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裴朔醒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 元宵在他旁边趴着,他稍一动弹,元宵立马惊醒, 见裴朔醒来当即一喜。
“二爷, 你醒了??”
裴朔看看自己腰上缠着的白布, 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当即开始嚎叫,“我的腰子,呜呜呜好疼啊!疼死爷了。”
元宵很快端来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儿, “二爷, 你的苦头还在后头呢,大夫说这样的药你要喝3个月。”
那药味儿冲天, 也不知里头放了什么,作为一个吃惯了西药的好青年,他实在是不太习惯中药的味道, 他只喝了一口就有点想吐,最后还是在元宵的眼皮子底下全干了。
一碗药下肚他简直是想吐。
“元宵,外面怎么样了?”
元宵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霍小侯爷和阎大人带兵围剿了窦家, 他们在你怀里发现一本账册, 记录了他们这几年拐来的人口。”
“账册?”裴朔按了按脑门,他并不知道什么账册,只是模糊之间好像记得大舅哥来救他,将一本东西塞进了他怀中。
谢明昭?
那本账册必定是谢明昭从内堂带出来的。
“二爷这下子可是风头正盛, 街里巷里都在流传二爷以身入敌营拯救数百流民的义举。”
“听说当时霍小侯爷一脚踹开了别院,二爷一剑斩断了窦台的腿,阎大人当即将窦台押解回大理寺。”
“那别院中阎大人还发现了一个人……二爷猜猜是谁?”
裴朔幽幽道:“户部侍郎的姻弟。”
元宵一脸震惊, “二爷怎么知道?”
“猜到了。”
那些人伪造卖身契,其中必定有户部的手笔,他和户部侍郎有过一面之缘,他还记得户部侍郎有一枚翠玉扳指。
那日大火间有人被抬出来,模模糊糊间余光瞥去他在那人手上见到一枚翠玉扳指,可那人的手光洁如玉却不是户部侍郎常年握笔的手,更不是下人的手,户部侍郎族中更无其他亲兄弟,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他那位姻弟。
“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
裴朔按了按头皮,手中翻了翻近日的小报,王嫣这下子可是赚翻了,最近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先是上元夜灯楼轰动上京,此事虽后来被裴朔刻意压下,但已经发出去的小报却难以收回,接着又是驸马爷身入敌营,之后是大理寺和霍小侯爷连夜包围别院破获狗人案……最后还有户部改革、皇城司轮番换人。
听说连丞相郭相仪都受到了波及,阎文山查抄窦台等人运送路线时顺藤摸瓜查到了皇城司副指挥使郭世鹏,此人乃是郭相仪宗族的子弟,收受贿赂,伙同人贩子运送奴隶,当下就被判了个凌迟。
皇城司多了空缺。
不知是有意无意,郭世鹏倒台,正好给裴桓腾了位置。
裴朔身为驸马,不可有官职在身,为表嘉奖,武兴帝当即迁裴桓顶上,任皇城司副指挥使,不日即将进京。
“小满呢?小满找到了吗?”裴朔有些着急,他那日搜遍地牢都没有见到小满。
元宵笑笑,“二爷可别提了,那孩子根本就没有被窦氏抓走,他贪玩掉进了河里,凭着一身本事却分不清方向游出了京城被人救了起来,前几日已经被府衙的人送回家了。”
裴朔:“……”
他就说那些人贩子专挑流民下手,怎么会把小满拐走。
“小白呢?怎么不见他。”
元宵脸色一僵,“二爷饿不饿?我叫人送吃的进来。”
他转移话题的功夫有些生硬,裴朔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睛盯着他,“小白呢?”
