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项肃带着书信, 率领数十人,连夜纵马往东赶往汉州。裴朔则带着元宵和其余百人南下,往邵阳而去。
“舅舅, 我还能见到父皇吗?”小长生趴在裴朔怀里, 闷闷地窝在他的颈窝, 小小的一团, 想哭但又哭不出来,鼻尖红红的。
“会的,舅舅一定会把你父皇救出来的, 你项叔叔已经去搬救兵了。”
元宵在旁拿了剩余的栗子糕给他, “小公子,要不要再吃些栗子糕。”
小长生捧着比他手掌还大的栗子糕啃了半天, 嘴角全是糕点屑,看得裴朔轻笑不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 又叫他喝了水,慢慢地将他哄睡了。
“二爷,将小公子放在榻上吧。”元宵将衣物铺在坐榻上, 又巧心地叠出来一个小枕头, 裴朔慢慢将怀中的人类幼崽放在榻上, 给他盖上自己的衣袍。
元宵看着那孩子也心生欢喜,这孩子的眉眼和二爷长得真像,不知道再过两年会是什么模样?一定是像二爷般风度翩翩、博闻强识。
小长生睡着了,嘴里还时不时咂巴咂巴的, 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笑得裴朔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脸蛋,软乎乎的超有弹性。
马车走了小半个月, 终于到了邵阳,这次裴朔没有隐藏身份,直接大摇大摆进了驿馆,大马金刀往那一坐,直接表明身份,又出示了自己北祈宣阳公主驸马的印信。
当天下午他就被接进了宫里,南梁皇帝是个中年胖子,笑起来眼睛都眯到了一起。
“你是说你愿意用长平、宛城、景州三座城池来换十万兵马?”
还有这好事儿?
“实不相瞒,西陵国君和我朝皇帝有旧,如今他被宗室所困,十万火急,若非北祈相隔甚远,我也不会前来南梁借兵。”
“此事迫在眉睫,人命关天,否则长平三城何其珍贵,我怎忍割让,唉。实在是……我怕是要背负千古骂名呀。”
裴朔强装不舍。
生怕被南梁皇帝看出门道来。
“你说话有用吗?”南梁皇帝不断地打量着他,不过一个区区驸马爷,哪来的底气在这大放厥词。
西陵虽有内乱,但若是趁机攻打未必就能拿下,更何况还要防着北祈黄雀在后趁虚而入,前后皆得不着利,倒不如随了裴朔的意,以十万兵马换来城池,再徐徐图之。
“陛下……”有亲信大臣朝他耳语了几句。
南梁皇帝双眸一震,“当真?他不是死了吗?”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裴朔身上,左看右看,又觉得眼前这个毛头小子不过尔尔,他竟是当年治蝗论水、天下闻名的裴相?
听闻此人心怀沟壑,乃相星转世,又曾出谋于霍衡火烧金光岘、于长平生擒夏侯仪,区区两年时间辅佐谢蔺收拢内政,安内攘外,不可小觑。
南梁皇帝的眼神都变得恭敬起来,甚至还生了招揽之意。可一想要他要拿三城来借兵马十万,招揽之意顿消。
莫非他是故意给出西陵内乱的消息,想要引诱南梁出兵,然后再坐收渔翁之利?否则他想不通裴朔为什么会不惜以三座城池交换。
裴朔笑道:“我有我朝皇帝小印为证,皇帝授权于我,盖印的文书自然是不能抵赖的。”
他临走前谢明昭担心会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将自己的皇帝小印给了裴朔,不足四分之一巴掌大的小印,却可解天下难事。
他将小印拿出,南梁皇帝眼睛都看直了,当即拍板道:“好!既然裴先生敢来,想必是受你国皇帝应允,不过先生确定要以三城换朕十万兵马?”
“没错。”
“届时兵马归还于朕,城池可不会归还先生。”南梁皇帝又狐疑地确认了一番。
裴朔折扇轻摇,唇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陛下放心,君子一诺千金。若非事态紧急,我实不敢出此下策。倘若陛下担心我不还兵马,不如派遣一人领军,等解了西陵之危,他可带兵自行回归南梁。”
“不知先生属意何人?”
