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翻开习题册最后一页, 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答案突兀出现在眼前。
温绒的眼睛蓦然瞪大,浅浅的眸子含在一汪水里,眼睫扫过, 泪花吧嗒变成工装服上的一点印子。
细长的鼻梁在这一刻轮廓渐深,连着泛粉的鼻尖。
莱昂伸手拂过皱成“八”的眉间,短暂一瞬,眼皮连带着眼尾一片通红,嘴巴扁扁,一看就知道受了委屈。
莱昂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让温绒把情绪宣泄出来,可他一点都不想看到温绒哭。
“不要哭。”
临近九点, 没课的学生陆续来校务楼参加社团活动,个个举着手机聊黒鸽论坛里的八卦。他们走近了,又走远, 短暂带来的笑声在空气里盘旋一圈,消解咬唇压抑的低泣。
温绒很乖地抽两下鼻子,大概觉得不好意思, 脚尖点点,想要站正。
莱昂垂眸问:“这段时间有看我发给你的视频吗?”
眼泪彻底止住了, 也可以说说在这么冷的天风干了,卷长的眼睫拧成几簇,慌张又轻微地颤动,是心虚的表现。
莱昂猜, “看了?”
“……没。”
莱昂追问:“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
那些眼泪带出来的红四处蔓延,温绒头埋得更低,细碎的头发下,藏着感染后的红,火焰一样, 温度烘烤莱昂的眼睛。
莱昂压着嗓子,“24分37秒。”
“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也是这样抱着他的……男朋友。”
“如果你哭,就跟那个场景一模一样。”
胸口传来明显的顶撞,莱昂感觉到温绒重重吸了口气。
“哗啦”半米距离,一扇窗子被人拉开,强制打断莱昂要说的话。
“嘶——开窗干嘛,冷死了。”
“还不是因为你抽烟,熏死了。”
“啪啪”
脚用力踩在地上,又接着说:“灭了,赶紧关窗户。”
“不行,味道还没散。”
“不是你堵在我宿舍门口说喜欢我的时候了?抽个烟都嫌我,昨晚也嫌我夹得不够紧,正常夫妻七年才有怠倦期,你他妈才几个月就——唔唔”
诡异的碰撞声就像是漫进耳朵里的水,耳膜隆隆隆鸣叫,温绒背后泛起鸡皮疙瘩,身体不受控地抽动。
惊吓过度,瞪着大眼睛好半天没有反应。
“艹你妈的,关窗。”
“谁做两下就嚷腿没力气?”
“你他妈那么用力——”
打断:“不准再骂脏话。”
“唔唔关、关窗——老子叫你关——”
再打断:“外面没人。”
“放屁,呼哈——新闻社的天天从外面过,要是被林启正拍到床照挂论坛上,老子死也要绑着你去跳湖。”
啪
震耳的关窗声更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温绒吓得浑身一抖。
脚跟落地,校务楼后面的草坪吹来一阵凉风,胸口比后背感觉更明显,因为胸口的热量被一阵阵刮走。
一只手温柔地落在温绒头顶,声音比刚才更轻,好像被别人发现。
“去吧。”
温绒像得到指令的机器人,绷着脊柱90°转身,直着膝盖往100室的大门走。
如果这不是小说世界而是漫画世界,那作者一定会在他的脑袋旁边圈出一片小云,云里都是打着马赛克的18x画面。
在100室门口蓦然站住,温绒迷迷糊糊地呼唤系统。
“哥哥。”
【嗯……】
“我想跟学长组建家庭。”
【嗯,你也想跟时野组建家庭。】
“嗯。”
【嗯???】
“跟时野在一起的时候想跟他组建家庭,跟学长在一起的时候想跟他组建家庭……”
顿了顿,“我觉得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那种感觉好奇怪。”
【那你会想跟新闻社的三个组建家庭吗?】
“林启正学长好像不愿意抱我。”温绒懊恼地垂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系统打断温绒,【不可以。】
【宿主,你只是需求突然被打开,失去理智了。你以前班上应该有同学爱去网吧游戏机室吧,他们都是身体控制不住欲望的表现。】
【你现在跟他们一样。】
温绒猛然抬头,恍然大悟。
“哥哥,你是说我控制不住自己……吗?”
