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钩弦缺
司礼监的苦茶熬了一回又一回, 周边那股药涩味始终都没有消散,逢人过经时都要往上沾一沾,便也添就了另一个苦茶一般的人。
明明随时就可倒了沏上新的, 施压却是紧紧相逼,如影随形, 迫得将之咽下了, 可连残留空气中的都完全没法蒸发。
云卿安对此再不喜, 只摔杯盏。
眼见着其这身心状态是越来越差,岑衍无可劝慰,所做也就仅是弓着身慢慢地把碎片等都收拾干净, 沉沉叹说:“掌印还是当心身体, 再不济也得想想, 侯爷虽未多言语,但实际上定然也是不希望看到您这样的……”
每到这个时候,云卿安总会现出几分复杂的神情来, 后就再也不与岑衍交谈了, 独立窗前如能随影去。
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他心里自是清楚的。只是有时候确实不愿意接受和面对罢了, 也因此, 与司马厝相见的次数是屈指可数。
可困苦却不会放过他,各种的胁迫逼得他仿佛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魏玠此回朝堂俨然是显得老神在在, 称奉皇命, 他又自觉随军征战,劳苦功高, 在这关头一露脸就似成了尊佛。明眼人都知他是具傀儡。
隔得不远不近地对峙着, 又成了昨日般父慈子孝的戏码。
而羌戎那边又给足了魏玠底气,不惜装模作样地做出些损失, 以此来增强其公信力。
意图无非是,把用来牟利的幌子工具做的好看了,手脚在日后也能伸得更长些,好取得利益的最大化。
所谓的被他们拿捏着的皇诏真假不知,一旦公布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也尚未确定,但是,云掌印不该再是云掌印,阶下囚还是别的作另说。
不是不明白。用以在紧急之间权宜暂稳而图拖延,广昌伯被顺意地推到他们的面前开刀也必定只是区区下酒菜。
可只子难落,先发制人……
云卿安轻轻抬手抚上窗花,任其于掌下若全化作刺,顷刻间就能带出鲜血淋漓。他许久才缓声说:“贺凛他们可是对本印意见不少,让褚广谏过去会一会,总该认得自己人,若否那就教到会为止。”
岑衍一直守在旁边,闻言便应声。
这何止是意见不少?可闹到这步田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主子吃亏不算不行,这双方的手下简直是三天两头就起冲突,根本不是轻易能安抚下来的。
云卿安一开始还能保持平和,酌情从轻处理。只是后来则对这些事情越来越不耐烦,索性也就粗暴对待,命人将闹腾得最厉害的那个先给捆吊着,抽打一顿示众,时泾也就这么遭了殃。
随后,岑衍又听云卿安肃声道:“再言本印携恩逼迫,重令一下,由不得他褚广谏不从,命他做好周全准备。”
心知另有所指,酝酿时久。岑衍难免有些凝重紧张,却仍是毫不犹豫地称“是”,重新退回到外去。
重新静坐而下,里边弦乐又流淌似的响起来了,却不是极致舒缓,而是一阵紧似一阵,连同这天昏地暗压将下来。
祁放来时兀自在外方听了一会,他凤目微眯,极为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才把收到的信朝岑衍递过去示意通传。
岑衍的视线在封上那独属于云卿安的字迹停顿了几瞬,脸上倒无意外之色。
祁放得允后即大步越进,直接伸手挑开垂帘,朗声说:“多日未见,云督兴致不浅,乐工之造诣令人赞服。”
云卿安只是未置一词。
琴声到了转折处,似有回忆般的欢喜,又有醒转后的哀切,但这时听起来竟都是虚虚浮浮与情真意切无半点相关。
同表面客气的态度一样,那是严冬武装。
祁放停顿片刻,听不懂也再懒得去听,面对面的沟通若是没能做到直白简单,也就不大有意思。
他往四周打量了片刻,而后跳到放琴的案沿坐下,垂眸看着人,嘴角边勾起的弧度很有一些张扬的味道,说:“这回唤我总该是得给赏了吧,要是温家的分量不够重,那就再换一家,干脆满门抄斩好了,肖家如何?”
在其事的对付上接连力助被查出不稀奇,本就在意料之中,也恰好顺了他的目的。
祁放要的不是走远,就算是,也不容遭驱赶,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自己讨回一口气。
这次的武器图纸流外以及重官投敌案,即是由他在暗中挑促而成,却也是由他在表面捅破以立功。这实在不是光明磊落,就算云卿安对此隐有计较又能如何?
半晌,云卿安抬眸,对他的邀功丝毫未怒,还可以说是和颜悦色地道:“后无人再出于你。”
“那袁赣呢,我若是要废了他的手脚,云督可有异?”祁放笑道,“若是被碍眼挡道,总得处理才是。”
得到的还是肯定的答案,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皆可任由肆意妄为,又或是看重纵容到了一定的地步,凭能力作为博得高看不是什么怪事。
但祁放不信,直勾勾地盯了云卿安良久,琴弦犹未停,潺潺流水过经了谷深。祁放又话锋一转说:“拜督主先前所赐,所蓄獒犬生龙活虎,就是太不识好歹了一些,笼困发情难控,光顾着横冲直撞……”
乱绪难听,末了即疯,无弹曲调,音符劲搅。
云卿安倏地抬眼冷冷盯着他。
祁放跳站下来,转身欲走,状若无意道:“观赏寻玩倒有意思的很,撞得残了,成天恹恹看着无趣,腻了还能扒皮抽筋,置野晾晒!也只长宁侯有这等福分,上下里外都不及云督的好眼光,好手段!”