“夏侯起。”裴朔一字一顿。
“昔日曾与长平面见夏侯起将军英姿,我实欢喜,若能合力一战,此生足矣。我既以三城相换,还请陛下务必圆我心愿。”
“好!那就让夏侯将军领兵随你出征西陵,来人,取笔墨来,拟定文书,请先生画押。”
很快就有宫人端着笔墨,南梁皇帝及大臣当场拟定了文书,裴朔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地犹豫直接签下了[裴朔]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最后盖上谢蔺的皇帝小印。
南梁皇帝看着文书。
三城,手到擒来,恍如做梦。
想当初他发兵几十万都没能拿下的险要之地,就这么被裴朔拱手相送。
届时就算裴朔不还他十万大军,他得此三城,也算不亏。
裴朔笑眯眯地看着南梁皇帝,手中折扇一下一下地落在掌心。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朕即刻发诏,调夏侯起将军兵发西陵,随君北上,听君调遣。”
等裴朔走后,南梁皇宫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这裴朔小儿无知。”
“哈哈哈哈……十万兵马换了三座城池,他怕不是要遗臭万年了。”
“听说此子不过是乡野村夫,谁知怎得受了那北祈皇帝重用,依我看,都是虚名浮云。”
南梁皇宫沉浸在不费一兵一卒取得三座城池的喜悦中。
裴朔离开皇宫第一件事就是回驿馆写了三封信,分别发往长平、宛城、景州,兵马一到,火速更名。世间再无此三城。
他就说南梁人读书少。
一群野蛮子。
什么君子一诺千金?
出去打听打听,他裴朔可不是什么君子。
“走,去见夏侯起。”
不出意外的话,夏侯起已经收到圣旨,恐怕他心里正不服气,根本不愿意随自己去西陵。
南梁人不擅长制衣,衣裳多为素色,为了不惹眼,裴朔换了件浅青色的外袍,配着普通的棉麻白袍,再加上他这几日连夜奔波水土不服,食难下咽,瞧着有几分清瘦。
元宵叩响将军府的门,很快就有小童拉出一条缝儿来,元宵笑道:“劳烦通传夏侯将军,就说是北祈故人来访,我家主人姓裴。”
那人斜了一眼元宵,又瞧了瞧不远处站着的裴朔,他身侧还牵着个三岁顽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守门小厮皱了皱眉,元宵急忙笑着往他手心递了块银子,“还请小哥儿通融。”
那人接了银子,态度也越发好起来了,只撂下一句“等着”,又关上了门,扭头往院中禀报起来。
夏侯起这会儿正在院中练武,手边两根短刃耍得生风,刚收了短刃拿毛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听见有人来报。
“将军,外头有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求见,说是北祈故人。”
夏侯起眉头一皱,“不见。”
小厮又道:“他还说他家主人姓裴。”
夏侯起猛地收起短刃,双眼瞬间瞪大,竟是泛起一丝喜悦,“你说什么?”
很快大门被推开一条缝儿来,先前跑去禀报的小厮笑呵呵地将裴朔等人请了进去,“我家将军有请。”
裴朔牵着孩子,被人指引到正厅的位置,远远的夏侯起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手指不自觉用力抓起座椅的扶手,万般激动之下最后还是遏制住了情绪。
直至裴朔终于迎着日头站在他面前,朝他微微作揖,“夏侯将军。”
夏侯起一愣,下意识就要起身去扶,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反而冷笑一声捏起茶盏,“裴二爷来我这儿可真是稀客。”
元宵可不惯着他,当即怒道:“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夏侯起重重地将茶盏撂下,起身拂袖,背对着裴朔而立,“送客!”
“你……”元宵几乎就要上前去揍人。他在装个鸡毛啊?!
裴朔拉住元宵,笑道:“我家里人不懂事,还请将军不要怪罪。”
夏侯起这才冷哼一声,瞧着元宵时似是有些洋洋得意,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挑衅,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有人奉了茶盏给裴朔。
元宵嗤笑一声。
小人作态!
“我路过邵阳,想着来看看你,带了些你喜欢的桂花糕。”裴朔起身将手中的桂花糕放在夏侯起面前。
夏侯起只看了一眼,冷哼道:“时过境迁,我已经不喜欢桂花糕了。”
裴朔手一顿,瞧了一眼夏侯起腰间挂着的螭虎玉佩,这曾他参加驸马大选时琼华公主赏的一箱子宝贝,当初他挑了件玉菩萨吊坠给了元宵,选了一件螭虎神兽玉佩给了白泽。后来长平之战他也曾在白泽腰间瞧见,现在还挂在他腰间。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什么和你有关系吗?无事不登三宝殿。”
夏侯起斜眼看着他,如果不是遇到事情,依照裴朔的心性,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见他,更别说[顺路]来看他。
裴朔正欲说话,身侧的小长生却拉了拉裴朔的衣袖,“我渴了。”
裴朔笑着将他抱起来坐在腿上,又掀开茶盖看了看里面的茶叶,是他在琼楼时最喜欢喝的山顶雪芽,但三岁幼儿还不能喝茶水,他朝夏侯起笑笑,“可否请人取碗温白水来?”