【嗯。】
欲望霎时间转化为深深的恐惧,温绒在系统的提醒下明白,自己沉溺于学长带来的心跳加速,“放纵了”。
他甩甩脑袋,强迫脑子清醒。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对,还有王艾伦要处理,不能放纵。
温绒在嘴里憋了口气,两边腮帮子鼓起,忍到不能忍的时候,张开嘴,“啪”,假想自己吐出来邪恶气光波。
随即他推开100室的门。
咔擦——
“老幺怎么还没回你消息,我看到他们三把他带出来了啊。”
“你自己问他呗。”
“我不敢,你问。”
“你怎么了,从昨天到现在好像在躲老幺一样。”
“这个……这个……”
温绒进门正好跟结结巴巴的林启正对上视线。
林启正眼睛被烫了一下,匆忙别开脸。
而后又犹犹豫豫回头来,小心跟温绒说:“老老老幺,我昨晚回去思考了一晚上,如果你真的……真的喜欢我,我愿意顶着当莱昂和时野情敌的危险跟你……你试一段时间,就试一段时间,试了后你就会发现我这个人特糟糕,远远不如时野跟莱昂。”
张麟:“哈?你发什么癫?”
温绒愣了下,在心里回味林启正这句话,没明白什么意思。
系统忍不住提醒,【你昨天让他抱你,他误会了。】
“啊!”温绒恍然大悟。
“啊?”
“啊?”
“对不起学长。”温绒真诚给林启正道歉,“我昨天只是放纵了。福利院的小孩不允许别人抱,我也是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跟人拥抱过,所以想跟别人拥抱一下,没有要骚扰你的意思。”
林启正震惊:“你不是喜欢我?”
温绒真诚:“我很喜欢你呀。”
林启正:“……”
张麟瞥一眼林启正,“少一个吹牛的案例,是不是很遗憾。”
林启正:“……”
放屁。
是第一次被人喜欢,结果纯粹是自己误会,他很尴尬!
林启正郁闷两秒,随即张开手扑到温绒身上,“哎哟,我们老幺从小到大都没被抱过,来,小可怜,学长帮你补起来。”
温绒吓得肩膀一缩,张麟及时拉住他,“抱什么抱,干活。论坛上好多人在问后续。”
林启正“哦哦”两声,松开温绒坐回电脑前。
手指刚敲上键盘,张麟侧身往温绒肩膀上一扑,“来,学长给你哥哥的拥抱。”
“卧槽!阴险。”
张麟腾出只手下拉眼皮吐舌头,“怕你智商太低传染给老幺。”
噗嗤。
温绒被逗笑。
如果说拥抱是欲望,那跟新闻社的学长在一起也是欲望,温绒喜欢这样的感觉,允许自己放纵一下。
……
黒鸽论坛
[人呢人呢,前方记者呢?现在什么情况?]
[我第一次发现咱们学校新闻社这么有用,温绒忙着躲厕所我理解,林启正呢?张麟呢?都不跟进实时新闻的吗?]
[快来个人告诉我吧,求求了。]
林启正:[前线来报,当事人的三位绯闻男友全部到齐,王艾伦被担架抬出厕所。]
[卧槽!荷官也来了?]
林启正:[图片]
林启正:[照片为证。]
照片里,周谢走出厕所,微低着头,刘海盖住半块眼镜,一如往常的阴森。莱昂跟在他后面,保持着平时的微笑,再后面是时野的半张脸,心情似乎不错。
照片模糊,需要放大来看。
点击图片一放大,门旁边红色的“女”字比任何一张脸都引人注目。
[靠!女厕所?]
林启正:[对,王艾伦强行把当事人推进女厕所侮辱。]
[虽然……虽然心疼老婆,但想到他在外面有三个身强力壮的野男人,我觉得还是该心疼一下自己。]
[王艾伦,哥们这次不站你了。你让我醋昏迷了。]
[后续呢后续呢,我老婆跟哪个野男人走了。]
[现在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周谢跟我老婆破镜重圆,那我还能叫老婆吗?]
