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温绒面上郑重其事地说:“那我不结婚就好了”。
话题离奇, 叫人联想不到上一句是什么。
听完话的莱昂表情微变,大概是不满意这个回答的,不过没说什么“那你要断子绝孙”之类的下流话, 而是叹口气,无奈弯了弯嘴角,“你才18岁,确实也不用考虑得那么长远”。
“嗯嗯。”
温绒兴奋点头,莱昂脸上的笑意减弱几分。
话题结束,两人恰好也一起走下了楼梯。
风很大,李奥看见自家表哥理了下被风吹乱的衣服, 乘着风穿过落地窗,回到客厅。
他表哥是习惯被奉承的人,进门后依照往常参加晚宴的模样, 冷着脸,视线轻轻瞥过去,一副“等着你来求我”的姿态。
只是莱昂显然满心都在温绒身上, 在把温绒拉到沙发上的几秒钟里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温绒没参加过任何人晚宴,就更不可能意会到自家表哥的动作。
所以表格只能尴尬站定, 背影像平地拔起的长方体。
李奥想,要不要被风吹进去呢。
但心里有个声音让他在风里再站会儿,万一表哥又做什么搞笑的事呢。
嘴角扬起,忍不住笑。
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心中产生愧疚感:我竟然看表哥的笑话。
自从表哥让他照搬林启正的科普软件,似乎总是出现这样的情况。
“中午吃什么。”
意料之外,是他表哥先开的口,还主动坐到莱昂的对面,翘起腿, 俨然一副政客风范。
莱昂斜眼过去,大概是早上刚打过一架,到现在还有芥蒂,并没有好脸色。随后下巴一抬,往阳台这边望,“李奥,你表哥问你中午吃什么。”
怎么强行把我拉进战局了。
李奥无奈穿越落地窗,“我刚才看到时野下去,应该是他定。”
其实他并不清楚时野出去干嘛,自从时竞入学,时野把表哥的老爷车改装完送回学生会,他俩之间就没有交集了。
甚至刚才碰面时野就没给过表哥好脸色,出去自然是没留下什么话的。
但这会儿把不在场的人拉出来最合适。
他表哥接过话头问:“你说你请客,让时野去安排是不是太不礼貌了。”
莱昂从容:“我没勾着他又去找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让他帮个忙有什么不礼貌?”
“……”
李奥看见自家表哥翘起的鞋尖在发抖。
抖——
定——
“他连个私生子都弄不死,凭什么要我只跟他对接。”
“对接……好好好,对接。”莱昂鼓掌,“没问题,有什么问题,你不就是这样,一个恩客一个恩客的换。”
李奥有种预感,莱昂又要飙出下流的话气自家表哥了。
不行的,表哥因为早上的事心情已经很差,莱昂又会戳别人痛处,要是再吵下去,说不定要打架。
说心里话,李奥不想看到他们打架。
表哥跟时野的关系已经很差了。
“表哥……”
“他当时要是心狠一点他妈会死吗?张婉菲跟时竞能进门吗?这一切怪谁?”长方形再次平地拔起,伸手一指,对准温绒,“当时要是听我的直接找人弄死那对母子,他也不会来弗罗里曼学院引起这么多麻烦。”
死……
这个字好像跟其他字不一样,橡胶球似的在墙上弹,一阵一阵撞进耳朵。
李奥闭上嘴,明显感觉到唇瓣干涩。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吧。
表哥先发现的张婉菲母子,提示时野了,但时野没答应。
李奥当时其实跟时野一样不理解表哥的提议,可是后来时野妈妈去世,时野他爸把张婉菲母子正大光明带进时家。
李奥想,或许表哥是对的。
表哥有表哥的考虑,盗用新闻社软件的事情也是,时间会证明一切。
“学长,我刚才忘记跟时野说我不吃辣了。现在还来得及吗?”