夏侯起这才终于注意到裴朔腿上的孩子,那孩子穿着和裴朔差不多的衣物,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眉眼间像极了裴朔,甚至一举一动都肖似裴朔。
“你……”
夏侯起脸色一红,“你有孩子了?”
这样的孩子若说和裴朔没有关系,他是不信的!可那个狐狸精不是男人吗?那个狐狸精能生孩子?!
千回百转间夏侯起居然开始怀疑男人是不是也能生孩子,他甚至还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如果他也能生的话……
还是说那个狐狸精其实真的是女人?他是女扮男装再扮女装?夏侯起有些快绕晕了。
“家中顽童,小字长生。”
“长生,来见过夏侯将军。”
裴朔将他放下,小长生走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朝夏侯起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见过夏侯将军。”
夏侯起被他这一拜,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整个人如遭雷击。那个狐狸精真能生孩子啊?!
这时正好有下人送来了温白水,裴朔朝长生招招手,“长生,到你元叔那里去。”
小长生哒哒两步凑到元宵面前,元宵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又试了试白水的温度,见不冷不热,才捧着茶杯喂他喝水。
夏侯起脸色一沉。
凭什么他是夏侯将军,元宵就是元叔?
“既然你是顺路来看我的,那就在府中住下吧,我还有事,不能奉陪了。”夏侯起说罢大步离开,隐隐带着怒意。他倒要看看裴朔能憋到什么时候。
圣旨虽下,但只要他不点兵,裴朔也没办法。
裴朔有些无奈。
他和夏侯起之间的事太复杂,现在被迫求到夏侯起面前,他也很难开口,总要先叙叙旧情。
夏侯起给他们安排了住处,说是府中没有空的房间,直接安排裴朔住在夏侯起的院子东厢房,元宵住在西厢房。
晚上元宵哄着长生睡去,裴朔在小厨房做了几样小菜,又取了白日里夏侯起没有拿走的桂花糕,还拿了两壶路上买的桃花酒。
咚咚咚——
裴朔敲了敲夏侯起了房门。
里面灯影摇曳,却迟迟没人说话,裴朔只好出声道:“夏侯将军。”
门被人一把拉开,裴朔险些栽进去,夏侯起像一堵墙挡住屋内灯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你来干什么?”
裴朔讪笑一声,“我做了些小菜,拿来给你尝尝。”
裴朔跟进去,将门掩上,从食盒中将小菜摆在桌案上,又给夏侯起倒了酒,一桌子都是夏侯起爱吃的菜。
夏侯起喉结滚动,没想到裴朔还记得他的口味,但还是别扭道:“是只做给我一个人的?”
裴朔笑着点点头,“特意做给你的,元宵没有。”
夏侯起这才捡起筷子尝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曾在琼楼时裴朔喜欢做菜,他和元宵便是尝菜官,后来长平时裴朔也曾做了一桌子菜他都没吃上。
夏侯起眼眶微红,鼻头也有些酸涩,垂着头,只顾默默吃眼前的菜,也不抬头看裴朔。这一桌就算是断头菜他都认了。
裴朔又给他倒了酒。
“曾在长平时,你说我讨厌你,我从来没有讨厌你,你和元宵14岁就跟在我身边,我一直拿你们当弟弟看的。我是因为你伤害了很多无辜的人才生气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有些人他并不是罪恶滔天,他罪不至死,而且就算是他犯了罪,也有官府惩治,你不可以擅自动手杀人,这样的话你和杀手有什么区别?”
夏侯起鼻音重重,“我本来就是杀手。”
裴朔却突然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霜发柔顺,活像只炸毛的傲娇小猫儿,“我知道,是因为你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对,麒麟阁只教了你杀人,没有教你是非对错,让你养成了错误的观念,夏侯家也只教了你掠夺,没有告诉你仁义礼智信。而我也疏于对你的管教,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
夏侯起几乎快要被他说动了,可突然看到桌案前的圣旨,他忽然偏过头去,脸色生硬,眼圈泛红,“我知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他起身背对着裴朔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你是来借兵的,想要我发兵出征。”
裴朔此刻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是!我是来借兵的。”
夏侯起嗤笑一声,“果然。”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顿饭,因为你的一番话,就挥师十万随你北上?”