“他听说幽州有上好的药物治疗二爷腰上的伤,早早就过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元宵撒了个谎,手上的动作越发忙碌,根本不敢看裴朔。
自上元夜裴朔被抓走后,小白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派人找了半个月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裴朔这般刚醒,他不敢叫裴朔跟着着急。
裴朔不说话,只撇了撇嘴。
元宵立马道:“小白有功夫,咱们府上最厉害的侍卫都打不过他,他肯定不会有危险的。”
裴朔有被安慰到,那孩子功夫不弱,脑子也机灵,只是他总觉得不对劲,幽州能有什么好药……
此刻窗外,谢蔺站在雕花窗子前,光线落在他额间的蓝色花钿上,身侧彩云耳语一声,“那个叫小白的,我们查到了他的身份……”
*
窦家地牢的流民已经全部被放了出去,阎文山找了京城有名的医师,有些动物皮还能再扒下来恢复人身,有的已经难以恢复,再加上排异反应,有些刚被救出去,还没来得及看到天光就死了。
得益于裴朔将事情闹得很大,这些流民在公主府门前拜了又拜,围得水泄不通,日日都有人在府门前磕头,最后又跑到官府门前闹事。
若非官府无能,也不至于害得他们好不容易从水患之地逃亡出来又落入新的虎口。
武兴十四年二月初
狗人一案闹得沸沸扬扬,加之小报传播,几近闻名于各国。
天子震怒,户部大洗盘,贪官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没流完,阎文山破获案件有功,再度扬名。
次日阎文山就在京中建立了难民所收容流民,又上书武兴帝陈明黄河水患久久得不到治理,武兴帝怒斥太子。
这下可把负责水患的太子殿下得罪了个底朝天。黄河水患灾害之地艰苦,太子殿下刚回京,经此一事又被外放出去治理水患。
裴朔挣扎了半天翻身下了床,他在床上躺了多日感觉浑身都躺废了。
“二爷可别乱动。”元宵连忙扶住他,“二爷那日回来浑身是血,可吓死我了,大夫说差一点儿就……”
元宵说着眼眶通红,一层水雾泛着,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裴朔只好打消了下床的想法,拿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
“别哭啦,我这不是没事嘛。那窦丽娘着实可恶,我还以为她也是被抓来的,没想到竟是最大的贼头头,她还装瞎骗我,古人云[人不可貌相]真是诚不欺我。”
元宵摸了摸眼泪,“那窦家姐弟也是逃难来的流民,他们自己过不下去就集结了一大帮人贩卖奴隶,后来勾结官府又想出那等害人的勾当……”
“前些日子窦家姐弟在菜市场凌迟,听说很多人去看,实在是恨毒了这对蛇蝎姐弟。”
裴朔在床上又躺了几日,王嫣的小报每日都有新鲜的花样记载,甚至还有人发表话本小说,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大箱大箱的银子送到了裴朔院子里,几乎都要放不下,元宵挨个儿造册登记入库,一边记账一边咂舌好多钱,他真怕二爷又晚上不睡觉开始数银子。
其中半数被裴朔送到了琼华公主的院中,谢蔺一大早就瞧见了一院子的银子,不禁笑笑。
彩云道:“驸马爷竟真是十倍还给殿下了。”
谢蔺道:“他倒真是个经商奇才,那位王家小姐更是女中豪杰。”
彩云附和,“是啊,这王小姐可是个了不得的女人。”
前几日裴朔昏迷着不少人来看过他,柳大嫂带着柳小满过来一瞧见裴朔的伤当即眼泪就止不住地将柳小满骂了个狗血淋头按着他给裴朔磕了好几个头才罢休。
裴政携裴凌来看过,不过裴朔昏迷着他们只能又走了,只不过每日都要来看一遍,竟是演出了几分父子情深。
今儿裴朔刚醒,碰巧霍衡过来,这厮因为一脚踹翻了贼寇窝结果给自己踹出一条通天大道来,武兴帝念他勇猛,直接给他升了个官,从原来的巡逻小头头变成了大头头。
霍衡一来就穿着他的官服在裴朔这面前炫耀了一番,“看我这大铠甲、看我这大肌肉、再看我这虎背蜂腰螳螂腿……”
裴朔听他说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所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提到这事霍衡也觉得莫名其妙,“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此人不仅知道我住在红玉楼,还知道我有勇有谋特意叫我去救你……”
裴朔:“……”
有勇有谋,这四个字他要听吐了。
“说来也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送的信,那人甚至还知道窦家别院的具体位置。”
“喏,这是当初那封信。”霍衡从怀中取出一物。
裴朔打开信笺,这字迹有些眼熟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脑中似有白光闪过,但却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
裴家?
“哎,我无聊死了,你天天躺床上,打牌都没人陪我,李观被他老娘关在家里出不来,王成欢妹子马上要出嫁这几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我的手都痒了。”
“我那后娘这几日见我得了圣心,想着法子的找茬,幸好老子都睡在官衙……”
霍衡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你先前说去我家住段时间,你现在还能住吗?”
裴朔顺着他的视线正好看到腰间渗出一丝血迹,“虽然不能去你家住,但是你过来,我给你个招儿。”
霍衡半信半疑,然而裴朔耳语几句之后他顿时恍然大悟,大手猛地拍了裴朔一下,“你小子,鸡贼。等你伤好了,我请你喝酒。”
送走了霍衡,裴朔扶着腰下了床,他的衣服还在架子上挂着,穿戴整齐,趁着夜色摸进了后山。
“谢明昭。”
“谢明昭!”
他喊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或者鬼出没,就当他欲转身回去时,寒光闪过,一柄长剑从他身侧穿过,一根青丝飘动。
裴朔未动,指背敲了敲长剑发出叮地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和贺仓是什么关系?”谢蔺说得很肯定,那日在窦氏别院裴朔的武功路数和贺仓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贺仓教出来的人。
裴朔唇角含笑,“你说什么?我不认识他,满京城都知道我摔坏了脑子。”
谢蔺冷笑道:“你已经想起来了,不是吗?驸马……你来京都,意欲何为?”