这样恶劣的侮辱来得明目张胆,是在估量拿准之后的,偏能最为把人气得颤抖而无声。
云卿安对此毫无招架之力。
可还不能打草惊蛇,只得先隐忍。
垂帘随离摇摆不定,像是那极为紊乱的心神,喧声不断扩大,胀裂后即震耳欲聋,琴被狠狠摔断,利弦在最后给出异常凶狠的报复。
暴怒过后,忽而只觉无尽的失力和疲惫,这样的局面都是他云卿安一手造成的不是吗?多番顾虑权衡,可又究竟给司马厝带去了什么,到底是爱还是在害?
云卿安不可避免地深想,若有朝一日自尽毁,又将会给司马厝带来多少困苦。若自己已是罪名昭昭,何人信他清白?
事皆怨他。
岑衍在听到动静之时便已是忧心忡忡,而随即,收到云卿安亲手递给他的裂冰玉戒后,他瞬间明白过来。
岑衍瞳孔骤缩,脑中那绷着的弦猛地断开了,嘴唇颤动还要再劝。
云卿安此时却只剩下平静,道:“转赠作礼,揭白止辩,图心安理得,清浊皆定。”
飞蛾扑火却没有了翅膀,匍匐在地上残喘,盼着厉风将之带着向绝路而去。
若可,只愿自扛。
——
随着门被推开,黑暗中难得地泻出几线光来,仿佛在面前又出现了那莹澈的天,没有星月,只有深蓝在逐渐消失,却让彼此都没有血色的面容慢慢清晰。
云卿安又将之重重关上,便再无人可来打扰,目光是居高临下,以往的柔情似乎再看不到了。
而隐没于屋内角落处的人,在他的脚步声中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却没有了其余的过多反应,光影在堪堪快要到他的脚边时蓦地消失。
云卿安向之大步走了过去,扶着对方的肩膀,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回来了。”
司马厝的目光中似乎没有焦距,也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云卿安的话,只是空洞异常,隐有血丝。
在这身不由己的蹭抚之中,感受着颈间的熟悉味道,却全然变了味,唯有热息一如既往地喷吐纠缠,没有情感。
云卿安紧紧将他拥抱着,冷声道:“你不想理会我没有关系,但有些事情,不管愿不愿意都得听着。关于我的曾经,劣行桩桩件件,史书没法记载的,律法无可惩处的……陈年旧账,恐怕皆与我脱不了干系。”
过往奸佞所行,表装清高,借势上位,除了为魏玠授意又或者是别的其他,倒算得上是相对的真实,没有什么大慈大悲活菩萨。
类似姚定筠这样的也不过是少数,费不了多大劲也无关紧要而已。
为什么非要为自己洗白,当下这些被称为罪过的事情他或许也并不是做不出来,如果……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你有你的怒马鲜衣,我有我的阴谋诡计。”云卿安在他怀中动了动,缓缓微笑着狠声说,“但你分明爱我,不是吗?”
司马厝这才有了些神情变化,艰难地合上眼睛,难掩痛色而无法否认,那都是他先前不愿深究,刻意选择逃避的。
可这确确实实是云卿安。
那些旧影又在疯狂横行,困成玩物,冷血弄权。不久前却还在谨小慎微,苦心经营,妄想给予清臣投名状,不防在追逐途中摔得从此一蹶不振。
这都还不够。
破皮的伤痕被水冲刮擦免不了就有些刺痛,司马厝却始终隐忍不发。消沉落寞都锁在了那眉眼之上,他终是低低涩声道:“可你怎么会,让我失望?”
希望被彻底打破,自责悔恨都跳跃着,成了那能令人时时抽痛的红血丝,又通过那萎靡不堪的精神表现出来。
是不愿再与之相见。
云卿安心间紧颤,手却未停。
细细为他用刮刀修理淡青胡茬,可现刚毅俊朗如初,以往神采却依旧难见。
云卿安认真地做完这些事情后,这才不以为意地答:“怪只怪咱家能力有限,反正都是跳梁小丑做不得满意,便也就不再奢求。”
司马厝闻言发出极轻的一声苦笑,握拳处青筋条条突起。
云卿安不无满意地打量他一阵,亦如近期所做的种种,不再顾忌地肆意妄为。
最初两人有隔阂,司马厝至少还能敷衍,还能愤怒,现在却像一面深湖,投石都不见起波澜。却偏不能够这样!
只有对他刺激,才能让他产生出一点失控纠结的表象,就好似还能拉近彼此而情感共通,这是云卿安此刻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受此时的意识牵制,更不谈缓和余地,立刻让人的坚硬外衣不断现出裂痕,就像是所有的压抑都得到了一个宣泄口。
而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空虚和苦楚,祁放所言犹在耳畔。这般恶劣的行径是把司马厝当成什么了?其本该自由逍狂,不屑于苟且逢迎,更不屑于对他多顾……只有唾弃。
这是最令他无法忍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