“裴朔!我不会如你愿的。你也休想拿皇帝压我,我根本不听他的。”夏侯起突然回头,眼神通红,恶狠狠地盯着他。
裴朔一怔,“那你想要什么?”
夏侯起却突然冷笑一声,手指挑起裴朔一缕头发缠绕把玩,玩味儿似得看着他,“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裴朔叹了口气,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如果我如你的愿,你能不能……”
“如果你如我愿,我即刻兵发西陵,就算你要南梁,我也给你打下来让你当皇帝,霍衡能做到的事我都可以做到。”
“好。”
裴朔嘴唇轻颤,手指扯开自己的腰带,对面原本还在看好戏的夏侯起双眼忽然瞪大多了几分无措,他没想到裴朔真的……
裴朔脱下外袍丢在地上,随着腰带落地,夏侯起也变得呼吸急促起来,两侧双手紧握成拳,好似在极力忍耐什么,直到裴朔还要继续扯里面的衣襟时,突然一双手按住了他。
夏侯起眼神偏开,根本不敢去看,只胡乱地将他的腰带系好好,隔着衣裳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够了!你明知道我……”
裴朔笑笑。
他就知道夏侯起不会的。
夏侯起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中草药气息,这还是他第一次抱住裴朔,大概也会是最后一次。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松开裴朔,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胡乱披在他身上,背对着裴朔,耳根通红,“明日点兵,兵发西陵。”
“好,谢谢你帮我。”
“你今日见到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亲外甥,我的长姐是西陵国君,她被宗室软禁,北祈路远,生怕赶不及,我只能求到你这里了。”
他来南梁,确实冒险。
三座城池,他没打算给。
夏侯起和他的十万兵马,他也没打算还。
他要吃霸王餐,还要打包带走。
夏侯起动了动嘴唇,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自幼落于民间,北祈人畏惧白发,视他为妖物,他过得艰难,生不如死,后来进入麒麟阁,一百人中挑选一个,他是杀死了99个人才活了下来。
每日除了杀人就是杀人,血光火光不断,后来被裴朔一枪打断腿,但他不怪裴朔,那是他应得的,他被麒麟阁抛弃在雪地里,却在熬过冬夜初见春光时又遇见了裴朔。
第一次有人摸着他的头发夸他颜色漂亮,第一次有人给他洗热水澡梳理打结的头发,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重金给他看病,是从而感受过的温暖。
元宵常和他斗嘴,却会给他缝补坏的衣裳,一边骂他一边帮他处理伤口,像是他嫡亲的兄长一般。
他和二爷、元宵哥哥,本该是最亲近的一家人,直到二爷爱上了那个狐狸精,一切都变了,二爷的眼神也不再落在他们身上,全都被那狐狸精勾了去……
“我听说你水土不服,明日给你找个大夫看看,你先回去休息吧。”
夏侯起依旧有些别扭,眼神四处乱看,就是不敢看他,手指揪着衣角都快扯烂了。
“好。”裴朔笑笑。
其实他也早就猜到了,白泽其实就像一个叛逆期的小朋友,傲娇别扭,但又好哄。他会努力重新引导,让他将功赎罪。
“好,你也早些休息。”
裴朔推门离开后,夏侯起才终于卸下所有的防备,手指握在架子上裴朔送他的那柄双刃上,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裴朔回到屋内,熄着灯,元宵已经哄着长生睡着了。
“二爷。”
“嗯,你这几天又是照顾长生,又是照顾我的,快回去歇着吧。今晚长生跟着我睡。”
“好。”元宵起身,但视线还是忍不住往裴朔身上看了看。他记得二爷出门前衣裳不是这样的。
想到什么似的,元宵从厢房出来,直奔夏侯起屋门,一脚踹开,夏侯起正伏案哭泣,见他进来擦了擦眼泪,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夏侯起,我杀了你这奸贼。”元宵手中提着一把菜刀,直冲着夏侯起命门劈来。
夏侯起是何等人物?他能和霍衡打成平手,元宵这点三脚猫根本奈何不了他,当即握住元宵的胳膊,稍一用力,元宵就疼得握不住刀,菜刀落地那刻,夏侯起将元宵松开,怒道:“元宵,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啪——
元宵一巴掌甩在夏侯起脸上。
“你……”夏侯起反应过来,双目瞪起。
“跪下!”元宵怒喝一声。
夏侯起捂着脸还有些委屈,默默屈膝跪在他面前垂着头,小声嘟囔着,“哥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元宵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你对二爷做了什么?”