与这些往过不相干的人不合时宜地打破寂静。
这种拙劣手段过于不忍直视,幸好响起一声“咔擦”。
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装的人端着托盘进来,紧接着又一个同样装束的人进门。
时野低头进门,看见四人在沙发边,嘴边难得挂起笑,“聊的什么天,这位……难得表情这么激烈。”
表哥别开脸不让时野再看笑话,莱昂表演难得一见的变脸技术,从跟表哥争锋相对刀刀互捅的狂徒化为温柔和煦的学长,柔声跟温绒说:“辣的让厨房端下去重新做就行了……饿不饿?走吧,吃饭。”
李奥看着莱昂伸手拉住温绒的手臂,教小孩走路似的把他扶了起来,带到餐桌边,亲自拉椅子,叠方巾放在腿上,又倒水,喂到嘴边。
行为似乎比刚才更亲密了,不过温绒明显不适应,身体一直后倒,隐隐有些想拒绝。
李奥最开始没太明白,但看见时野,又想明白了些。
打算提示表哥看戏,正好也缓一缓被激起的怒气,偏头惊讶发现表哥正在以一种暗沉的目光朝莱昂的方向打量。
“表哥,吃饭。”李奥出口提醒。
“嗯。”
最后一道菜在桌子上落下,酒店人员退出去,四周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筷子不小心戳到盘子上的声音。
李奥记得上一次吃饭还是在自己高中时,表哥忙于学业,自己正焦虑是否能被弗罗里曼学院录取。
那天只有莱昂跟时野是开心的,莱昂根本不担心录取的事情,弗罗里曼学院不招收他是弗罗里曼学院的损失,至于时野,刚初中毕业的小屁孩能有什么烦恼。
那会儿时野在玩赛车,具体名字记不得了,各种赛车比赛的分类比代码还复杂,就只记得比赛期间允许合理碰撞。
飙到最高速度的碰撞跟车祸没区别。
那会儿李奥还奇怪,怎么时野他爸允许家族唯一继承人去玩很容易死的项目。
后来真相大白了,因为他爸就等着他死让时竞上位。
但时野真的很难杀。
听说第一次比赛就吃了瘪,车在赛道上当飞饼跑了好几圈,四个轮子剩两个,而时野只是右手打了石膏。
唯一吃的苦大概是那天被表哥刻意抢走好几次菜吧。
“吭——”
就是这个声音,时野每次跟表哥夹到一样的菜就会气得摔筷子问你是不是故意的,表哥肯定不承认,还建议他改用婴儿勺吃饭。
那会儿啊,那会儿跟现在好像没怎么变,表哥依然跟时野争锋相对。
但又好像变了,李奥心里稍稍一细想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敢去想。
时光回转,白色的大盘子里落着一双木质的筷子,银制叉子离开。
莱昂假装不经意地说:“换厨师了,跟小时候不一样。”
周谢:“……”
以前那个厨师都死了,你不是参加过葬礼么。
李奥搞不明白莱昂忽然提起这茬干嘛。
“罚温绒红牌……”
哦,到饭桌上才想起来要求表哥消掉温绒的红牌,摆出求人的姿态了。
“你还不许别人帮他,做得太过了。”
周谢:“过分么。”
“既然大家都坐下来谈和了,你回去找个理由把红牌消一下。”又补充,“我配合你。”
李奥扯了下嘴角,知道接下来该播放表哥的BGM。
“消红牌可以,要把新闻稿造成的经济损失赔了,还要让所有利益受损的人原谅他,你怎么配合,代替他一个一个去上门赔罪吗?”
表哥冷笑一声,继续嘲讽:“他是你亲儿子吗?什么都要你帮他擦屁股。”
有道理。
李奥绷着脸,“嗯”一声表示赞同。
“喂。”时野摔下筷子,“那些人重要吗?管他们——”
周谢打断他:“怎么不重要,那些人打开关系网往上追个七八人,跟议会那些老头都有点关系。你别忘了,你家每年能得多少钱还要那些老头子同意。”
说不够,又偏头看向莱昂,“莱昂你需要的稀缺材料也要我去求那些老头点头。”
最后随手指向温绒,“这些人哪里不重要?打个哈欠就能把他弄死的人哪里不重要?我罚他红牌,让他穿女装,只是给这些人开一个宣泄口。不然谁知道他会死在什么地方又引一堆麻烦事出来。”
说完,李奥在心里标注个巨大的“ko”。
表哥:1
时野&莱昂:0
表哥的考虑一直都是对的。
“没有人会因为一篇新闻稿改变主意。”
再这样沉默的胜利中,边角落的人再次不合时宜地出声。
“你闭嘴!”
不闭:“你说很多人有经济损失,其实他们本身就备受质疑,还能昧着良心赚钱,只是因为很多人跟你一样窝囊。”
“你——”
“你怕死。”
李奥看到表哥身体晃动,好像是错觉,再眨眼表哥又直挺挺地站着。
他的斜对面,温绒说:“我理解你的,你拥有很多,所以你不想死,还想保护住手里的东西。但你对,不代表我是错的,我们只是立场不同。我站在被你们压迫的这一方。”
“什么立场不立场,你就说你能有什么用。”
表哥没等温绒回答,又怒道,“连成绩也只能勉强排在中间,如果不是特招,你根本不配进入弗罗里曼学院。”
提及成绩,温绒显然气势弱了半截,但很快又重新往上冲,“为什么一定要成绩拔尖才算有用。如果科普软件的点子没有用,你就不会直接盗用我们的成果。”
盗用
软件
真……敢说。
为什么要说出来。
“没有我在背后拉关系,软件只会烂在你们手里。”
“没有我们做这个软件,你连拉关系的机会都没有。”
别再说软件了。
李奥手指用力,几乎是把筷子握在手里,把饭中间戳出一个肉眼可见的洞。
“软件是怎么回事?”时野插入这段吵架。
“软件应该是李奥做。”莱昂看向李奥,“你还需要盗用别人的软件吗?”