裴朔此人,看似愚蠢,心有沟壑,恐怕他和裴政关系匪浅。
裴朔转身,两指并拢弹开他的剑,步伐逼近,浅笑言晏,“那你扮身为鬼,藏在后山,又是意欲何为?”
谢明昭,装得玩世不恭,却心机深重,他竟能和阎文山有所勾结。
可历史上并没有谢明昭这个人,那在这个朝代他又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存在?
谢蔺收起剑。
现在两个人的秘密毫不客气地剖析在对方面前,但是显然两个人都没打算将自己的秘密说给对方听。
说着说着俩人竟都笑了起来,虽然他们各有秘密,但就目前来看他们的计划不受对方牵制,是友非敌。
谢蔺随意将长剑插在地上,负手转身,“你来找我什么事?”
裴朔一伸手,“还我扇子。”
谢蔺想也没想便回道:“不还。”
“那是我的。”
“我捡到就是我的咯。”
“我拿樱桃毕罗跟你换。”
谢蔺手中把玩着扇子,抛起来扇子张开又慢慢落回他手里,他甚至伸着一根手指顶着扇子把玩,待踏上凉亭,他慢悠悠地回头,冲裴朔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千金不换。”
裴朔:“……”
可惜他的扇子花了很大力气才做出来的暗器。
“这扇子你是怎么做的?我一按竟射出数枚毒针。”谢蔺仔细研究着他的扇子,“我见过暗器但并未见过你这样的。”
“你把他拆了不就知道了?”裴朔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
“或者我再给你做一把新的?”裴朔笑笑,这种东西对于一个研究过鲁班机关术并结合21世纪武器图的人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不要新的,本宫就喜欢这把旧的。”
裴朔双手环胸眼底带着狡黠,“那你帮我个忙,这把扇子就给你怎么样?”
谢蔺朝他露出一个假笑。
他就说裴朔无事不登三宝殿,绝对不会是单纯来要扇子的。
“帮我找一个人。”
“谁?”
“小白,他不见了。”
谢蔺挑眉,“他不是去替你寻药了吗?”
裴朔冷哼一声,“我是傻子吗?这种拙劣的谎话也信。”
谢蔺摇晃着扇子露出那双狡黠的丹凤眼,“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裴朔眯了眯眼,“你猜?”
谢蔺起身拿着扇子在月光下又打量了许久,“丞相手下有一个暗卫组织名唤麒麟阁,阁内一百零八位杀手,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前28位更是被郭相仪亲自赐过名姓的精英,而你口中的小白……”
他说着唇角带着阴涔涔的笑凑近裴朔,“他正好排行第28位,赐名白泽。”
裴朔脑子忽地闪过桃水村的那场大火,厮杀声与惨叫声充斥着耳膜,他瞳孔中跳动着火焰。
“白泽叛变落在了麒麟阁手里,他活不了了。”
“你能救他。”裴朔盯着他。
“你要救他?”谢蔺露出的那双眼睛打量着他,企图在裴朔眼中看出一丝情绪。
“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帮我救他。”
谢蔺摇着扇子唇角含笑,“麒麟阁高手众多我可惹不起,这小小的一柄扇子更是不足以酬谢,倘若我能将他救出来……”
他凑近裴朔耳边轻吹了一口热气,音色蛊惑,“驸马要如何报答我呢?”
裴朔思索片刻,最后从袖中取出一柄火枪重重地拍在地上,“我拿这个换,我猜你也很想要它。”
谢蔺眉梢一挑,他将那把火枪拿起来看了又看,这东西看似不过是个铁块,却能发出那等威力,射程和威力远大于弓箭。
裴朔道:“但我只能给你一把,外加子弹十颗。”
热武器的现世必定会引起动荡,如果改变历史更是麻烦,他知道谢明昭在想什么,这东西更不能用于战场,顶多自保,否则死伤过大。
然而谢蔺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放回裴朔手中,“我不需要它,我有我的计策,没有这个东西,我照样能拿到我想要的。”
“只是你不该让它现世,如果被有人发现你的命就不由得你自己了。”
他不需要,不代表其他人不想要。一旦裴朔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就会想尽各种办法让裴朔把东西吐出去。
裴朔却是轻笑一声,“我就是在等他们。”
不出意外,窦台腿上的伤也该被人发现了。
“我不要你的火枪,我要……”
谢蔺开始盯着他看,唇角微勾,眼波流转,那双眼睛轻眨好似含情,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与魅惑,他的指尖在裴朔唇上点了一下。
裴朔下意识身体后仰躲开了他的触碰,眼神有几分躲闪。
而那双手却在轻笑一声后,环在了裴朔腰侧,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来让裴朔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不知驸马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
裴朔:“……”
“汝人言否?”