元宵素来情绪稳定,夏侯起从来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当即委屈道:“我哪敢对二爷做什么。”
“他回来时衣领是歪的,腰上的玉佩也移了位置,腰带打结的方式不对,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敢的?”
元宵气得恨不得杀了他。
夏侯起撇撇嘴,“哥哥记得真清楚。”
“白泽!”元宵怒斥一声,“你要是真敢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我真的会杀了你。”
“我没有。”夏侯起垂着头,鼻头发酸,“我只是吓唬他一下,我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有罪,怎么敢染指他。”
对他而言,裴朔就是他的神佛。他从来不信鬼神,可是他信裴朔,他怎么敢对裴朔做出那种事来。
“你最好没有。”元宵松开他。
“二爷跟你说什么了?”
眼看着元宵气散了,夏侯起屁颠屁颠地给他倒了茶,“二爷请我出兵救西陵,我应允了。”
元宵饮了茶,还是忍不住骂道:“蠢货!”
“你又骂我。”夏侯起有些委屈。
“我骂的就是你,好好的跟在二爷身边不好吗?闹出这么多事来,若是二爷真的要和你死生不复相见,你岂不是白折腾了?”
元宵骂了他很久。
等他回到厢房时,屋内竟还亮着一盏蜡烛,裴朔披着外袍坐在桌案前拿着纸张不知看着什么,元宵一惊,急忙冲了过去。
“二爷……”
裴朔眼眸,眼底神色愈发复杂,“这是你写的?”
元宵被人戳穿了秘密,羞赧地点了点头,“二爷都看到了?这只是手稿,我还没有整理成册。”
“你……”裴朔不知该怎么说,他心里想着西陵的事左右睡不着,便想翻本书来看,却正好看到桌案前的手稿。
手稿上的字迹是元宵的,他只看了其中两篇便再也看不下去,因为他曾看过完整版的,在21世纪的图书馆,装订成册,精美的封面,被誉为名著。
“元宵……”
元宵有些不好意思,“我最近也是无聊,见月刊小报上有才子发表话本小说,便也想着著书试写,没想到叫二爷瞧见了,我写的不好,别污了二爷眼睛。”
“不,你写的特别好。”裴朔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这件事。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元宵竟然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元朔先生。
元宵,裴朔,他竟然用他们的名字相合化作笔名?
“真的?”元宵眼前一亮,似是有些惊喜。
“真的。”
这他妈可是名著。
无论从文学素养、社会现实、故事情节来说都堪为佳作。
只是……
元朔先生一生只为一作。
著作成就之日,泣血而亡之时。
“元宵,如果我说你继续写下去会短命,你还要接着写吗?只要你放弃这本书,你就能长命百岁,我会保你长命百岁。”
只要他跳出[元朔先生]的命格,不管是换个笔名,还是放弃著作权,他都不会短折。
元宵摇了摇头,“二爷夸我写的好,我想继续写下去。琼楼是我一生最好的时光,我想将他记录下来。我不求后世传阅,只希望再我年老昏花时看到它能再次想起我们在琼楼时的光景。”
裴朔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元朔先生的书中对于富贵描写得那样淋漓尽致,他是真的见识过天家富贵的。
“一定要写?”
“一定要写!”
裴朔叹了口气,他当初劝不了霍衡,如今就劝不了元宵。
“哪怕在你写完时,你就会死,你也一定要写吗?好元宵,放弃它,你就可以好好活着。”
元宵却突然跪在裴朔面前,“二爷,我知道二爷会算命格,二爷既然这么说了,那恐怕就是真的。但我还是想把它写完。我此生没有做过什么大事,这是唯一的一件,我想做好他。”
裴朔将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好元宵,你是有大才的!你会名留千古。”
“真的?”元宵眼前一亮。“我也可以名留千古吗?”
那史书之上他的名字是不是就可以离二爷再近一点。
“嗯。”
裴朔对着烛火将那手稿看了又看,这可是元朔先生珍稀手稿,没想到他竟然成了第一个读者。
“好好写吧,我等着看第五回呢。”
元宵猛地点点头,眼含泪光,“我一定好好写,不会辜负二爷厚望。”
“再给我签个名。”
“元朔先生。”
裴朔现在觉得他是北祈第一伯乐。父母亲族兄弟朋友爱人全是史册名人。人生至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