我……
李奥手上动作停止,呼吸也停止了。
窒息的感觉让他头脑发胀。
幸好表哥的声音没有停,“利用学校招牌来发展的软件是你可以掌控的吗?你连商业竞争是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蓝书这些大软件公司会怎么恶意泼脏水损害学校名誉。”
“都没发生你怎么知道我处理不了。”
“连学校的资金申请都通不过,你能处理什么。”
“那是因为你无理由驳回了我们的申请。”
“我有权力无理由拒绝你。”
表哥的声音几近嘶吼,“你以为只有我有这样的权力吗?你惹的所有人都有这种权利。你拿版号,审批的单位要找议会里的老头子点头,你上架应用,各大公司要找他们探口风。你以为只是做出来就可以了吗?呵,别想着软件了,想想你自己。你现在被这些人记住了,等毕业,有你的苦头吃……你能顺利毕业吗?第三学期的实践,没有一个地方会要你。”
温绒将要开口,莱昂忽然伸手拉了下他的袖子。
温绒立马咬住嘴低头。
“去我房间里玩吧。”
“……”他沉默了下,“学长对不起。”
莱昂笑,“怎么跟我道歉了。”
“我……”
温绒犹豫了下没说出口,轻轻从椅子上走开,又轻轻把椅子推回桌子上,轻轻上楼。
李奥终于在吵架中缓过神,短暂忘记盗用的事,慢悠悠往嘴里塞饭。
一边咀嚼,一边想,温绒好幼稚,莱昂跟时野怎么会看上他。
再仔细一回忆刚才,回忆那张脸……
嗯,很平民的脸。
满脸清澈,一眼就望得到胸口那颗天真愚蠢的心脏。
如果在几百年前,他肯定是冲在最前面,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的热血青年。
当然,这样的热血青年有很多,不过没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因为脑子太笨,都死了。
太奇怪了。
时野喜欢就算了,莱昂这么爱隔岸观火的人到底看上他哪了?只是脸吗?
啪。
楼上传来稍微大一点的关门声。
不像是生气甩门,反倒像是信号,告诉他们“你们说悄悄话吧,我已经彻底离场了”。
“周谢——”莱昂果然一接到信号就开口,“他学东西很快,我告诉他事情不分对错,他今天就很明确知道你说的都没有错。”
表哥抬手理了理衣领,“他要是真的学得快就知道什么叫审时夺度。”
莱昂低头笑一声,“指责他之前不如先听我说完。”
“……”
“你没有问题,遵守秩序也没有问题,以你的身份立场去迎合议会那些老头更没有问题。不可否认,未来有一天我跟时野也会走上你的路,你现在只是走在了我们前面。”
大概是这些话确实说到了自家表哥心里,李奥听见表哥的哼声比刚才更响亮。
“只是历史是流动的,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需求。曾经的那套已经不适用现在了,你看……所有的事都要等着议会那几个老头同意。你在学校有点权力,我有点科研成果,但我们还是要迎合那几个老头。”
“这样的后果我们开学时曾经讨论过,科技停滞70年,联邦的上层阶级抱得越来越紧,催生出越来越多掌握着财富和权力的蠢货。”
“弗罗里曼学院真的只有温绒是‘特招生’吗?多少人真的够资格进来?”
“这些蠢货生的小蠢货在学校占着资源,毕业了依靠校友身份占用财富和地位,那些真正凭实力进学校的人只能给他们当狗。”
“因为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呵。”莱昂喝了口水润嗓子,大概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肉麻搞笑,嘴角微扬,“因为是你们,我才在这个饭桌上把心里话说出来:现在需要的是变革。”
“至于理由,大概是你让我把投票箱给温绒那天,他给我说的话。”
“我说赵泽阳当网球社社长可以维持稳定。他说,根据投票结果看,赵泽阳继续当社长,只有赵泽阳开心,大多数社员都不开心,这样迟早也会引发混乱。”
“你以为那些高傲了18年,进入弗罗里曼学院后被迫当狗的人很开心吗?他们是大多数,他们迫切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很确定温绒会是这个口子,未来他背后会有99%的人。聪明人要做的就是顺应时代趋势,跟随新的领袖清洗那1%。”
风声忽然很明显,奇特得就像莱昂第一次发出偏向性的言论。
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知道这是多震惊的事情。
就像时野忽然满肚子坏水,表哥忽然施行真善美。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他。”
表哥说出他的心声。
“说喜欢太浅薄,我愿意奉献一生跟随他。”
“呵——”
“同时也想去议会里坐一坐。”
莱昂低头搅弄咖喱,浓稠的液体难以化开,落在银制勺子上的光慢慢被液体覆盖,就好像刚才说的那些话,动摇周谢眼底的暗光。
李奥知道表哥动心了。
接下来的午饭在死寂中进行,也在死寂中结束。莱昂上楼,李奥的房间在时野隔壁,他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时候,隔壁老传来摇猫铃铛的噪音。
好烦。
李奥:[能不能别摇你那个破铃铛,影响我打游戏。]
时野:[你打游戏不戴耳机?]
说得对,他没戴耳机。
屏幕一黑,复活开始倒计时,屏幕左下角队友骂骂咧咧:[0-7,我用脚都打得比你好。]
对,打得太烂了。
右下角弹出消息,他申请的机器人制作提案被校长驳回,因为已经有智能机器人公司准备做了,那家公司不需要竞品。
太对了,温绒背后肯定会有99%。
因为被压太久了,满心都是往1%冲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