这么一问,黒鸽论坛顿时陷入沉默。
问题很严重。
他们这些人,从懂事那一刻就要学会看别人眼色行事。
早些时候肆无忌惮地喊温绒老婆,那是因为温绒只是个特招生,这次敢喊,是因为周谢的授意。
现在周谢都去帮温绒了,他们再这样喊,说不定已经上了荷官的记仇小本本。
很快,黒鸽系统发来通知,进一步让众人清醒。
[王艾伦在校内使用暴力,占用女厕所,罚黄牌。]
风向标出现,黒鸽论坛这边很快也有了新消息。
[学生会做得好!王艾伦这次过了,再怎么说也不该把温绒逼进厕所吹冷风,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怀疑他就盗用张锦程的设计稿了,不然也不会这么激动。]
网线另一端,王艾伦躺在医务楼的病床上看到自己被集体讨伐,忍不住在帖子里回复:
[老子欺负一个背着红牌的特招生有什么不对]
[别忘了温绒抹黑学校。]
下一秒,黒鸽系统再发消息:[校庆将近,闹事学生一律按罚红牌处理。]
“艹他妈的。”
进门的护士差点被手机砸到,两条腿迅速后弹,震惊又惶恐地看向王艾伦。
王艾伦下巴一点,“把我手机捡起来。”
护士犹疑了下,捡起手机还给王艾伦。
手机边角砸出一条裂缝,索性还开着机,能正常使用。
王艾伦打开通讯录,找到“小叔叔”,拨通。
-
自厕所事件后,日子安宁到仿佛活在童话世界。
周谢每天让李奥监控温绒的动向,确定他每天只在宿舍食堂教学楼图书馆100室个地方打转,稍稍放松警惕。
校庆当天,弗罗里曼学院增加两倍的人手,媒体和曾经在弗罗里曼学院就读的校友纷纷通过安检进入校园。
而在不需要安检的这道门,周谢作为学生会会长随同校长接待受邀参加校庆的优秀校友。
从前几天开始就被周谢强压着背所有优秀校友的资料,学生会众人一边透支体力一边消耗脑力,从凌晨忙到现在,表情都有些麻木。
直到优秀校友的车开始一辆一辆停在面前,学生会这群“小喽啰”表情立马变得生龙活虎,热情地把校友请下车。
只是这个热情行动得到的反馈都不一样。
经商的校友还好,时时面向大众,面上功夫不错,相处起来容易。
搞科研的校友排场大些。有些人调侃得不错,联邦的科技院是世袭制,有空来参加校庆的校友大多背后有十几个勤劳的科技民工,平时被伺候惯了,清高,享受被簇拥,又摆出臭脸表示“我不喜欢你们阿谀奉承”。
这种校友最难缠,在跟校长寒暄两句,发现校长不仅不跟自己一起走,还只安排个不知名的学生陪自己逛学校时,那脸彻底臭了,好像在说:我这么大的官,你还不放尊重点!
政界的校友最有排面,开开心心下车,身后跟三四个保镖,学生会也支出两三个人陪同,看着隔壁比自己差一截待遇的人,那笑容,不知道真诚多少倍!
当然,给予位高权重的校友特殊对待只是接待环节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
周谢站在校长身边,过于板正的身形从一片黑压压中脱颖而出。
一辆防弹车出现在校门时,窗门倒映出他过于骨感的脸庞。
咔擦
车门打开,一个同样精瘦的中年男人下车,一丝不苟地梳着背头,露出骨骼分明的脸。
长久的蹙眉令他眉间有道“川”的纹路,不过这是荣誉的象征,让这个中年男人身上充满年轻人的“劲儿”,一点看不出来他已经有个将近二十五岁的儿子。
这是周谢的父亲,也是当今的联邦总统,周文栋。
周谢只有在见到父亲的时候,脸上才露出点喜色。
不过没有上前喊父亲,而是仍然克制地站在校长身边,等校长动作。
周文栋从车里出来没几秒,一个比周文栋还年轻的男人也从车里出来。
身姿挺拔,穿着深棕色的竖纹西装,没系领带,解开扣子的白衬衫里戴着红棕色花纹领巾,极尽优雅。
不动声色的周谢露出警惕姿态。
这是王斯辰,他父亲新一届选举的强力竞争对手。
优雅是他的伪装,如果真实和这个人接触就会知道,他内核是真正的悍匪。
这位悍匪的出现令校长都感到意外,因为他并非毕业于弗罗里曼学院,学校没有向他发邀请。
不请自来,倒显得学院礼数不周。
在畅聊间,王斯辰只说“碰见周文栋的车,顺道来看看。”
校长给了周谢个眼神,周谢会意,让人去找王艾伦。
王斯辰今年38岁,未婚,但他不是孤家寡人,上头有两个亲哥,大哥的儿子就是王艾伦。
眨眼功夫,周谢理顺王斯辰来校庆的真正目的。
王斯辰:“最近弗罗里曼学院的口碑不太好。”
果然如周谢所料。
校长:“都是些小事,过段时间就忘了。”
“怎么能说是小事,民众提出来的都是大事。而且我听说,是有学生对学校不满才在网上发那样的文章。”王斯辰优雅瞥一眼学生会众人,“不知道是不是跟学生会管理不善有关。”
年纪比王斯辰还大的校长放低姿态赔笑,“学生会也是依照校规行事,弗罗里曼学院的校规跟法律一样严谨。”
“还有抄袭……”
周谢手指在裤缝中间点了点,转身吩咐人去找张锦程。
下一秒,王斯辰果然继续说:“最近我妈在网上看见个姓张的小孩,对他的设计赞不绝口,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一见。”
“当然可以,我这就叫人去找他来。”
戏台搭好,就等着演员就位。
“还有学校里那个梁……梁……”
校长询问:“您想说梁子力学吗?”
