拆开安全带下车。
他是天生的运动废,跑步很慢,看起来明明没有多远的距离,跑起来却觉得怎么都到不了目的地。
两条腿各自跑各自的,因为草地上坑坑洼洼,时不时颠簸。
别跳。
别跳啊!
突然,人影的旁边出现新的一道人影。
温绒吓一大跳,以为那个黑影要把张锦程推下去,忍不住张嘴喊:“不要推他!”
人影抱住张锦程,愣了一下,一动不动。
靠近了,温绒接着湖面反射的微光隐隐看清另一个人影是张麟,正双手控制住张锦程防止张锦程跳下去。
温绒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张麟身后跳出一道颠簸踉跄的影子,脑袋朝腰上一撞。
扑通
扑通
扑通
三道落水声接连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