“对。”王斯辰笑,“好的技术应该公开造福大众,要是一直藏着,民众就总会觉得政府不为他们服务,我们联邦也学帝国搞起了阶级。”
校长直觉不对,“您是说……”
“我手下有全联邦最大的织造厂,最适合推广这项技术。”
周谢眼神一暗。
王斯辰背后有一条高定产业链,现在大众又追求张锦程的薄纱,想要抓住这个商机很正常。
毕竟在整个联邦,有钱人不一定有权,但有权的人必然很有钱,也比任何人都需要钱。
更重要的是,王斯辰拿到梁子力学的蚕丝不仅能赚钱,还能卡张锦程的命脉。
现在的情势其实很明显,张锦程跟王艾伦只能留一个。王斯辰必然保护他侄子。
校长肯定也想得明白,含糊道,“都是小孩子随便弄着玩的东西,您家里要是有亲戚朋友喜欢,可以找张锦程多做点。张锦程来了吗?”
话题又绕回张锦程。
蚕丝归属于梁子力学,但梁子力学不毕业,这项技术就基本等于归属于学校,把技术出让给校外这种事一旦开了头,以后哪个位高权重的都来掺一脚,弗罗里曼学院的决定权就不在校长手上了。
所以王斯辰想要,校长不给,张锦程接下来会成为挡箭牌和出气筒。
周谢脑子一阵疼,疼的同时转身再找两个人,让他俩去把温绒拦住,无论是关厕所也好还是打晕也好,不允许温绒出现在王斯辰附近。
他还需要温绒做很多事,温绒不能今天就死在王斯辰手上。
……
十分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去校方准备的单人休息室。
王斯辰要东西不成,心情不爽。
王家不算联邦成立时传承下来的大家族,他在议院站稳脚跟后王家才算冒个头。而王斯辰能做到这个位置,拼的就是不认命,心狠。
小时候,他家附近有个一块儿长大的孩子,朋友圈里的头头,爸妈口里称赞的“好学生”。王斯辰嗤笑,什么好学生,玩女人还是他教我的嘞。
不过就算混上“第一小弟”的名头王斯辰心里也不服那小孩。
不服他女朋友比他的漂亮,不服他衣服穿得比他贵。
每次一块儿喝酒喝到醉,王斯辰就偷偷亲他女人的嘴,穿他的衣服。
不得劲,完全没劲!
王斯辰还是不爽。
后来面临弗罗里曼学院入学申请,那小孩收到录取通知书了,而他没有。
王斯辰心里那叫一个气,在一群人彻夜狂欢时把那小孩往河里一推——那小孩成为永远长不大的尸体。
爽了。
王斯辰终于明白,艹他妈的隐忍,艹他妈的小弟,老子才是老大。
现在将近四十的王斯辰,气性比年轻时只高不低。
所以趁着抽根雪茄的功夫,王斯辰勾手招来秘书。
“找人清一下现场,等会儿给我打断张……那小子的手。”
要说王斯辰不介怀自己没考上弗罗里曼学院这件事是不可能的,王艾伦是他家里唯一读上弗罗里曼学院的侄子,以后要继承他的衣钵进议会,甚至竞选总统。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张锦程算什么东西,敢跟他侄子抢东西。
“还有,找人去梁子力学的研究室,看看能不能复制到蚕丝的研究文件。”
“是。”
啪嗒。
受他安排的人出去做事,王斯辰心情才稍微好些,走到窗边一口一口抽雪茄。
抽着抽着,突然看见密密麻麻的人海里出现一道光。
其他的黑色制服都淡化,只有那抹光,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朝他的方向走近。
皮肤雪白,头发乌黑,浅浅一个轮廓就让人神魂颠倒。
王斯辰阅人无数,第一次为一个人感到惊叹。
仙姿玉貌,空灵清逸!
甚至分辨不清是男是女,王斯辰觉得他是仙。
他朝老子走过来了。
老子要把他抱起来,轻轻地抱,抱在膝盖上一边摸他的小脸一边亲。
雪茄从指尖掉到地上,王斯辰转身勾手,抓着秘书的后脑摁在玻璃上,强迫他看,“那个,我要那个学生。”
很微妙,明明楼下那么多学生,秘书意外地一眼猜中王斯辰想要的学生。
“现在就把他带过来。”
光这样说出来,声音都激动得飘忽,浑身血液乃至脑子都沸腾,热气上下乱窜。
王斯辰第一次产生这么大的欲望,都要把他的心脏崩碎。
一个声音尖叫:
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